溫盈失眠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一會兒，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碎片。
舞台上的機械臂，派出所里江妙戴著手銬抬起頭看她的那雙眼睛，直播間裡兩百萬人刷屏的彈幕，還有江妙被她親完之後通紅的臉和顫抖的睫毛。
早上七點半，她被手機震醒了。
溫盈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微博通知999+。微信未讀99+。
微博熱搜榜，第一是溫盈直播間神秘美女，第二是這是什麼神仙顏值，第三是溫柔姐姐親清冷妹妹。
三個熱搜掛在榜單前排，後面跟著三個紅到發黑的「爆」字。
溫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點進了第一個熱搜。
話題主持人是一個兩千萬粉的娛樂營銷號，置頂微博是一段昨晚直播的錄屏剪輯。
視頻從江妙端著炸雞腿出現在門口開始，到她被溫盈拉到腿上露臉，彈幕空白三秒後爆炸，再到溫盈側頭親她臉頰的那一刻定格。
剪輯得很專業，角度、慢放、濾鏡，全都恰到好處。背景音樂配了一首很火的甜寵劇OST。
文案寫著：「前GPL五冠王S賽二連冠選手溫盈昨晚直播間驚現神秘美女！端炸雞腿送夜宵，被姐姐拉到腿上坐，側臉出鏡三秒彈幕空白，被親臉後臉紅到脖子！網友：這什麼神仙姐妹情？！完整錄屏戳→」
播放量已經破億了。
溫盈往下劃，評論區五萬條。
最上面的一條高贊評論很直接：「這顏值真的絕了，女媧炫技之作。」
第二條：「盈寶好福氣！妹妹不光長得好看還會做炸雞腿！什麼神仙室友！」
第三條：「只有我覺得她們很配嗎？溫柔姐姐×清冷妹妹，我磕拉了！昨晚看直播的時候我直接在床上扭成蛆！」
第四條：「親臉那段我看了不下十遍！！溫盈看她的眼神好寵！！嘴都咧到耳根了！不像演的！」
第五條：「樓上演不演的我不評價，反正結婚記得叫我。」
再往下劃，評論區的畫風開始變了。
「退役主播為了流量臉都不要了，找個未成年小姑娘來炒作，惡不噁心？」
「消費未成年當噱頭，電競圈越來越沒底線了。以前打假賽，現在搞這套。」
「這美女丫頭看臉很年輕啊？成年了嗎？溫盈你簽的是勞動合同還是包養協議？」
「笑死，溫盈退役之後熱度掉成什麼樣了心裡沒數？這一出搞完，昨天直播間熱度全平台第一，你們品品。」
「品過了，就是故意的。什麼機械臂救人，什麼喊主人，什麼親臉，從頭到尾都是劇本。」
「我是溫盈老粉，說實話有點失望。以前賽場上那個少女暴君多純粹，現在天天搞這些。」
「娛樂圈混不下去了來電競圈蹭，蹭完電競圈又想蹭娛樂圈，兩頭吃唄。」
也有人在替她說話。
「你們嘴巴能不能幹淨點？盈寶從嘉年華差點被機械臂砸到進醫院，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就是，那個妹妹是盈寶老家親戚，父母出了意外才來投奔的，人家辦過正規手續，你們能別惡意揣測嗎？」
「溫盈退役三年沒說過一句苦，頭疼到站不起來還在直播，你們在這兒說她炒作？」
兩邊在評論區吵成一團，撕了好幾萬條。
溫盈劃著名屏幕，表情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她不是沒見過罵她的評論。打職業那八年，被罵得最慘的時候，全網刷「溫盈滾出電競圈」，她照樣上場打比賽，打完拿MVP，全網評論區全在刷悲情英雄。
退役之後做主播，黑粉帶節奏、串子陰陽怪氣、水軍沖直播間，她都能笑著讀彈幕，然後繼續打遊戲。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那些尖酸刻薄的話，指向的是江妙。
她繼續往下翻。
「那個妹妹一看就不太正常，長得雖然好看，坐姿卻那麼僵硬，說話那么小聲，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學心理的，她那種表現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要麼就是受過虐待。溫盈把她拉到幾百萬人面前露臉，真為她好就不會這麼幹。」
「昨晚那個親臉，你們仔細看，妹妹耳朵全紅了但沒躲——說明她不敢躲。這關係你們細品。」
「細思極恐，溫盈說她十八歲，看著也像十八，但行為舉止跟個十二三歲的小孩一樣。這是什麼情況？」
「被包裝的未成年少女+退役想復出的過氣選手，標準劇本。」
溫盈把手機鎖屏，扣在床頭柜上。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覺到熟悉的鈍痛又開始在太陽穴後方隱隱跳動。
客廳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廚房那邊有鍋鏟碰到鍋子的聲音。
她掀開被子，穿上拖鞋，推開臥室門。
江妙站在廚房裡，背對著走廊，正低頭煎蛋。
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衛衣，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她握著鍋鏟的姿勢還是有點生疏，煎蛋翻面的時候鏟子沒鏟准，蛋黃「噗」地一下破了，黃澄澄的蛋液流了一鍋。
江妙低頭看著流散的蛋黃，表情有點愣神，小聲說了一句：「又破了。」
溫盈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股煩躁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了。
「沒事。」溫盈開口，「破了也能吃。」
江妙轉過頭，看見溫盈站在門口，眼睛亮了一下：「姐姐醒了。屬下做了早餐。」
她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裡，又去拿吐司。吐司烤得有點焦，她規規矩矩地切掉了焦掉的部分，整整齊齊地擺在盤子裡。然後她又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了兩杯，一杯放在溫盈的位置前面，一杯放在自己那邊。
溫盈坐到餐桌邊，看著面前那份破了的煎蛋、邊緣還帶著焦味的吐司、還有那杯倒得剛剛好的牛奶。
「你什麼時候學會用灶台的？」溫盈拿起叉子，叉了一口破了黃的煎蛋。有點咸。
「昨晚看視頻學的。」江妙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叉子。「看視頻的時候順手學的，煎蛋、烤吐司、熱牛奶，都是視頻里教的。姐姐嘗嘗吐司，邊邊有點焦，屬下已經切掉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溫盈臉上，像是在觀察什麼，「姐姐昨晚沒睡好。」
「你怎麼知道？」
「姐姐眼睛下面有青的。」江妙指了指她眼眶下方，「以前主人熬夜批公文的時候，第二天也是這樣。」
溫盈沒接話。她低頭又吃了一口煎蛋，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溫的，加了蜂蜜，是她喜歡的甜度。
「是不是昨天的直播，給姐姐添麻煩了？」江妙的聲音很輕。
溫盈握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見江妙坐在她對面，眼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緊張。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握著叉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像是在等待審判。
「不是。」溫盈放下叉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就是網上有點吵。沒什麼大事，過兩天就好了。」
江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她沒有繼續吃早餐，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盤子裡也破了的那個煎蛋，用叉子輕輕戳了一下蛋黃。
溫盈知道她不信。但這姑娘從來不追問。
護衛無權知道主人的私事。
溫盈端起杯子一口氣喝完了牛奶，站起來，揉了揉江妙的發頂：「真的沒事。你在家乖乖的，我下午有個品牌方的電話會，你別來打擾我就行。」
「好。」
溫盈轉身走進工作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站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來一看，是林溪發來的微信。
「劉浩又在粉絲群帶節奏了。我發你截圖。」
下面是一串聊天記錄截圖。
劉浩的粉絲群，兩千人大群，消息刷得飛快。截圖裡，劉浩發了幾段話。
「退役三年，手藝沒長進，炒作倒是會了。找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當噱頭，臉都不要。」
「還親臉呢，直播兩百萬人看著，人家姑娘能躲嗎？這跟逼人上台有什麼區別？」
「你們別去沖她直播間，我不支持網暴。我就是看不慣她這種消費別人的做派。以前在天啟的時候就這樣，覺得自己是五冠王MVP，所有人都得捧著她。」
下面一群粉絲跟著刷：「浩哥說得對！」「溫盈當年就是隊霸，劉隊被她壓了好幾年」「現在退役了還搞這些歪門邪道」「那妹妹真可憐，被當工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