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宿舍樓下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點。
大學城的夜晚和暑假完全不一樣。
那天我因為和陳舵多留在學校一天。
路上沒什麼人。
那晚教學樓黑漆漆的。
只有幾個留校學生偶爾騎著電動車穿過去。
但開學第一天完全不同。
宿舍樓下面堆滿了行李箱。
家長拖著大包小包往裡面搬。
新生拉著箱子滿臉迷茫地看著宿舍樓棟編號。
學長學姐穿著迎新的志願服,在旁邊幫忙指路。
空氣里全是一種屬於開學的混亂和熱鬧。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外面的場景。
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大二。
真的開始了。
「發什麼呆?」
陳舵解開安全帶。
「沒。」
我搖搖頭。
「就是突然覺得。」
「嗯?」
「去年這個時候,我也是那個拖著箱子,不知道宿舍在哪裡的傻子。」
陳舵看了我一眼。
「現在也是。」
「?」
「還是傻子。」
「陳舵。」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在我感慨人生的時候打斷我?」
「不能。」
「為什麼?」
「怕你陷進去。」
「……」
我無語。
但又不得不承認。
他說得有道理。
按照我的性格。
如果沒有人打斷。
我可能真的能站在這裡看十分鐘宿舍樓。
然後思考又會和哪個壯漢來一場露水情緣。
然後第二天起來發現。
意義沒有找到。
體育課也沒搶到。
「走吧。」
陳舵打開後備箱。
「搬東西。」
我看著後面滿滿一車。
沉默了。
「陳舵。」
「嗯?」
「你有沒有覺得。」
「什麼?」
「我東西是不是有點多?」
他看了一眼。
非常誠實。
「有。」
「……」
「但是。」
他補充。
「正常。」
「真的嗎?」
「嗯。」
「為什麼?」
「因為你不像一個去上大學的。」
「那像什麼?」
「像搬家。」
「……」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
好像確實。
我的行李。
兩個箱子。
一個裝衣服。
一個裝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還有一個包。
裡面塞滿了充電線、零食、遊戲設備、小說稿件。
甚至還有我媽硬塞給我的一袋土特產。
「你幫我拿那個。」
我指著最大的箱子。
陳舵看了一眼。
「裡面是什麼?」
「衣服。」
他直接提起來。
我愣了一下。
「你不覺得重?」
「還行。」
「裡面真的全是衣服。」
「嗯。」
「還有十斤牛肉乾,三斤的蘋果。」
陳舵動作停了一下。
低頭看我。
「你為什麼帶十斤牛肉乾和一堆蘋果回學校?」
「這不是隨便能買嗎?」
「因為我媽說怕我餓,哎算了不說了,我媽從初中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
「你一個月能吃完嗎?」
「能。」
「真的嗎?」
「……」
我沉默。
「不能。」
陳舵笑了一聲。
「那為什麼帶?」
「因為這是媽媽的愛。」
「哦。」
他點點頭。
「那確實應該帶。」
我突然有點感動。
結果下一秒。
「但是吃不完記得分我。」
「讓你也感受一下爸爸的愛。」
「……」
感動消失。
一秒。
來到宿舍門口。
我推開門。
裡面已經有人了。
趙雲州正趴在床上打遊戲。
聽見門響。
他頭也沒抬。
「誰啊?」
「你爹。」
我隨口回了一句。
下一秒。
他猛地坐起來。
「臥槽!宋聿章?!」
「你終於回來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後的陳舵身上。
整個人僵住。
「等等。」
「陳舵?」
陳舵點頭。
「嗯。」
趙雲州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我。
最後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
「你們兩個……」
「?」
「暑假髮生什麼了?」
我:「?」
「為什麼你們回來感覺不一樣了?」
我心裡一跳。
「哪裡不一樣?」
趙雲州摸著下巴。
「說不上來,你們該不會已經牽手好幾次了吧。」
陳舵在旁邊淡淡開口:
「他說得沒錯。」
我震驚。
「我們確實已經牽手好幾次了。」
「而且現在多了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陳舵看著我。
「陪我。」
趙雲州:「……」
我:「……」
空氣安靜。
三秒後。
趙雲州默默轉頭。
「我去廁所。」
「幹嘛?」
「避一下。」
「避什麼?」
「避戀愛狗糧。」
「滾。」
宿舍里重新熱鬧起來。
我們三個開始整理東西。
趙雲州一邊收拾一邊吐槽暑假經歷。
陳舵則非常自然地幫我鋪床。
疊衣服。
整理桌面。
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來。
趙雲州看了一會。
終於忍不住。
「陳舵。」
「嗯?」
「你以前來過?」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熟練?」
陳舵看了一眼我的桌子。
「因為知道他東西怎麼放。」
趙雲州沉默。
然後豎起大拇指。
「服。」
「真的服。」
「我一個宿舍住一年,都不知道宋聿章襪子放哪裡。」
我:「?」
「不是。」
「你為什麼要知道我襪子放哪裡?」
「……」
趙雲州也愣了一下。
「好像有點變態。」
「滾。」
收拾完東西。
已經快十一點。
宿舍樓逐漸安靜下來。
陳舵坐在我的椅子上。
打開電腦,看了一眼我的課表。
「明天幾點上課?」
「上午八點,健康評估。」
「我聽說這科很多護理學生都掛了。」
「……」
「你那個表情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
「沒有。」
「你就是覺得。」
「嗯。」
「陳舵!」
他笑了一下。
「行。」
「明天早上叫你。」
「不要。」
「為什麼?」
「我想睡懶覺。」
「不行。」
「為什麼?」
「第一節課。」
「……」
我看著他。
突然發現。
大二最大的變化。
可能不是課程增加。
也不是體育課。
而是——
我的生活里多了一個會監督我的人。
隨便吃飯。
臨時抱佛腳。
但是現在。
每天晚上都會有人說:
「早點休息,別熬夜了。」
每天早上都會有人問:
「吃早餐了嗎?要不要帶份給你。」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以前我覺得被管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但現在。
好像並不討厭。
甚至有一點期待。
「陳舵。」
「嗯?」
「你明天體育課選什麼?」
他看向我。
「游泳。」
「……」
我沉默。
「你確定?」
「嗯。」
「那我也選游泳。」
「游泳課很難搶的,到時候你卡點搶。」
「不過感覺你的小笨手,估計只能選到拉丁舞了。」
我絕望地倒在床上。
「大二才第一天。」
「我已經感覺人生要結束了。」
陳舵走過來。
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陪你。」
我看著他。
突然笑了一下。
「陳舵。」
「嗯?」
「你發現沒有。」
「什麼?」
「你現在說這種話越來越熟練了。」
他想了想。
「可能。」
「因為以前沒有對象。」
「……」
「現在有了。」
我直接把枕頭砸過去。
「收聲啦。」
他接住枕頭。
笑得很明顯。
窗外。
大學城的燈一盞盞熄滅。
大二的第一晚。
沒有想像中的轟轟烈烈。
沒有什麼巨大改變。
只是多了一張新的課表。
多了一門奇怪的體育課。
以及。
隔壁床伸過來一隻手。
「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