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我抱著那束沉甸甸、香噴噴的多頭泡泡玫瑰,側過頭看他,陽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真的。」 陳舵淺淺一笑,手裡那支洋桔梗在他指尖轉了個圈,花瓣上還沾著市場裡帶出的細小水珠。
「所以,宋聿章同學,你是打定主意,以後真不打算穿上那身白大褂,救死扶傷了,廣東劉昊然?」
我把臉埋進玫瑰花里。
「我感覺……我要是真進了醫院,天天三班倒,熬夜值班,面對各種突發狀況和生死壓力,我這小身板,遲早得竇性心律不齊。」
我抬起頭,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語氣輕鬆點,「真的,我感覺我身體素質就一般,心理承受能力也……沒那麼強大。醫院的活兒,太熬人了,我可能幹不來。」
我說的是實話。
護士這個職業,光環背後是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強度和壓力。
它不像有些工作,熟練了就能摸魚,或者靠經驗大幅提升效率。
護理工作,很多時候是「進行時」,永遠有做不完的治療、寫不完的記錄、應對不完的病情變化和患者家屬的焦慮。
一個班下來,腳不沾地,精神緊繃。
勤奮?
在這個系統里,有時候越勤奮,要擔的責任和要處理的瑣碎就越多。
除非運氣好能力突出轉了行政,或者有別的門路,否則很多人熬到一定年紀,身體垮了,熱情消磨了,剩下的選擇似乎就只有轉行或咬牙硬撐。
「而且,這碗青春飯,也不算好吃。」
我低聲說,想起了學長學姐們的抱怨。
「工資看著還行,但折算成時薪,性價比不高。最要命的是沒時間陪伴家人,生活完全圍著排班錶轉。要是在三甲醫院,那更完了,各種培訓、考核、雜事,沒完沒了。要是沒有一波接一波的實習生當廉價勞動力,根本輪轉不過來。」
說到這裡,我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點無奈。
「我們護理的實習生,說難聽點,大部分就是花錢給醫院白幹活的。忙得昏天暗地,運氣好,遇到個有良心的帶教老師,月末或許能請你吃頓飯,算是慰勞。運氣不好……」
我想起聽過的那些傳聞,所有的吃住開銷自己負責,沒有一分錢實習工資,還要忍受各種PUA和壓榨,美其名曰鍛鍊。」
陳舵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聽說你們護理系去年有個挺離譜的八卦。」 陳舵忽然開口。
「什麼八卦?」 我好奇,我怎麼沒聽過?護理系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種勁爆消息通常傳得飛快。
「就是你們系,好像有個長得挺帥的學長,叫他學長甲吧。他好像欠了他的帶教老師差不多十萬塊錢,具體原因不清楚,可能是急用,也可能是別的。」
陳舵慢悠悠地開始講述,「然後這個帶教老師就急了,到處找人想辦法。不知道怎麼的,就找到了你們系的另一位學長,人挺好挺熱心的,就叫學長乙吧。帶教老師就跟學長乙倒苦水,說學長甲欠錢不還,自己多麼為難之類的。」
「然後呢?」 我被勾起了興趣,抱著花往前湊了湊。
「然後,這個學長乙就特別認真,真當回事了。不僅安慰帶教老師,還特別『仗義』地出謀劃策,說可以幫她去派出所諮詢,或者去教務處反映情況,看看有沒有什么正規途徑能解決。
甚至還分析了學長甲的人品,說他平時花錢就大手大腳,遊戲帳號都是V10,可能就算以後工作了,以他的消費習慣,這錢一時半會兒也還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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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舵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我,眼裡帶著一種「你猜怎麼著」的意味。
「這不就是正常分析嗎?雖然背後說人花錢大手大腳是不太好,但也是基於事實的推測吧?而且他是真心想幫忙啊。」 我皺眉,不理解這算什麼爆炸性轉折,「難道帶教老師嫌他多管閒事?」
陳舵笑了:「不。然後,那個帶教老師,轉頭就把她和學長乙所有的聊天記錄,包括學長乙那些分析和出主意,一五一十,全截圖發給了欠錢的學長甲。
大概意思就是:你看,這個學長乙在背後怎麼說你的,說你壞話,說你亂花錢,說你以後也還不起。」
「什麼?!」 我差點把懷裡的花扔出去,眼睛瞪得溜圓。
「這帶教老師有病吧?!她圖什麼啊?!學長乙是在幫她啊!她把聊天記錄發給欠債的?這不是擺明了挑撥離間,拿學長乙當槍使,還反手把槍捅回學長乙心窩子嗎?!」
「對啊,正常人誰能理解?」 陳舵聳聳肩,「然後,那個欠錢的學長甲,也不知道是覺得丟了面子,還是惱羞成怒,或者單純就是腦子不清醒,直接衝到學長乙的宿舍,揚言要拿刀捅死他。」
「我靠!666!」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最後呢?真出事了?」
「聽說打了一架,學長乙被狠狠揍了一頓,傷得不輕。不過動刀應該沒成功,被攔下來了。」
陳舵拖長了調子,「至於那個神奇的帶教老師,據說在精神衛生中心住了兩三個月。」
「……好顛。」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像聽了場極其荒誕的鬧劇,心裡卻一陣發涼。
「果然現實比小說還魔幻,小說都不敢這麼寫。這也太沒邏輯了。人家學長乙明明那麼認真、甚至有點傻氣地在幫她想辦法,她轉頭就把人賣了。這都什麼人啊。」
陳舵點點頭,表示贊同。
他伸出手,把我懷裡那束玫瑰往他那邊帶了帶,然後很自然地將自己手裡的洋桔梗和向日葵也插進我臂彎,讓我抱了個滿懷,香氣撲鼻。
他空出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所以說啊,宋聿章同學,」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語氣卻帶著點調侃下的深意,「你要是真心幫我什麼忙,那我肯定把你捧在手心裡怕化了,揣在兜里怕丟了,絕對干不出這種缺德帶冒煙的事兒。」
他話題轉得太快,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臉微微一熱,嘟囔道:「誰要幫你忙了……而且,你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幫忙估計也沒什麼好事。」
我把花抱緊了些,下巴抵在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上,忽然想到什麼,抬眼看他,故意用懷疑的語氣問。
「哎,我說陳舵,要是你過了那個精力最旺盛的年紀,是不是就沒現在這麼喜歡我了?都說男人過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歲了。」
陳舵聞言,非但沒生氣,反而挑了挑眉,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他微微俯身,湊近我,在人來人往的市場通道邊緣,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地說:
「那不至於。你舵哥我,別的不敢說,身體素質這塊還是有信心的。保守估計,三十五歲之前……」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壞得明目張胆,「每天滿足你一次,應該都不是問題。」
「……」
手裡的花束差點沒抱穩。這混蛋!
大庭廣眾!說的什麼虎狼之詞!
「你、你……」 我結巴了半天,悶聲說:「……這麼有精力啊?那等會兒吃飯,給你點個十全大補的老母雞煲,好好補一補!省得你年紀輕輕就……就瞎吹牛!」
陳舵看著我通紅滴血的耳朵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愉悅而舒朗。
他重新站直身體,順手接過我懷裡大部分的花,只留給我那束洋桔梗,然後很自然地牽起我空出來的手。
「行啊,你點,我吃。」 他拉著我,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手指堅定地扣著我的手指,掌心溫暖乾燥。
「不過宋聿章同學,到時候可別怪我……補過頭了,晚上睡不著覺,又來找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