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前那天晚上,沈楠楓沒加練太久。十一點她就關了電腦,顧城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她理直氣壯:「你讓我保存體力的,別瞪我。」
顧城收回目光:「我沒瞪你。」
「你眼鏡反光了,看著像瞪人。」
顧城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現在呢?」
「現在像好人。」
沈楠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路過顧城身後的時候拍了拍他椅背:「明天下手狠點,Zeus說上次輸是因為時差,這次他時差總該調好了吧。」
顧城沒抬頭:「他調不調好,我入侵路線都走他那半邊。」
沈楠楓笑著走了。
回宿舍躺下,她刷了刷微博。Zeus那條「時差沒調好」的採訪片段果然又被轉出來了,評論區SAG粉絲和TG粉絲吵成一鍋粥。SAG粉說Zeus輸不起,TG粉說Zeus只是客觀陳述。沈楠楓看了幾條就退出來,沒興趣加入戰場。她給陸思哲發了條消息:「明天看比賽嗎?」
陸思哲回得飛快:「看,我專門請了假。」
「那你準備好給我刷禮物。」
「你贏了再說。」
「我能輸?」
陸思哲發了個「你嘴真硬」的表情包就消失了。沈楠楓把手機放枕邊,關了燈。窗外路燈的昏黃色透過窗簾縫隙落了一道在牆上,她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想到明天跟Zeus對線的事,心跳稍微快了一點。
但跟上次不一樣,這次她興奮大於緊張。
第二天下午一點,大巴出發去場館。沈楠楓還是坐靠窗的位置,顧城還是坐她旁邊。小七在後面跟棉花嘰嘰喳喳討論BP,老K戴著耳機閉目養神。沈楠楓也塞了耳機,但沒放歌,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到後台之後化妝、調整外設、跟教練組做最後的戰術確認。主教練在戰術板上畫了幾條線,重點標註了Zeus的英雄池和TG打野的路徑習慣。沈楠楓仔細聽著,把關鍵點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上場前,通道里遇到了Zeus。他個子比沈楠楓高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表情很微妙,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沈楠楓先開了口:「時差調好了?」
Zeus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調好了,所以你今天不會那麼幸運。」
沈楠楓也笑:「啊對對對,那你準備好不幸運了嗎?」
旁邊的翻譯臉上表情有些尷尬,把兩句話翻過去的時候明顯省略了幾個詞。Zeus聽完沈楠楓的話,收起了笑容,轉身走了。陸思哲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壓低聲音跟沈楠楓說:「你這就把人惹毛了?」
「他上次先惹我的,我又沒說什麼。」
陸思哲搖頭晃腦地走開了:「行吧,一會兒看你表演。」
坐到比賽席上,沈楠楓深呼吸。場館裡的燈光白得晃眼,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上方懸著大屏幕,正在播雙方選手的出場畫面。解說席的聲音透過現場音響傳出來,隱約能聽到「楓葉刀今天狀態如何」「Zeus這次放出狠話要復仇」之類的詞。
BP開始。TG第一手ban了影刃刺客——跟上一次一樣。沈楠楓在語音里說:「他們還是怕我這個,我都多久沒拿到影刃了,好像一直都沒拿到誒。」
顧城:「第二手估計要ban冰霜巫女。」
果然第二手ban了冰霜舞女。棉花在語音里笑了:「你被針對得夠徹底,ban位都給了你,我們輕鬆多了啊。」
「他們ban位不夠用,我英雄池還有無數個。」沈楠楓選了個法刺——不是她最招牌的,但熟練度也夠。對面Zeus選了近戰刺客,一上來就擺出了「我要打穿你」的架勢。
進入遊戲,沈楠楓一級猥瑣站位,沒給Zeus換血的機會。她知道對面打野很可能二級來中,所以控線控得很穩,兵線卡在塔前,Zeus想壓但她一退再退,愣是沒送出一血的機會。
三分鐘,顧城刷完上半區來中路反蹲,果然TG打野從河道摸過來。Zeus佯裝壓線,等打野到位就要動手,但沈楠楓後撤得比他們預想快了一步,顧城從草叢殺出來反打,逼出了TG打野的閃現。
「他們沒閃了,六分鐘再來一波。」顧城撤回去繼續刷。
沈楠楓穩住節奏,補刀一點沒落下。前六分鐘雙方中單幾乎平刀,這對Zeus來說就是輸了——他是一個必須前期打出壓制力的選手,平刀意味著他沒占到便宜。
「First Blood!」
場館裡響起一陣歡呼,沈楠楓穩住手沒抖。語音里小七喊了聲「奈斯」,老K說「可以可以,穩住了」。
但TG不是吃素的。八分鐘,TG打野直接放棄上半區野怪,強抓下路,棉花為了保護小七被換掉,TG拿了一條小龍。局勢暫時持平,雙方經濟差距沒拉開。
轉折點在中期。Zeus調整策略不再執著單殺,開始遊走支援。沈楠楓跟他的遊走節奏對位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她預判到了Zeus會去上路,提前給老K打了信號,老K提前後撤,TG的進攻撲了個空。
「楓姐你信號打得太及時了!」老K在語音里喘了口氣,「差三秒我就死了。」
「我算了他推線的時間。」沈楠楓說完推完兵線也往上路靠,跟顧城在半路匯合,兩個人反包了準備撤退的TG上野二人組,沈楠楓收了一個人頭,顧城拿了一個,SAG順勢推掉上路一塔。
經濟開始拉開。
二十五分鐘的大龍團是整把的關鍵。TG五人提前占好了龍坑視野,SAG的位置很差,被卡在河道入口進不去。顧城在語音里說:「我搶龍,你們別急,等對面打龍的時候再沖。」
沈楠楓按著技能鍵,手指微微發涼。大龍血量往下掉,五千、四千、三千——顧城的影拳師從側翼摸眼進場,一腳踢飛TG打野,懲戒落下的同時沈楠楓閃現衝進龍坑開大,她的法刺大招覆蓋了TG後排三人,傷害瞬間爆炸。棉花跟上控制,小七在老K的保護下瘋狂輸出。
一波一換四,SAG收掉大龍,經濟優勢擴大到五千。
Zeus在公屏打了個「……」——這是他第一次在比賽里公屏打字。沈楠楓沒回。
後續推進很順利,TG的防守被大龍buff削弱了大半。最後一波高地團,沈楠楓法刺側翼切入切死了對面ADC,然後拉開等技能CD再進場收割。全隊配合流暢得像練了一千遍。
「Victory!」系統提示彈出來的時候,沈楠楓聽見台下觀眾在喊她的ID。她摘下耳機,手心裡全是汗,但心裡踏實得很。
第二把TG扳回一城,Zeus選了個長手法師跟她打對刷,硬拖到了四十分鐘。SAG後期決策出了點問題,被TG抓住機會翻盤。沈楠楓那把數據不差,但輸了就是輸了,她坐在椅子上盯著結算界面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跟隊友說:「沒事,第三把打回來。」
第三把,BP階段對面又ban了影刃刺客和冰霜舞女,但這次沈楠楓直接鎖了上把那把輸掉的法刺——同樣的英雄,她要打回來。
顧城在語音里只說了一句話:「我三級來中。」
三級,古城準時到。沈楠楓用跟第一把一模一樣的方式賣破綻,Zeus顯然有所防備,猶豫了一瞬沒壓上來。但顧城沒有回頭,直接繞後硬逼Zeus位置,沈楠楓跟上輸出,Zeus雖然沒死但被打出閃現和半血,前期節奏徹底斷裂。
這一把的SAG比第一把還猛。沈楠楓手熱得發燙,法刺的連招行雲流水,Zeus被她壓在塔下喘不過氣。TG打野來一趟死一趟,來兩趟死兩趟,顧城反蹲的時機精準得像掐著秒表。
二十二分鐘,沈楠楓在下路被三人包夾,她殘血拉出一波天秀操作,換掉一個然後閃現穿牆逃走。彈幕炸了,現場解說喊到嗓子破音,語音里小七嗷嗷叫。
三十分鐘,SAG推平TG基地。2-1,沈楠楓拿到了她職業生涯第一次對陣強隊的系列賽勝利。
賽後握手環節,Zeus跟她握手的時候表情很複雜。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沈楠楓握著他的手晃了一下,用英語說了句:「Good game. Timezone fixed?」
Zeus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You are…… very good.」
沈楠楓鬆開手,路過陸思哲的觀戰區時沖他比了個手勢。陸思哲在觀眾席豎起大拇指,旁邊他的隊友搖頭笑。
賽後採訪,記者問她這次面對Zeus有什麼不同感受。沈楠楓想了想:「上次他時差沒調好,這次調好了。所以這把比賽贏了,他應該沒什麼藉口了吧。」
記者又問:「你第三把為什麼選跟第二把一樣的英雄?輸過的英雄敢再選,是有自信嗎?」
「不是自信,就是覺得輸在它身上不甘心,想贏回來。」沈楠楓說,「遊戲這東西,輸了就再來一次,直到贏為止。我打Rank也這樣。」
這段採訪後來被剪進她職業生涯的經典集錦里,彈幕全是「楓姐這心態我服了」。
大巴回基地的路上,沈楠楓累得靠在座位上閉眼。旁邊顧城翻著賽後數據表,忽然開口:「你今天第三把的參團率百分之八十七。」
沈楠楓沒睜眼:「高吧。」
「高。」顧城頓了一下,「你以前打TG第一把參團率才六十二。」
沈楠楓睜開一隻眼看他:「你這是在誇我進步了?」
「陳述事實。」
沈楠楓重新閉上眼睛,嘴角彎著。車窗外S市的夜景一片一片滑過去,路燈的光斷斷續續落在她眼皮上,暖烘烘的。她聽見小七在後面說「我今晚要吃三碗飯」,棉花笑他「你輸了比賽那頓能吃三碗嗎」,小七不服氣地回「贏了才吃三碗啊」,老K在旁邊慢悠悠地說「贏了吃三碗,輸了吃四碗,化悲憤為食慾」。
她聽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對話,覺得耳朵里塞滿了聲音。以前在哈爾濱的公寓裡,晚上只有自己敲鍵盤和直播回音的聲音,雖然也熱鬧但總歸隔著屏幕。現在這些聲音就坐在同一輛車上,同一排座椅前面後面,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她偏過頭,睜開另一隻眼睛看旁邊的顧城。他還在看數據表,手機的螢光映在他鏡片上,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戰術文檔。沈楠楓忽然開口:「顧城。」
「嗯。」
「你今天那波搶龍,如果再晚一秒,我就進場了。」
顧城的目光從數據表上移開,轉向她:「我知道。我等你技能亮了才進的。」
「你又算我大招CD了?」
「你三分鐘前在河道放過一次大,CD轉好大概就是那時候。」
沈楠楓重新閉上眼睛,什麼也沒說。但她靠窗那側的肩膀,稍微往顧城那一邊偏了一點點。
很細微的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顧城的視線在她微側的肩膀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轉回了數據表。但他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車窗外燈火成片地往後奔。小七還在吵著要吃夜宵,棉花在勸他別吃太油,老K安靜地閉目養神。沈楠楓閉著眼聽這些聲音,迷迷糊糊間好像打了個盹。
夢裡沒有比賽,沒有Zeus,只有天台上傍晚的風,和兩盆葉子沙沙響的綠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