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時,我先感到的是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的、過於明亮的光線。
正午了。
房間裡很安靜。我側躺著,臉埋在被子裡,身上暖烘烘的。過了幾秒,我才猛地反應過來——身邊是空的。
陳舵已經起床了。
我立刻撐起身子,環顧房間。
浴室門敞開著,裡面沒人。
窗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外賣紙袋,旁邊還有一杯用塑膠袋封好的豆漿。
他出去了?還是……
我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桌邊。紙袋上印著附近一家粥鋪的logo,摸上去還是溫的。
點開手機,果然發現陳舵的留言。
【顧郡:看你睡得像豬,沒叫。粥和豆漿趁熱吃。我出去透口氣。】
末尾甚至發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我坐下來,打開粥碗的蓋子,皮蛋瘦肉粥的香氣撲面而來。
我之前在宿舍的時候提過一嘴。
他居然記得。
也算是被陳舵帶飯了一次。
正小口喝著溫熱的粥,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我抬頭,看到陳舵推門進來。
他換了衣服,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頭髮微濕,像是剛洗過臉,額前的碎發還沾著點水珠,在正午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和昨晚昏暗燈光下那個帶著些許慵懶和微妙氣息的人判若兩人。
他看到我已經醒了在吃粥,很自然地走過來,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醒了?還以為你要睡到下午。」他語氣平常,就像在宿舍里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莫名有點不敢看他,低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粥。
「睡得怎麼樣?」他靠在桌邊,隨口問道。
「還、還行……」
睡得怎麼樣?
前半宿心潮澎湃,後半宿大概是被他的氣息熏迷糊了,睡得意外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陳舵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促狹。「是嗎?我看你睡得是挺『好』的,」他頓了頓,然後才慢悠悠地接著說,「好到……跟個八爪魚似的,扒著就不鬆手。」
我猛地抬起頭,勺子差點掉回碗裡:「……什麼?」
「今早我起來的時候,」陳舵比劃了一下,表情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你這邊胳膊摟著我脖子,那邊腿跨在我腰上,抱得那叫一個緊。我廢了好大勁才把你掰開,差點沒喘上氣。」
轟——!我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到了臉上。
昨晚……我睡著之後……居然這麼……這麼放肆嗎?
「我……我不知道!」我急忙辯解,臉漲得通紅,「我睡相一直不太好,可能把你當抱枕了……」
「抱枕?」陳舵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家抱枕有體溫,還會喘氣?」
「……」我徹底語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腦飛速運轉,想找個合理的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八爪魚式擁抱面前都蒼白無力。
好在,陳舵似乎並沒有太在意,或者說,他表現出來的不在意恰到好處地緩解了我的尷尬。
他只是用一種略帶調侃、但完全屬於兄弟間打趣的口吻繼續說:「行了,知道你睡覺不老實。下次再跟你住一間,我得考慮帶個防身武器,免得半夜被勒死。」
他的調侃輕鬆自然,沒有一絲曖昧或探究的意味,完全就是在陳述一件有點好笑又有點麻煩的兄弟糗事。
這讓我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但心底深處,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悄悄蔓延——看來,昨晚那短暫的、越界的觸碰,在他眼裡,和今早這個意外的擁抱一樣,大概都屬於「兄弟間無傷大雅的肢體接觸」範疇。
他根本沒往別的方面想。
「今天什麼安排?」陳舵換了個話題,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正午的陽光灑進來,有些刺眼。「下午退房前還有點時間,要不要出去轉轉?我看樓下有租小電驢的,沿著海邊那條路騎一圈,感覺還不錯。」
小電驢?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畫面——
他騎著車,我坐在后座,或許不得不扶著他的腰,海風拂面……這場景的誘惑力太大了。
我的話已經脫口而出:「我……我不會騎小電驢。」
語氣里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為難和遺憾。
沒錯,就是我之前在網上學的那種委屈無奈的小表情。
事實上,我初中那會兒就在老家的鎮子上偷開過親戚的摩托車到處竄了,別說騎個慢悠悠的小電驢了,四個輪的我都敢一腳油門踩下去。
陳舵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會?很簡單的,一學就會。」
「我平衡感特別差,」我垂下眼,用勺子戳著碗底的粥米,繼續編造,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真誠又無奈,「自行車都騎得歪歪扭扭,這種帶電的,我怕把人家的車撞壞了,或者把自己摔進海里。」
陳舵摸著下巴想了想,似乎在權衡。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這樣啊……」他沉吟了一下,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眼睛亮了一下,「那正好,一起騎一輛唄。我載你。」
他語氣輕鬆:「還能省一份租車錢,多划算。你就坐後面,負責看風景指路就行,怎麼樣?」
我臉上還得繃住,不能露出半點得逞的欣喜。
我抬起頭,看向他,努力讓眼神里只流露出「認同,以及一點點「會不會太麻煩你」的不好意思。
「這……行嗎?會不會太重了,你不好騎?」我遲疑地問。
「你這聲舵哥白叫的嗎?」陳舵笑了,走過來,伸手似乎想拍我肩膀,但在半空中又頓住了,轉而拿起了他自己的那杯豆漿,插上吸管。
「帶你還不是輕輕鬆鬆。就這麼定了,快點吃,吃完收拾一下,我們去挑輛車。」
他說完,就拿著豆漿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向窗外明晃晃的街道和海面。
我低下頭,繼續喝那碗已經不太燙的粥,嘴角卻難以抑制地,悄悄彎起了一個弧度。
不會騎小電驢?當然會。
但兩個人擠在一輛小電驢上,海風,顛簸的路面,或許不經意間的貼近與扶持……
遠比一個人孤獨地騎著車,跟在他後面,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的陽光很好,海風的氣息似乎已經透過玻璃縫隙鑽了進來。
今天,會是個不錯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