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睡得很愜意。
陳舵的手臂整夜都圈在我腰上,中途我翻身他迷迷糊糊地跟著貼過來,下巴重新擱回我肩窩,像一隻自動追蹤熱源的大型犬。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的。
窗外天光大亮,窗簾遮光性一般,初夏的太陽從布料的經緯間透進來,在床頭鋪了滿滿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陳舵還在睡,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下方,呼吸平穩綿長,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事。
這也是我難得看見他睡顏的時候。
可能是昨天弄太多真的累壞了。
我輕手輕腳地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挪開,摸到床頭的手機,解鎖。
抖音通知欄里躺著一條私信。
「看看你對象長什麼樣。」
我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側過頭看著還睡著的陳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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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他鼻樑一側投了一道淡金色,他的睫毛很長,末端微微翹起。睡著的陳舵和醒著的陳舵是兩個人。
著的時候張揚、痞氣、手腳不老實;
睡著的時候安靜得像一座收攏了所有鋒芒的小山,嘴唇微微張著,吐息均勻,整個人看起來甚至有點無辜。
我想了想,其實我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文字之所以不倒,是因為看小說的人自動在腦子裡補一個完美的形象。
這個道理我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那些小說裡面描寫的"劍眉星目""下頜線利落""長腿窄腰"。
讀者讀到的瞬間大腦就已經在自動生成一個符合自己審美偏好的輪廓。
那個輪廓介於具體和模糊之間,有五官有身形但永遠帶著一層柔光濾鏡,比現實中的任何一張臉都更精準地踩在讀者的審美點上。
但一旦發了照片,一切就變了。
評論區從"啊啊啊好蘇"變成"啊就這""很普啊"。
我看了很多番茄作者發了人設圖之後,往往下面評價就是額,要不還是別發了。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小說改編的影視劇選角公布的時候,評論區永遠是罵聲一片,不是演員不好看。
是紙片人已經在讀者腦子裡長成了無可替代的樣子,任何真實的臉放上去都不夠格。
這是一個沒辦法的事情,虛構永遠比真實更完美,因為虛構不需要遵守人臉上的鼻樑歪斜、毛孔、不對稱。
它只需要三個形容詞就能調動讀者最高級的想像。
所以那些擦邊的短視頻,往往也都是把臉遮住流量更高。
露身材不露臉,或者打碼,戴口罩、戴墨鏡、用手機擋住半張臉。
因為臉一旦露出來,想像就終結了。
身材可以靠鍛鍊改變,臉是老天爺給的底牌,翻出來那張牌的好壞決定了評論區是"老公"還是"路人"。
遮住反而讓別人的想像力得到更好的發揮,每一個看視頻的人都會在心裡默默把自己最喜歡的那張臉安上去,那種參與感比赤裸裸地擺出來要有趣得多。
以至於我現在看劉備文總是會給自己看興奮得不行。
大腦是個神奇的東西,只需要幾行描寫和一個情境,它就能自動搭建一個完整的畫面,過程、觸感、溫度、聲音,全都有,而且全是定製版。
永遠符合我的偏好,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但看視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閱片無數之後我的觀片流程已經高度程式化。
跳過前面那些有的沒的鋪墊,加速中間重複的動作片段,到最後截圖留存關鍵幀。
然後把進度條拖回開頭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前情提要。
整個過程冷靜得像在做生物課的解剖作業,結束之後腦子裡的彈幕往往是也就那樣。
"所以真那麼普嗎?"陳舵在我旁邊撐著腦袋看我寫下這行字。
他湊得很近,下巴幾乎擱在我肩窩裡,呼吸掃過我耳廓,帶著剛睡醒還沒刷牙的那種溫吞吞的熱氣。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眯起來看了看我備忘錄里的那幾行字,又抬起來看我。
我一愣,手指停住了:「我覺得是好看的,長得挺直男的。」
陳舵輕聲一笑:「原來直男是個褒義詞。」
「是的,打了直男tap就會推給神秘群體了。舵哥什麼時候做模特給我按一下腳,我看人家廣西鄭遠元熱度很高。」我一本正經地開口說道。
「我怎麼覺得沒啥好看的,你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去看腳的,我很好奇。」陳舵吐槽了一句。
我一頓。
"這樣,"我清了清嗓子,把腦子裡那堆分析按回去,低下頭看了看他那隻搭在被子外面的腳,"你把腳抬上來我研究一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我,表情介於"你認真的"和"你又要整什麼活"之間。
但他還是把腳從被子下面伸出來了。
腳踝、跟腱、腳背、腳趾,一截在晨光里黃銅色的皮膚。
他常年穿運動鞋,腳踝處的膚色比小腿深一個度,足弓弧度很漂亮,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腳背上隱約能看見幾條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面安靜地蜿蜒著。
我看著他的腳,他看著我,窗外的鳥叫了幾聲又停了。
我沒說話,伸手握住了他的腳踝。拇指扣在踝骨外側那個位置,就是他上學期給我按腳的時候反覆揉過的地方。指腹下面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平穩而有力度。
"我一邊說,一邊拇指沿著他的跟腱慢慢往上推,"師傅按腳的順序是從踝骨開始,沿跟腱往小腿推三遍,再繞回腳掌。"
「然後湧泉穴這個位置記得是和腎臟是相關的。」
「我一按,就會疼。」
他整個人從肩膀到腰腹的線條都微微繃了一下,但沒把腳抽回去。
他撐著腦袋的手肘滑了滑,整個人往枕頭上低了半寸,目光從我腳踝的位置移到我臉上,有點說不上來的微妙。
"你沒吃飯嗎?"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我艹,你完了陳舵。」
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陳舵仍然一副平淡的樣子。
「沒感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