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舵放下水杯,臉上的紅暈稍稍退去些,但眼底那點笑意和促狹還沒散。
他往前踱了兩步,又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點刻意壓出的、懶洋洋的蠱惑調子:
「宋聿章同學,你要是實在……不清楚的話,」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嘴角彎起一個壞壞的弧度,「你可以考慮……親我一口。然後,我親自告訴你答案,怎麼樣?」
他故意把「親自」兩個字咬得曖昧不清,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嘴唇上,又飛快地移開,像某種無聲的邀請,又像惡劣的玩笑。
我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他的話燙到,耳根又開始發熱。我猛地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想用眼神表達我十二分的嫌棄,嘴上也不饒人:「想占我便宜就直說,拐彎抹角的,小學雞嗎你?」
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要麼梗著脖子反駁,要麼露出那副無辜的狗狗眼。
可陳舵聽到我的話,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他非但沒退,反而又往前湊近了一小步,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細碎的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然後,我聽到他用一種極其清晰、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語氣,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
「想占你便宜。」
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猝不及防地炸響在我耳邊。
我猛地抬頭,對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臉上沒什麼戲謔,也沒什麼害羞,只有一種近乎坦蕩的、直白的……專注。
他微微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 我被他這過於直白的回答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臉騰地一下燒得滾燙,連脖子都感覺熱了起來。這混蛋,現在連掩飾都不屑了嗎?
慌亂之下,我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之前打遊戲時他玩扁鵲的台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用嫌棄的語氣吐槽回去,試圖扳回一城:「有病。給你一句扁鵲的台詞——有病就得治。我看你是病得不輕。」
陳舵被我罵有病,非但沒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微微震動。他似乎覺得我這副炸毛又詞窮的樣子很有趣。「調戲我還真是調戲慣了,是吧?」
他沒接話茬,反而換了個方向,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忽然問:「對了,宋聿章同學,《滕王閣序》背過沒?『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那句。」
這話題跳轉得太快,我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背過啊,高中必背篇目。怎麼了?」
就算沒背熟,玩王者的時候,奕星的台詞裡也經常念叨這句,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陳舵看著我,清晰而緩慢地,將這句背了出來。
他的聲音很好聽,念古文時帶著點難得的正經,但眼神里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這也讓我無暇欣賞他朗誦文言如同一個翩翩少年一般的模樣。
「所以呢?」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
「你沒發現嗎?」 陳舵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往前傾了傾身,幾乎要湊到我眼前,壓低聲音,用氣聲說,「我的微信名稱,是什麼?」
微信名?
我腦子飛快轉動。陳舵的微信名……好像一直是個簡單的名字,不是本名,也不是什麼花里胡哨的符號。
我努力回憶,平時聊天沒太注意,好像……是……
「顧郡?」 我不太確定地念了出來。這是他的微信名,一個聽起來有點古風、又有點隨意的兩個字。
「嗯哼。」 陳舵滿意地點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滿是「你終於發現了」的狡黠光芒。
顧郡?聿章?
我猛地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瞪大了。
豫章故郡……顧郡?!
「我靠……」 我低低罵了一句,臉上剛剛退下去的熱度又轟然上涌,比剛才更甚。這、這角度也太刁鑽了吧?!
用《滕王閣序》里的「豫章」對應我的「聿章」,然後取了後半句「故郡」?
「啥時候改的啊你?」 我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心跳。這小子,平時看起來直來直去,腦子裡居然還藏著這種彎彎繞繞?
陳舵看我一臉震驚加羞窘的樣子,笑得更加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他退開一點點,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得意,還帶著點「你居然才發現」的抱怨:
「軍訓那會嘍。我不是說了嗎?」
他眨眨眼,那雙狗狗眼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惑人。
軍訓?他說過?我努力回想。
對了,好像是有一次閒聊,他說他軍訓是在隔壁連隊……
「當時我說,我在隔壁連的時候就看到你了,」 陳舵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褪去了一些,換上一種更認真、也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但眼神依舊亮得驚人,「嘿嘿,我當時就覺得……你挺可愛的。然後,就偷偷把微信名改了。」
他說「可愛」的時候,聲音很輕,還有點含糊,但每個字都像帶著小鉤子,精準地撓在我心尖最癢的地方。
軍訓……隔壁連……那麼早?
我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所以,根本不是我想的什麼海邊之後的「一時興起」,也不是什麼「兄弟情變質」。
這個看起來對感情一竅不通、直來直去的體育生,居然在那麼早之前,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時候,就因為我……改了一個這麼拐彎抹角、藏著小心思的微信名?
而我,居然一直沒發現。還一直以為,是自己先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是自己在一廂情願地試探、靠近、患得患失。
暮色完全籠罩下來,宿舍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路燈和樓宇透進來的、朦朧的光。陳舵站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辰,專注地,帶著點忐忑和期待,靜靜地看著我。
空氣里只剩下我們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我胸腔里,那一聲比一聲更響、更亂的心跳。
「所以我說宋聿章同學,如果我說我發現有點喜歡你了。」
「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