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鍋的霧氣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模糊了窗玻璃。
那些灰綠色的蚝殼被炭火熏出淺褐色的斑紋,邊緣微微焦黑,裂開的縫隙里溢出金黃的蒜蓉和油亮的湯汁。
每一個都有半個手掌大,在燒烤攤上,這樣的個頭至少要賣四五塊錢一個。
「這麼多啊。」聲音從我喉嚨里逸出來,輕得像嘆息,「我本來還想著買一元一個的那種來著。」
一元一個的生蚝是什麼樣呢?
記憶里是夜市攤位上最便宜的那種,殼薄得能透光,蚝肉小得像指甲蓋,得撒上厚厚一層蒜蓉辣椒才能嘗出點滋味。
一口就能解決一個,吃的是那種站在塑料棚下、就著啤酒和喧譁的廉價快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陳舵不知道從哪找的超大生蚝燒烤,不僅可以自己操作,而且各個都是大蚝。
陳舵正在用夾子翻動烤架上的最後幾顆生蚝。
炭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穿了一件舊T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線條清晰。
專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什麼精密實驗,而不是簡單的燒烤。
我默默數了數。二十七顆。烤架上還有五顆在滋滋作響。
三打三十二顆生蚝,按燒烤攤五塊一個算,這裡已經一百六了。這還沒算其他零零散散的費用
一百六十塊。
我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
上個周末,我在宿舍坐了整整八個小時,接了好幾個代練單子。
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眼睛酸得發脹,手腕隱隱作痛。
一個鍾十五到二十五左右,扣除和飲料,到手一百出頭。
那些錢我存進了銀行卡,打算下個除了生活費和王者皮膚之外,給自己換雙名牌球鞋。
能花嗎?當然能。
但值得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消費觀是在網購平台下單會對比兩個牌子的單價差幾毛錢,是點外賣一定要湊滿減到最划算,是在二手平台買賣一些物品會因為買家要求包郵而猶豫半天。
不是小氣,只是清楚自己的餘額經不起隨意揮霍——那個數字還沒有寬容到可以為情調買單。
貸款更不可能。
花唄去年就關了,信用卡沒辦過。
超前消費聽起來像是甜蜜的陷阱,今天享受了,明天就要為那份享受付出雙倍代價。
我不喜歡被債務追趕的感覺。
至於讓別人買單……我瞥了一眼陳舵。
他正用夾子把最後幾顆生蚝移到盤子裡,動作熟練得像夜市攤主。
蒜蓉在餘溫下繼續冒著細小的油泡,辣椒碎的紅色混在金黃的蒜粒中,散發出霸道濃烈的香氣。
這股味道鑽進鼻腔,勾起食慾。
他很好,好到讓我覺得虛幻。
但是感情是有好感度的。我忽然想起遊戲裡的設定。就像NPC頭頂那個看不見的數值條,你每索取一次,數值就往下掉一點。
借錢、蹭飯、讓人幫忙收拾爛攤子——每件事都在消耗那份看不見的好感。等條空了,關係也就到頭了。
世界上哪有什麼長久的感情?
親情靠血緣捆綁,友情靠共同經歷維繫。
尤其是男人和男人之間那種——我刷抖音時總能看到類似的評論。「給直男花了三千,最後他說噁心」「請他吃飯看電影,他轉頭就和女生官宣了」。
評論區一片哈哈哈,但那些哈哈哈背後都是真金白銀和心碎的聲音。
但反過來說,沒有結果才是最好的結果。人總是對得不到的東西格外珍惜。
記憶有美化功能,時間越長,那個人在你腦海里的形象就越完美。
你會忘記他打呼嚕的聲音,忘記他亂扔的襪子,忘記他其實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你會把他塑造成一個只存在於心裡的白月光。
可現實是,再好看的人看久了也會習慣。
身材會走形,相貌會衰老,素顏時可能有黑眼圈和痘印。
那些用錢、用心思、用感情養著的關係,總會在某個清晨突然崩塌——你看著他睡眼惺忪地撓頭,忽然驚覺:臥槽,他怎麼長得這麼普通?
身高也是。
一米八幾的個子站起來確實有壓迫感,但躺下之後呢?
不過是一具平鋪的軀體,身高並不會讓你的小頭產生更多的情緒,頂多也就覺得這個腿型更好看罷了。
到那時候,你只會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被下了降頭。
我盯著陳舵。
炭火的微光在他側臉上跳動,汗珠沿著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
他長得確實好看——不是那種精緻到刻意的帥,而是骨相和皮相都恰好在舒服的區間。
鼻樑挺但不突兀,眼睛不大卻有神,下頜線清晰卻不鋒利。
此刻專注翻動生蚝的樣子,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可那又怎樣?紅粉骷髏罷了。我對自己說。皮囊之下都是相同的骨骼、肌肉、血管。
迷戀一副皮囊,就像迷戀一件很快就會過季的衣服。
「想啥呢,這麼走神的樣子。」
陳舵的聲音把我拽回現實。
他歪著頭看我,手裡還拿著夾子,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完蛋。
我在心裡哀嚎。
剛才那番心理建設,在他這一歪頭之間潰不成軍。
帥,是真的帥。
不是建模那種毫無瑕疵的完美,而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好看。
肌肉帥哥從手機走進現實,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自然清新味道。
有點像稀釋了兩倍的爺爺不泡茶門店的香薰。
他眨眼時睫毛顫動的頻率,說話時喉結滾動的幅度,甚至握夾子時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都在我視網膜上刻下清晰的印記。
我在對抗陳舵美貌大作戰中取得了0.13秒的好成績。
你也來試試吧。
算了,這麼好的建模,就算是秒男我也認了。
我放棄抵抗。
「在想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
我開口,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像在開玩笑,「難道說舵哥你發現了我其實是某個非洲國家的王子,然後現在想要和我事先打好關係?」
陳舵挑挑眉,沒說話,只是關掉了烤架的電源。
炭火的紅光漸漸暗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沉思的樣子:「然後等到我皇位加冕,你直接一步登天,成為我的輔臣。封你個攝政王噹噹,怎麼樣?」
陳舵笑出聲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帶著氣音的笑聲。
他搖搖頭,把烤好的生蚝推到我面前:「那請問尊貴的皇子冕下,你發現你有一百二十八分之一的非洲血統了嗎?」
「沒有。」我老老實實回答。
「我知道沒有。」陳舵收起笑容,目光落在我臉上,「所以別扯那些有的沒的。」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烤架餘溫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我盯著盤子裡那些烤得正好的生蚝。蒜蓉在餘溫下還在微微冒泡,油光混著湯汁在蚝殼底部積成淺淺一汪。這股濃烈的香氣此刻卻讓我有些煩躁。
這種曖昧不明的感覺太難受了。他對你好,好到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卻從不說明原因。
就像在玩一場沒有規則的捉迷藏,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從哪個角落跳出來,也不知道這場遊戲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不喜歡這樣。
我寧願一切攤開在明面上,哪怕是難堪的真相。
我抬起頭直視他,「但是我覺得沒有道理你對兄弟能好到這種程度啊。」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決定以進為退:「你不會真想要讓好兄弟賣屁股吧?」
這話說得粗俗,但有效。
我在賭,賭陳舵會被這句話逼得給出反應——無論是惱羞成怒,還是哈哈大笑說「你想多了」,至少能撕開一點口子。
陳舵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放下夾子,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廚房昏黃的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餐桌,桌上擺滿了烤生蚝、調料碟、還有兩罐還沒打開的啤酒。
空氣里瀰漫著炭火和蒜蓉辣椒混合的濃鬱氣味,這種味道本該讓人食慾大開,此刻卻讓我感到窒息。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今晚吃完飯,回去洗完澡,我告訴你答案。」
說完,他重新拿起夾子,開始把生蚝分到兩個盤子裡。
動作依舊流暢,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我的幻覺。
我卻愣住了。
今晚?告訴我答案?
什麼樣的答案需要在「吃完飯」「洗完澡」之後才能說?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審判的緩期執行。
我腦子裡瞬間冒出無數種可能性。
最可能的大概是那句經典台詞:「哎呀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來都是戲耍你而已,沒想到你認真了。」
輕飄飄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或者更傷人一點:「你不覺得生活里多一個一心一意圍著你轉的人很有意思嗎?」
——把自己當成消遣,當成解悶的玩具。
也有可能……不,不會的。
我迅速掐滅那個荒唐的念頭。
畢竟陳舵和我只是同學。
到現在也就小半年。
我們一起上課、打遊戲、偶爾吃個飯,關係處得不錯,但也僅此而已。
他確實有時候會表現出占有欲——比如我和別的朋友雙排打遊戲時,他會私聊我:「不跟我?」;
比如小組作業我想和別人組隊時,他會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只管開口便是」。
但這些都很正常吧?
就像打遊戲時固定的搭檔突然找了別人,誰都會有點失落。
他只是比我更擅長表達這種情緒罷了。
我抬起頭,看著陳舵。
他已經分好了生蚝,正在開啤酒。
「啪」一聲,拉環被拉開,泡沫湧出來沾濕了他的手指。他不在意地甩了甩,遞給我一罐。
我接過,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鋁罐外壁迅速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先吃。」陳舵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意,「涼了就腥了。」
我點點頭,用筷子夾起一顆烤蚝。蒜蓉在齒間碎裂,爆出濃郁的香氣。
蚝肉比想像中更嫩,邊緣微焦,內里依舊多汁。辣椒的刺激恰到好處,不會搶了鮮味,只留下舌尖一點酥麻。
陳舵也坐下來,我們開始默默地吃。誰都沒再提剛才的對話,仿佛那只是飯前的一段插曲。
我一邊吃,一邊用餘光觀察陳舵。他吃得很專注,偶爾會點評一下哪顆蚝特別肥,哪顆火候剛好。
他說話時嘴角會微微上揚,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我還是會忍不住想:這麼好看的人,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
不是自卑,只是困惑。我長相中上,成績中等,家境一般,性格也不算特別有趣,平時更是宅的不行。
而陳舵——就算拋開長相不談,他也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會吸引目光的人。
籃球隊主力,專業課排名靠前,性格開朗,人緣極佳。
我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被莫名其妙地綁在了一起。
他越靠越近,近到我開始覺得不安。
「夠吃嗎?」陳舵忽然問,「不夠再叫點。」
「夠了。」我說,「這麼多,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我們又陷入沉默。
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啤酒罐碰到桌面的輕響。
吃到一半時,陳舵忽然起身,從一旁的桌子拿出兩個檸檬,切開,擠汁淋在剩下的生蚝上。
「解膩。」
他簡單解釋。
我看著他擠檸檬的動作。手指用力時指節發白,檸檬汁滴進蚝肉里,發出輕微的「滋」聲。
心裡那團亂麻又纏緊了些。
吃完飯時已經快十點了。
桌上的生蚝殼堆成小山,啤酒罐空了四個。
「走吧。」他站起身,渾然沒有喝醉酒的樣子,「一起回酒店,現在不餓了吧。」
我搖頭說著不餓,剛站起身卻發現自己頭暈目眩。
陳舵看著我,嘆道:「宋聿章同學,你不了喝酒可以直說的,你看你的臉都紅成什麼樣了。」
「我沒醉。」我擺手說道,然後整個人趴倒在陳舵的身上。
後面的事情我記不得了。
但我有點回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在民宿裡面了。
浴室的燈光亮著,其間傳來緩緩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