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太滑了,一個不小心摔跤了。」陳舵回答得飛快,幾乎沒經過思考。
他背對著我,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捏緊了手裡那件剛換下來的T恤。
「摔跤了?」 我拖長了語調,目光在他那身嶄新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籃球服上游移,故意問,「弄得滿身都是?」
「嗯。」 陳舵悶悶地應了一聲,隨即猛地意識到這個嗯似乎承認了某種尷尬的事實,趕緊找補,聲音都高了一點,帶著點欲蓋彌彰的著急,「沒有弄到滿身都是好吧!就、就沾了點水!我又不是那種走路都會平地摔的傻子!」
他說得有點急,耳朵更紅了。
「可是我記得,」 我慢悠悠地開口,從床上坐直了些,雙手抱胸,眯起眼睛看他,語氣充滿探究,「你那拖鞋,不是前兩天剛買的嗎?號稱什麼超強防滑顆粒,摩擦係數超高的那個網紅款。這麼快就失靈了?」
「額……」 陳舵被我噎住,一時語塞,眼神飄忽,手指把那件舊T恤攥得更緊,布料都起了褶。
他梗著脖子,憋了兩秒,才憋出一句,「質量不行!等會就去申請七天無理由退貨!」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已經徹底低下去了,只給我看一個毛茸茸的發頂和紅透的耳廓,好像生怕我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端倪。
我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的窘迫樣,心裡那點惡劣的趣味得到了極大滿足,差點又想笑。
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平靜,甚至還體貼地擺了擺手:「算了,別退了。這都快放假了,你現在申請,等快遞員上門取件,咱倆估計都已經不在了。」
「咱倆?」 陳舵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怔愣和隱約的亮光,「咱倆要幹嘛?」
「爬山啊。」 我聳聳肩,一臉「你這什麼記性」的表情,「不是你說的嗎?考完試,放鬆一下,去爬個山。怎麼,洗手間摔了一跤,把這事兒摔忘了?還是說……把力氣也給摔沒了?」
「那咋可能!」 陳舵立刻反駁,腰板都挺直了,臉上那點窘迫被不服輸的勁兒取代,「我就是多摔幾跤也沒問題!爬山而已,小意思!」
他像是急於證明自己沒問題,說完就轉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一副立刻就要出發的架勢,還給我丟下一句:「那你先在上邊等著,別動,我把車開過來樓下接你。」
看著他這副風風火火、仿佛要執行什麼重要任務的樣子,我一陣無語。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也不用化妝不用打扮,」 我嘆了口氣,語氣是十足的無奈和吐槽,「咱倆能不能處得跟正常兄弟一樣,別整這些花里胡哨的流程?」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的這套接人儀式。
陳舵腳步頓在門口,回過頭看我,表情有點茫然,又有點固執:「開車過去不是快嘛……」
「等等。」 我叫住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開車是快,但也少了點什麼。
「要不,不開車了。」 我提議,「開小電驢過去吧?就我們倆。」
陳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這個:「小電驢?我沒買啊。」
「租一輛不就好了。」 我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后街便利店旁邊那家店,不是一直有租嗎?那種大點的新國標車,續航聽說有四五十公里。咱們就挑個近點的山,當天來回,租一天也就三十塊錢,比開車油費便宜多了,還方便停車。」
「這都快放假了,」 陳舵遲疑道,眉頭微皺,「也不知道那家店開沒開門。」
他說得對。我們學校周邊很多小生意,尤其像租車這種,很多是學生自己搞的創業項目,假期一到,店主可能比學生跑得還快。也不知道這些人哪來那麼多啟動資金!
「開了。」 我肯定地說,「我昨天……哦不,今天早上,繞著學校刷步數的時候,看到那家店門開著,車還在外邊擺著呢。」
我話音剛落,就看到陳舵臉上的表情變了。
剛才那點遲疑和討論交通工具的認真迅速褪去,眉頭擰起,嘴角也微微下撇,露出一副明顯不太開心的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我。
「刷步數?」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沉,「繞著學校?」
「啊……嗯。」 我被他看得有點莫名,點了點頭。刷個步數而已,怎麼了?
陳舵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不開心地說著:「下次要刷步數,你把手機給我就好了。」
「啊?」 我更懵了。
「我給你跑。」 他說得理直氣壯,「放心,我不知道你的手機密碼,我不會偷看你手機里的東西。」
他這句話,乍一聽是在表明「我不會窺探你隱私」,但仔細一品,那語氣,那眼神……分明就是在「點」我!
因為他上次我倆一起打火焰山的時候,他手機沒電了,借我手機登錄他遊戲帳號,當時就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機鎖屏密碼告訴我了,六個簡單的數字。
但我從來沒主動告訴過他我的密碼。
他現在特意提「不知道你的密碼」,潛台詞不就是「我都告訴你了,你卻不肯告訴我」嗎?這小心眼吃的……
我看著他那張明明帶著點不爽、卻又努力裝作只是提個建議的帥臉,心裡那點因為他剛才的窘迫和現在的小心眼而起的複雜情緒,忽然就軟成了一灘水。
這個傻子,連這種醋都要吃,連這都要計較。
我忽然覺得,也許,是時候了。
「你過來。」 我朝他招手,語氣平靜。
陳舵臉上那點不悅還沒散去,帶著疑惑,但還是聽話地往前又湊近了些。我現在還半坐在床上,他站在床邊,微微俯身,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解鎖,然後當著他的面,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點擊,進入系統設置,找到「指紋與密碼」的選項,點了進去。
陳舵一臉茫然地看著我的操作:「咋了?手機壞了?」
我沒理他,徑直點開「添加指紋」的選項。
屏幕提示「請放置手指」。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
「手指拿過來。」
陳舵更懵了,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懸在半空,臉上滿是困惑:「幹嘛?」
「按指紋。」 我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又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把你的指紋,錄入到我手機里來。」
我頓了頓,看著他驟然睜大的眼睛,和裡面迅速積聚起的、難以置信的亮光,補充道:
「這樣,以後你就可以直接用我的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