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上午沈楠楓起得比鬧鐘早。她睜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灰藍色里透出一層淡粉。她躺了兩秒坐起來，洗漱換衣服動作比平時輕，怕吵醒隔壁還在睡的小七。
出門的時候她在走廊里撞見顧城。他也起得比平時早，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袋子遞過來："本來想放你門口。"
沈楠楓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包子和豆漿，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你幾點起的？"
"六點。"
"今天不是說不買了嗎？"
顧城轉身往樓下走："季後賽，多吃點好的。"
沈楠楓跟在他後面下樓梯，咬了一口包子。餡還是熱的，汁水燙了一下舌尖，她吸了口氣含含糊糊地說："你把水果也切好了，這也太周到了吧。"
沈楠楓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裡的橙子塊，切得大小均勻，每一瓣的皮都去得乾乾淨淨。她戳了一塊塞進嘴裡，甜得眯了一下眼睛。
食堂里人還不多，只有老K端著一碗粥坐在角落。看到他倆一前一後進來，老K抬眼瞅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低頭繼續喝粥。沈楠楓在老K對面坐下，顧城把豆漿放她旁邊，自己拿了碗粥坐到隔了一個位置的椅子上。
老K喝完粥站起來，經過沈楠楓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肩膀："今天穩著打，你行的。"
沈楠楓抬起頭："K哥你今天不上場緊張不？"
老K笑了一下："我打了快六年，季後賽上過三次了。緊張啥。你第一次打別太激動就行。"他走開了，沈楠楓咬了兩口包子，目光落在牆上的賽程表上。下午兩點的比賽，還有好幾個小時。
上午沒有強制訓練，全隊都在各自調整狀態。沈楠楓打了兩把Rank熱手，手感不錯，一把超神一把MVP。她退出Rank之後沒去看錄像也沒復盤，就坐在座位上發呆。身邊顧城在翻他的小本子，翻頁的聲音很輕。
她忽然開口："你緊張嗎？"
顧城翻頁的手停了一下："有一點。"
沈楠楓有點意外："你也緊張？"
"打比賽都會緊張。不緊張說明不在意。"
沈楠楓把這句話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她以前直播打排位從來不緊張，因為輸了頂多掉點分，直播間嘴兩句就過去了。但季後賽輸了就是一年的努力白費，誰站在這個位置上都做不到無所謂。
她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摸了摸鍵帽的觸感，涼絲絲的，是她熟悉的那種質感："那就緊張著打吧。緊張也能贏。"
顧城沒接話，但他翻本子的聲音停下來了。
中午大巴出發，沈楠楓今天沒有坐窗邊，而是坐在顧城旁邊靠過道的位置。小七在後面緊張得一直在唱跑調的歌，棉花終於忍不住把耳機塞他耳朵里。老K閉著眼養神，呼吸很均勻。教練坐在最前面一遍一遍翻戰術板上的筆記。
沈楠楓把手機拿出來翻林糖糖的消息。林糖糖發了一長串："我在家看直播了，你媽也在看，她還把飯店電視調成比賽頻道了，整個店的人都看你打比賽。你要是輸了，你媽飯店今晚的客人得跑一半。"
沈楠楓笑了一聲打字："那我要是贏了呢？"
林糖糖："贏了今晚你媽飯店客滿。全哈爾濱都知道她閨女打遊戲打進季後賽了。"
沈楠楓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車窗外S市的街道往外延伸，今天的天空很藍，雲朵薄薄地鋪了一層，陽光從雲隙里漏下來，光束明晃晃的。
到了場館後台，沈楠楓換好隊服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等開場。化妝師給她補妝，她今天沒心思想鏡頭好不好看，只是安靜坐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種節奏——是她練那個新英雄時技能銜接的節拍。
上場前在通道里，她看到了TPG的隊員。對面中單比她矮半個頭，表情很嚴肅，兩隻手插在隊服口袋裡，走路的步子很穩。沈楠楓沖他點了一下頭，對方也點了頭。職業選手在通道里很少放狠話，尤其是季後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比賽本身上。
坐到比賽席上，沈楠楓戴上耳機。教練在語音里做最後的BP溝通，她聽著，偶爾應一句"好""可以"。燈光白亮得晃眼，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和燈牌在視野邊緣模糊成一片色塊。
第一局BP，對面把影刃刺客和她的兩個常用法師都ban了，逼她拿備選。沈楠楓選了個推線型法師，對面中單拿了遊走英雄——跟她預想的一樣。進入遊戲後她嚴格按照之前跟顧城一起分析的方案打，推完線就給信號，對面中單消失她就立刻報點。全隊的溝通比訓練賽更密集，棉花在語音里報視野的頻次比以前多了一倍。
顧城這把刷完上半區直接來中路蹲了一波。對面打野果然想配合中單抓沈楠楓，但沈楠楓推完線就後撤了，對面中單撲了個空，反而被顧城從側翼反打逼出閃現。
"他閃沒了，下波穩殺。"顧城說完繼續刷野。
六分鐘，沈楠楓看準對面中單推線的時機跟顧城聯動，一套控制加輸出拿下一血。之後她延續推線壓制的策略，TPG中單始終游不起來，全隊的節奏被沈楠楓牢牢牽在中路。第一把SAG三十二分鐘推平，1-0領先。
第二把對面調整了策略，不再執著遊走，改讓中單選了一個對線強勢的英雄硬壓沈楠楓。沈楠楓被他壓了一整條對線期，補刀落後十五刀，但她沒有著急——顧城這把也換了打法，不再強抓中路，而是利用對方打野在中路附近徘徊的時機偷掉了兩條小龍。
中期團戰沈楠楓落後一件裝備，但她團戰站位處理得比對面中單好，兩次都打了關鍵控制。SAG靠團戰優勢扳回了對線期的劣勢，四十分鐘艱難拿下第二把。2-0。
第三把TPG拼命了。打野住在中路，對面中單選了個極其激進的刺客，三級就閃上來跟沈楠楓換命。沈楠楓被他這套打法打了個措手不及，前期連死兩次，節奏崩了大半。雖然中期她盡力在補發育，但前期落後太多，TPG抓住這個缺口連拿兩條大龍，二十六分鐘就結束了比賽。
2-1。沈楠楓看著結算界面，咬了咬嘴唇。語音里老K說"沒事，下把打回來"，棉花說"對面這套打法用過了，下把能針對"。
沈楠楓在座位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下把我拿影刃。"
對面第四把果然把影刃ban了。沈楠楓看著ban位上熟悉的ID，笑了一下——"你們ban我英雄的樣子真好看。"她在語音里說。棉花被她逗笑了："你還笑得出來。"
"笑不出來也得打。"沈楠楓選了另一個刺客，"這把我要穿他們中單的線。"
第四把沈楠楓殺意比前三把都重。她的刺客前期對線就打出了一次單殺，對面中單的表情明顯變了。顧城趁機入侵對面野區，整個上半區被SAG牢牢控制住。二十五分鐘的大龍團，沈楠楓在人群中精準切掉對面ADC，然後殘血離場，操作行雲流水。
TPG的防線從那波開始就散了。三十二分鐘，SAG在高地上團滅對面，推平基地。3-1，首輪季後賽過關。
沈楠楓摘下耳機的時候，場館裡SAG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她站起來跟隊友碰拳，用力拍了一下顧城的拳頭，然後被小七從後面撲上來抱了一下。她笑著把小七推開，轉頭看到大屏幕上回放她第四把那波單殺——解說正在用激昂的語氣復盤她的操作細節。
賽後握手環節，TPG中單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你太強了"。沈楠楓認真回答："你第三把那個刺客打得也好，我前期真的沒反應過來。"
對面中單笑了一下："但還是輸了。下賽季再打。"
沈楠楓點頭："下賽季見。"
回到休息室的路上沈楠楓的腿有點發軟。腎上腺素消下去之後人反而虛了，她靠著走廊的牆站了幾秒。旁邊顧城停下來看了她一眼："低血糖？"
"有點。"
顧城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拆開遞給她。沈楠楓接過來塞進嘴裡，甜味化開的時候她整個人才慢慢緩過來。她含著糖模糊不清地問："你還隨身帶糖？"
"看你今天早飯吃得少。"
沈楠楓把糖在嘴裡轉了一圈，沒說話。走廊里隊友們走遠了，身後是場館裡散場的人聲，前面是安靜通往後台的通道。她看著顧城，顧城也在看她。
她忽然說："贏了。首輪過了。"
顧城點頭："嗯。"
"下一輪打KG。陸思哲那個隊。"
"嗯。"
"我有點緊張。"
顧城看著她，眼神安靜："剛才第四把你怎麼打的？"
沈楠楓想了想："就想著一件一件把要做的事做完。推線、補刀、遊走、打團。"
"那就照著這個來。季後賽跟常規賽的區別就是一場一場打。這場打完了，下一場到了再想。"
沈楠楓含著糖點了點頭。她站直了身子，扶著牆往前走。顧城走在她旁邊，步子不緊不慢地配合著她的速度。
回到休息室，大家已經在等他們倆了。小七正拿著手機拍慶祝視頻，拍到沈楠楓進門的時候鏡頭懟到她臉上："楓姐說兩句！"
沈楠楓一把擋開鏡頭："我說你手穩點，別拍糊了。"
小七把鏡頭又湊過來："贏了第一輪什麼感受？"
沈楠楓看著鏡頭，想了想："感受就是餓了。陳姐什麼時候安排宵夜？"
陳欣在旁邊笑："早安排好了，燒烤店包了包廂。"
小七嗷了一聲把鏡頭轉過去拍棉花。沈楠楓靠到沙發上，終於把全身的力氣卸下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林糖糖發了好幾條消息，最後一條是"你媽飯店今晚加了三桌"。她笑著回了個"通知她我下周還贏"。
旁邊顧城的位置空著，她轉頭找了一圈，看到顧城在走廊里打電話。隔著玻璃門她聽不清他說什麼，但他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一些，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弧度。
她猜他在給家裡人報喜。
他打完電話推門進來，沈楠楓抬頭看著他："你家裡人知道你今天比賽？"
顧城在她旁邊的沙發邊坐下："嗯。我媽看了直播。"
"她說什麼了？"
顧城沉默了一下："她說我旁邊的女選手打得挺好。"
沈楠楓正在喝水的動作頓住了，水杯停在嘴邊："……你媽原話？"
"原話。"
沈楠楓把水杯放下來，耳朵燒得厲害，臉上努力繃住表情："那你沒跟她說我們下周還打KG？"
"說了。她說那她繼續看。"
沈楠楓低頭盯著水杯里的水面，假裝在看茶葉梗。旁邊小七他們已經鬧著往外走了，休息室里人聲漸漸遠去。顧城站起來，走了兩步回頭看她還坐著："走嗎？"
沈楠楓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顧城。走廊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邊上鍍了一層亮邊。她把水杯放下站起來："走。"
她走到門口跟他並肩的時候，手擦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就沒再分開了——兩個人並著肩，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燈光里。
前面是小七嚷著"我要吃烤雞翅"的聲音，棉花和老K在後面慢悠悠走著，教練組在跟陳欣討論下一輪對手的數據。沈楠楓走在中間，身邊是顧城的肩膀，兩個人的步調不知不覺走得一樣齊了。
燒烤店裡的炭火味混合著調料香，空調吹出來的涼風跟他們身上的熱氣撞在一起。沈楠楓坐在卡座里，面前擺滿了小七點的各種串。她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顧城在旁邊給她倒了杯酸梅湯。
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早上問他緊不緊張的時候他說的那句話——"打比賽都會緊張。不緊張說明不在意。"
她放下杯子，偏頭看著正在烤架前翻串的顧城。火焰把他的側臉映得明亮又溫暖。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吃串，但嘴角一直是翹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