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那場雪來得很突然。
沈楠楓早上醒來拉開窗簾的時候，窗外的世界被一層薄薄的白色蓋住了。基地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被雪壓彎了枝，地面上覆著不太均勻的雪層，但已經足夠讓沈楠楓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林糖糖，配文"S市下雪了"。林糖糖秒回："你那點雪也叫雪？來哈爾濱看看什麼叫雪。不過你媽讓我轉告你，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讓你多穿。"
沈楠楓翻了個白眼打字："我在這兒待了快一年了，用你說穿不穿。"她關掉對話框去洗漱，出門的時候特意加了件毛衣。走廊里暖氣燒得很足，但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從門縫滲進來的涼氣。
食堂里老K的位置換了新面孔——一個剛從二隊提上來的替補上單，小孩比阿遠還小一歲，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太穩。沈楠楓坐到他旁邊的時候這孩子明顯緊張了一下，她夾了個包子放他碗裡："吃，別光看。"
小孩點點頭啃包子。沈楠楓喝粥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看著不大但一直沒停。她想起去年這時候自己還在直播間裡吐槽S市冬天濕冷比哈爾濱還難熬，現在已經習慣了每天踩著暖氣片旁邊那幾塊瓷磚走進訓練室。
上午的訓練賽阿遠和那個替補上單搭檔打了一場的訓練，配合還算順暢，但默契度差了一截。顧城在復盤的時候點了幾處上野聯動的斷點，語氣平鋪直敘，但沈楠楓注意到他每說完一個點都會看一眼阿遠的表情，確認他聽懂了才繼續往下說。
她自己坐在旁邊看錄像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顧城教人的方式也在變。去年他教她的時候幾乎是"我說一遍你自己悟"，但現在對阿遠明顯耐心得多。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是不是跟她有關，但她沒問。
中午雪停了，但外面的氣溫比早上更低。沈楠楓吃完飯站在大廳門口看院子裡的雪，顧城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隊服外套，他把那件黑色羽絨服換上了，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穿你媽買的羽絨服還挺暖和的。"顧城把手插在口袋裡。
沈楠楓偏頭看他："那當然。我媽挑衣服的眼光比我強十倍。"
"你挑的也不差。"
沈楠楓被他這句不咸不淡的誇獎弄得心裡微微一盪，把臉轉回去看雪。院子裡的雪被早上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但新落的薄薄一層又把部分痕跡蓋了回去。她看著那層雪，忽然開口："下周打完那個客場就回S市了，後面有幾場重要的比賽。"
顧城："嗯。"
"打完那幾場就到年底了。全明星賽、頒獎典禮，然後是放假。"
沈楠楓停了一下，然後側過臉看他："放假你就跟我回哈爾濱。機票我已經看了，十二月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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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插在口袋裡的手動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看的？"
"昨天。"
"你跟我商量過了嗎？"
沈楠楓理直氣壯："我現在在跟你商量。機票我還沒買，你同意了我就買。"
顧城看著她。雪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落下來，照在院子的雪地上反射出一層冷白色的光，那個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楚：嘴角那點弧度不算大，但沈楠楓覺得比他笑開的時候更讓她心裡安穩。
"買吧。"他說，"錢回頭轉給你。"
沈楠楓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回頭："不用轉。我媽說你的機票算她請的。"
顧城在台階上站了一下："那替我跟阿姨說謝謝。"
沈楠楓已經推門進去了，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你自己說去。"
常規賽第四周，SAG在客場打了一場漂亮的2-0。沈楠楓第一把對線壓制對面中單全場，第二把阿遠上場也打得穩健。回程的大巴上全隊氣氛鬆弛，小七在唱著某首跑調的歌，棉花試圖用耳機隔絕他但失敗了。沈楠楓靠著窗看沿途掠過的城市輪廓，旁邊顧城在翻他的小本子。
她湊過去瞄了一眼本子上寫的東西——除了戰術筆記之外，最後幾頁空白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列手寫字。她定睛看了一下，是"羽絨服、毛衣、毛褲、圍巾、手套、帽子、厚襪子、防滑鞋"。每行字後面打著不同的鉤，羽絨服後面已經畫了一個小對號。
"你在畫購物清單？"她壓低聲音。
顧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裡："你媽讓我提前準備好。"
沈楠楓別過臉重新看窗外，但嘴角壓都壓不住。她想她媽到底跟顧城私底下聊了多少，連毛褲都列上清單了。但她也想到顧城這個人對待"去她家過冬"這件事的認真程度，那張清單上的每一項都代表他確實在提前做功課。
跟林糖糖通視頻的那個晚上，沈楠楓坐在宿舍床上，林糖糖在屏幕那邊嗑瓜子。聊完比賽聊完訓練聊完阿遠，林糖糖忽然把瓜子放下，湊近鏡頭："你倆的機票買了嗎？"
"買了。月底的。"
"你媽知道顧城要回來了？"
沈楠楓糾正她："是去我家，不是回來。"
林糖糖翻了個白眼："行行行，去你家。你媽那天給我發了條消息，說顧城跟她視頻了一個小時，問哈爾濱的暖氣怎麼調、菜市場幾點開、公交車怎麼坐。"
沈楠楓一愣："他跟我媽視頻了？"
"你不知道？你媽說你訓練的時候打的。顧城問得特別細，你媽都驚了，掛完視頻給我發了條語音說這小伙子比你還緊張。"
沈楠楓坐在床上沉默了幾秒。她確實不知道，顧城從來沒跟她提過。她媽也一個字沒說。兩個人隔著她搞了一場隱秘的溝通，而她被蒙在鼓裡。
林糖糖在屏幕那邊又開始嗑瓜子："你倆真行。一個偷偷買機票，一個偷偷跟丈母娘視頻。"
沈楠楓瞪了鏡頭一眼："什麼丈母娘，你別瞎用詞。"
林糖糖一攤手："那你告訴我該用啥。"
沈楠楓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想不出更合適的詞。她乾脆把話題岔開了："行了行了，我睡了。明天還要訓練。"
掛了視頻她把手機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顧城跟她媽視頻了一個小時這件事在她腦子裡反覆轉。她想起顧城那件黑色羽絨服口袋裡疊著的那張她媽寫的便條，想起他的小本子上那列打到一半的鉤，想起他在食堂窗邊穿著她媽挑的羽絨服說"尺碼正好"的表情。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蒙住了自己的臉，在黑暗裡悄悄彎了一下嘴角。
十二月中旬的頒獎典禮，SAG全隊都去了。沈楠楓穿了一條陳欣給她準備的深藍色禮服裙，站在紅毯上的時候覺得腳底發涼。林糖糖坐在觀眾席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她假裝沒看到。
頒獎環節她拿到了一個"年度最佳新秀"獎，上台的時候致辭說得很短，感謝了俱樂部感謝了隊友，最後加了一句"明年繼續"。台下鼓掌的人裡面她看到了顧城，他穿著西裝坐在SAG那桌的邊緣位置，沖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張照片後來被粉絲截了下來發到超話——沈楠楓站在台上的聚光燈里，顧城坐在暗處的桌邊看向她的方向，兩個人在畫面里隔著整個場館的距離，但那個對視被鏡頭定格得異常清楚。配文的標題是"跨越全場的一眼"，沈楠楓刷到的時候默默點了收藏。
頒獎典禮結束之後全隊去吃了頓宵夜，小七喝了兩瓶果汁醉得走路打晃，棉花扶著他的時候他在嘀咕"我明年也要拿獎"。沈楠楓走在人群最後面，顧城跟她並排，西裝外套被他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卷了兩圈露出小臂。
"你穿西裝還挺好看的。"沈楠楓說。
顧城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穿裙子也好看。"
"你以前沒說過我好看。"
"以前沒說是因為說了你也不信。"
沈楠楓被他這句話堵得腳步慢了一拍。她低頭看著自己裙擺的褶皺，聲音小了半度："那我現在信了。"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S市十二月中旬清冽的涼意。顧城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頒獎典禮前又近了一點點。那天晚上的S市沒下雪，但沈楠楓走在那條街道上的時候覺得空氣里的涼意跟哈爾濱有點像。
月底的機票是早上八點半的。出發前一天晚上沈楠楓在宿舍整理行李，敲完鍵盤把外套疊進箱子的時候手機響了——顧城發來一張照片，是他行李箱裡整整齊齊疊好的衣物。最上面那件黑色羽絨服疊得方方正正，旁邊放著一條嶄新的深灰色圍巾。
沈楠楓放大照片看了一眼那條圍巾的標籤，還沒剪。她打字問："你新買的？"
顧城回："你媽說哈爾濱風大，圍巾要厚。"
沈楠楓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聲，回了個"你跟我媽視頻的次數比跟我還多"。顧城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條："你媽問的問題比你多。"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窗外的S市夜色安靜得很，她想著明天早上的飛機，哈爾濱的雪，她媽在飯店門口等他們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