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遠第一次以首發身份贏下比賽的那天,S市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點砸在基地的窗戶上噼啪作響,沈楠楓從訓練室的窗戶看出去,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濕漉漉地貼在地面上。她收回目光,屏幕上正好彈出"Victory",阿遠在語音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對面的隊伍是聯盟下游的戰隊,SAG以2-0拿下,阿遠兩把數據都說得過去——沒單殺對面但也沒被單殺,參團率穩定在七成以上。沈楠楓坐在替補席上看完了整場,賽後復盤的時候她沒說什麼大道理,只說了句"你今天第二把小龍團前提前做的那波視野可以"。
阿遠整個人松下來的樣子很明顯,肩膀從緊繃狀態塌成了自然弧度。他抱著外設包往外走的時候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贏比賽是這種感覺",被旁邊的小七聽到了,小七一把摟住他脖子:"你這才哪到哪,等你上決賽場贏一把再感覺感覺。"
沈楠楓跟在後面出了場館門,雨比剛才更大了。她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簾,林糖糖發消息說她今天沒來現場但看了直播,"阿遠那小孩打得比你第一次上場穩多了"。沈楠楓回了一個"我那是風格兇猛,不是不穩",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
顧城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把傘。他撐開傘往沈楠楓那邊偏了一下:"走。"
沈楠楓鑽進傘底下的時候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雨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密得蓋住了周圍說話的人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和顧城的腳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交替前行,兩個人踩出來的水花濺到彼此的褲腳上,誰都沒躲。
上了大巴之後沈楠楓才發現自己半邊肩膀還是濕了。顧城那把傘不大,傾斜的方向雖然朝著她但終歸擋不完全。她拿紙巾擦了擦肩頭的水漬,顧城在旁邊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但下車的時候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了。
"穿上。車上空調冷。"
沈楠楓接過來套上,他的外套比她的大了一個碼,袖子長出一截。她把手縮在袖口裡,跟著隊伍往基地里走。小七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棉花在他後面輕輕踢了一下他腳跟讓他轉回去。
那場雨之後S市的溫度直線降了幾度。沈楠楓開始穿長袖隊服訓練,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能呼出淡淡的白氣。基地的暖氣還沒開,訓練室里大家抱著暖手寶打Rank的場景成了日常。
顧城的羽絨服到了那天,快遞箱子放在基地門口,沈楠楓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面單——發件地是哈爾濱,寄件人寫的"沈秀芬",是她媽的名字。她蹲下去把箱子抱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抱著箱子走進訓練室的時候顧城正在打Rank,她站在他旁邊等他打完一把才把箱子放在他桌邊。
"我媽寄的?"顧城看了一眼面單。
"嗯。她說商場打折,給你買了件羽絨服。"
顧城拆開箱子,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面料厚實,帶著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氣味。他拎起來抖了抖,長度大概到膝蓋,領口有一圈可拆卸的毛領。沈楠楓伸手摸了摸面料,厚得手指陷進去半截。
"我媽眼光不錯。"她評價。
顧城把羽絨服疊好放回箱子裡:"你媽費心了。"
"她說了,哈爾濱十二月的冷你們南方人扛不住。讓你提前適應。"
顧城把箱子推到座位底下,繼續他的Rank。沈楠楓蹲在旁邊幫他合上箱蓋的時候瞥見箱底還有一張紙條,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她媽的筆跡:"穿之前洗一遍,新衣服有味道。不夠厚跟我說。"
沈楠楓把紙條折好放回顧城桌上,顧城拿起紙條看了一眼,然後也折好放進了他的小本子裡。他那個本子現在除了戰術筆記和各種數據,大概還夾著一張東北阿姨的手寫便條。沈楠楓蹲在箱子旁邊看著他把紙條夾進去的動作,忽然覺得她媽跟顧城之間的這種溝通方式比她預想的自然得多。
新賽季的常規賽持續著穩步前進的節奏。SAG在前八場拿到了六勝兩負,輸的兩場一場是TG,一場是排名第二的HY——都是硬仗。沈楠楓的數據依然亮眼,但她在賽後採訪里的表現比去年低調了不少,被問到"賽季目標"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一場一場打"。
粉絲開始評論說她"變沉穩了",超話里有人剪了一個對比視頻,把去年她贏了比賽之後的嘴炮合集和今年贏了比賽之後的回應放在一起對比,標題叫《楓姐的進化史》。沈楠楓刷到那個視頻看了一遍,然後收藏了。
阿遠的成長比所有人預想中更快。第二個月的時候沈楠楓開始在某些場次讓他打滿BO3,她對陣強隊的時候上,對中下游隊伍就讓阿遠練手。阿遠的英雄池在沈楠楓手把手帶著練的情況下迅速擴寬,從只會打法師變成了能掏刺客能玩遊走的中單多面手。
有一次訓練賽阿遠選了沈楠楓最常用的冰霜女巫打對面,操作雖然還差些火候但大局觀判斷得很準。沈楠楓在旁邊看著,發現自己嘴角居然翹起來了。顧城在打野位跟阿遠配合了幾波聯動,回城補給的時候在語音里說了一句"這波跟得好"。阿遠在耳機里明顯激動得語調都高了半格。
訓練賽結束沈楠楓站起來去倒水的時候,棉花跟她並肩走到茶水間。棉花往杯子裡倒熱水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帶阿遠帶得挺好的。"
沈楠楓接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我也就是把我學的東西告訴他。"
"你學的東西裡面很大一部分是顧城教你的。"棉花喝了口水,"你現在講給阿遠聽的時候那些邏輯跟他講給你聽的時候是一樣的。"
沈楠楓端著水杯靠在吧檯邊。她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她教阿遠看小地圖判斷打野位置的那些方法,幾乎就是顧城當年一點一點教給她的翻版。她甚至連說"這波你退一下別貪兵"的語氣都跟顧城說"你壓線太深了"的時候越來越像。
"你是在說我變得像顧城了?"她問棉花。
棉花笑了笑:"不是像他。是你們倆開始用同一套邏輯想問題了。"
沈楠楓端著水杯回訓練室的時候路過顧城的座位,他正在跟阿遠復盤剛才那波中野聯動的路線。她站旁邊聽了幾句,顧城的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名路線,阿遠在旁邊點頭。她看了幾秒,忽然被自己的心理活動打了個措手不及——她居然覺得顧城教人的側臉挺好看的。
十一月底,S市進入了深秋向初冬過渡的時節。基地的暖氣終於開了,訓練室里的溫度保持在舒適的範圍,但沈楠楓還是每天抱著暖手寶打Rank——她的手指在溫度低的環境下容易僵,顧城買的那個暖手寶被她用到漆面都磨花了一小塊,她也沒換。
十二月初的某天晚上,訓練結束之後沈楠楓在食堂遇到顧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那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沈楠楓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這就穿上了?"
"試一下合不合適。"顧城扯了扯領口,"你媽買的尺碼正好。"
沈楠楓伸手在他袖子上捏了一下,厚實的面料在她手指間留下一道深痕又慢慢彈回去。"你這個月就穿,到十二月哈爾濱最冷那陣子你就扛得住了。"
顧城低頭看著身上的羽絨服:"你媽讓我過年去之前先視頻給她看看上身效果。"
沈楠楓看著他坐在食堂窗邊穿著她媽買的羽絨服的樣子,外面的夜風把窗戶吹得輕輕響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過年回去跟我爸媽一起過,你家那邊呢?"
顧城抬起頭:"我跟家裡說過了。我媽說你媽看著像好人。"
沈楠楓被"看著像好人"這個評價逗笑了:"我媽本來就是好人。"
顧城站起來的時候羽絨服的衣擺掃到了桌面邊緣,他伸手拂了一下:"你幫我跟你媽說,衣服穿著剛好。"
沈楠楓點頭,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一起往外走,食堂的燈在他們走出去之後自動調暗了。走廊里的夜燈發出柔和的藍色光,沈楠楓走在顧城旁邊,羽絨服的面料在路燈下泛著暗啞的光澤,看著就暖和。
她縮了縮脖子,發現自己有點期待十二月早點到了。哈爾濱的冬天她過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哪一年的十二月特別值得盼。但今年好像不太一樣。
她快走兩步跟顧城並肩,夜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比他穿羽絨服之前顯得更厚實一些。沈楠楓看著地上那團黑乎乎的影子裡兩個人的輪廓,心裡默默地想——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到時候要帶顧城去的地方:中央大街、松花江、她媽飯店樓上的包間、她初中門口那家烤串店。這些地方她去過太多遍了,但帶另一個人重新走一遍的時候,大概會不一樣。
窗外初冬的風從基地院牆外面穿過來,把梧桐樹最後幾片枯葉卷了下來。沈楠楓收回了目光,跟在顧城旁邊一起走進了樓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