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楓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就醒了。
她自己都覺得意外——昨晚睡得不算早，但身體像是知道今天有什麼要緊事，不等鬧鐘催就把她叫醒了。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食堂剛開門，窗口的粥還在咕嘟著冒泡。她打了碗粥坐在老位置上，一邊喝一邊用手機打開了TG的杯賽錄像。
Zeus用的新英雄是個沈楠楓不太熟悉的冷門法師。這個英雄在職業賽場上登場的次數屈指可數，機制複雜、容錯率低，但一旦操作者在合適的陣容里把它打出來，中期的團戰爆發力會高得離譜。沈楠楓看著屏幕里Zeus用這個英雄在杯賽決賽里打出了全場最高的輸出占比，眉頭微微皺起來。
她正把錄像往回拖想再看一遍操作細節的時候，顧城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他今天的早飯是一碗餛飩，湯麵上飄著紫菜和蝦皮。他放下碗先看了她手機屏幕一眼："看到了？"
"看到了。"沈楠楓沒抬頭，繼續盯著屏幕，"他這把中路那波團戰入場時機比去年又提前了零點幾秒。而且他這個英雄的施法距離比一般法師遠，我的防守圈如果不調整位置，鋪到他面前的距離會差一截。"
顧城低頭喝了一口餛飩湯："他這個英雄的弱點在前期對線。補刀動作前搖長，你選一個推線快的英雄推他兵線，他前六級會被壓得很不舒服。"
沈楠楓把錄像暫停，抬起頭來看顧城。他正低頭吹著餛飩湯上的熱氣，表情跟平時討論戰術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那你抓他的時間也要跟著提前。他三級的時候如果沒打出優勢，心態會比平時急。"
"我本來也打算三級抓他。"
沈楠楓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端起了粥碗。兩個人安靜地各自吃早飯，偶爾交流一兩句關於那個新英雄的技能冷卻細節。桌上的餛飩冒著熱氣，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碗沿上。
上午沈楠楓把Zeus那場杯賽完整看了三遍。第一遍熟悉英雄機制，第二遍記他施法的節奏節點，第三遍她用了慢放功能把每一波團戰的前後三秒逐幀拆開來看。看完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筆記本上寫了滿滿一頁，紅筆標註了六個可抓的時間窗口。
午飯的時候阿遠坐在她對面。他看她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湊過來瞄了一眼："楓姐你在研究Zeus的新英雄？"
"嗯。開幕戰他大概率會掏這個。"
阿遠猶豫了一下："我能看看嗎？"
沈楠楓把筆記本推過去。阿遠翻著那頁筆記看得很仔細，眉頭皺著像在腦子裡模擬那些時間窗口的可行性。他看完把筆記本推回來的時候表情認真："第三波團戰那個窗口我覺得也可以再提前兩秒，他施法前搖的那段僵直足夠做一個繞後包夾。"
沈楠楓本來想反駁，但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那個提前兩秒的可行性。阿遠說的那個節點確實是Zeus施法前搖最長的時刻，如果提前兩秒卡位，封堵成功的概率比她原本標註的那個窗口要大一些。她把筆記本拿回來在那個時間節點旁邊加了一筆標註。
"你眼睛挺毒。"她說。
阿遠被誇得耳朵紅了一下，低頭扒飯的速度快了兩拍。
下午的訓練賽沈楠楓把針對Zeus新英雄的預案試跑了一遍。雖然對面的中單選手用的是別的英雄，但她把訓練賽里的對線節奏刻意調整到了模擬Zeus那套打法的頻率上。顧城配合她在對應的時間節點卡位，兩個人的聯動銜接在一次試跑之後就有了雛形。
訓練賽結束的時候棉花在語音里說了一句"你們倆今天的節奏比以前快了一拍"，沈楠楓回了一句"在試新東西"。棉花沒追問，但沈楠楓知道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是衝著誰的英雄去的。
晚上食堂做了紅燒魚。沈楠楓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挑著刺的時候小七在旁邊翻手機念粉絲評論。念到一條"楓姐新賽季有什麼打算"的時候沈楠楓嚼著魚肉想了想："打算就是打好每一場。"
小七把這條複製下來發到超話里當成了回復。沈楠楓看到小七的手機屏幕上她那條"打好每一場"的評論瞬間獲得了上百個點讚，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太正統了，跟去年那個"我英雄池深不見底"的勁兒差了不少。但她說的是真話——新賽季確實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可放的，每一場打好就行了。
晚上訓練室只剩沈楠楓和顧城兩個人的時候，她把筆記本翻開跟顧城過了最後一遍修正後的時間節點。阿遠補充的那個提前兩秒的方案顧城也認可了，他的入侵路線因此在那個節點上往前調整了一格。兩個人對著筆記本把每個時間點對應的技能順序和執行人確認了一遍，合上本子的時候沈楠楓發現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明天把阿遠拉進來一起跑一遍他的那個方案。"沈楠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
顧城也站起來："他今天那個提前兩秒的建議，你注意到了沒有。"
"他眼睛比我當年毒。我當年打了一年才學會看這種窗口。"
"他底子好，你教得好。"
沈楠楓偏頭看了顧城一眼。他正把筆記本放進口袋，動作跟之前幾百次一模一樣。她收回目光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聽到後面顧城的腳步聲跟上來。兩個人並著肩走過走廊的時候沈楠楓忽然開口："你說要是明年阿遠也能獨當一面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輪換著休息了。"
"你捨得休息？"
沈楠楓想了想："捨不得。但可以少打幾場。"
"那到時候再說。"顧城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先把開幕戰贏了。"
沈楠楓站在宿舍門口轉頭看了他一眼。走廊燈把顧城的輪廓照得清楚，他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表情跟白天分析錄像時一樣專注。她點了一下頭推門進屋了。
第二天下午的訓練賽沈楠楓把阿遠拉進了執行組。她把筆記本上修正過的方案講給阿遠聽，阿遠聽了一遍就記住了每個時間節點對應的執行內容。第一次試跑的時候阿遠的配合出現了一處細節誤差——他提前兩秒卡位的那個節點判斷早了零點幾秒。沈楠楓暫停訓練賽跟他說"你下次等我給信號再動"，阿遠點頭。
第二次試跑的時候阿遠的信號延遲縮短了半秒。第三次的時候他幾乎在沈楠楓開口的同一時刻動了。沈楠楓在語音里說了一聲"可以"，阿遠在耳機那頭輕輕呼了口氣。沈楠楓注意到那孩子呼完氣之後嘴角翹了一下，那種"被認可了"的竊喜跟她自己第一次被顧城說"這波可以"時一模一樣。
訓練賽跑完三遍之後沈楠楓關掉自定義房間轉過來看著阿遠："你明天再把那個提前兩秒的方案自己跑十遍自定義。跑熟了再上訓練賽。"
阿遠點頭應了，轉回去打開自定義練習模式的時候手指按鍵盤的動作比平時更利落了一些。
沈楠楓坐在旁邊看了阿遠一會兒。那小孩專注地盯著屏幕練習的樣子讓她想起去年的自己，也是這麼低著頭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套連招和走位，直到肌肉記憶形成。但阿遠比她那時候更穩，沈楠楓回想起自己第一年被顧城說"節奏錯了"的時候嘴上認著心裡還在想著自己那一套。阿遠被說的時候什麼多餘反應都沒有，立刻執行修正方案了。
棉花從旁邊路過看到了沈楠楓的側臉："你在想什麼？"
沈楠楓收回目光："在想阿遠比我當年聽話。"
棉花笑了一聲坐下來："那你也比顧城當年教人的方式溫和。"
沈楠楓看了一眼旁邊顧城的背影。他正戴著耳機打Rank，聽不到他們這邊的對話。她轉回來看棉花："他當年教我的時候真的那麼凶？"
"他自己不覺得凶。但當時你每次被他點完失誤，我都能看到你回去之後練同一個動作練到凌晨。"棉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你那時候嘴上不服，但身體很服。"
沈楠楓被棉花這句"嘴上不服身體很服"說得想了一下。她確實那時候每次被顧城說了之後都會把那個動作加練很多遍，加練完了第二天表面上還是不怎麼跟他說話，但下把訓練賽他的指令她執行得比誰都快。這種矛盾的狀態她自己當時沒細想過，現在回頭看大概就是"嘴硬"和"知道他說得對"之間的拉鋸。
"那時候是那時候。"沈楠楓說。
棉花站起來拍了拍她的椅背："現在也是一樣。你嘴上不喊教練，但你執行顧城指令的時候在全隊最快。"
棉花走了。沈楠楓坐在位置上看著旁邊顧城Rank的背影，他的操作還是那麼穩，節奏還是那麼均勻。棉花說的是真的——她現在在訓練賽里聽顧城指令的反應速度確實很快，快到有時候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在聽他的"。
晚些時候訓練結束，沈楠楓關電腦站起來。顧城也在收外設了，他把鍵盤線繞好放進包里的時候沈楠楓站在他旁邊等了一下。他收完抬頭看她："走吧。"
兩個人並著肩走出訓練室。走廊里春天的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院子和花草的氣息。沈楠楓走了一小段忽然說："棉花今天說我執行你的指令在全隊最快。"
"那是因為你說的都對。"
"我說的不都對你也做了。"顧城收回目光繼續走路，"你第一年就是這樣。"
沈楠楓回想了一下第一年。她確實有幾次在執行完顧城指令之後發現那波判斷有瑕疵，但當時她做的時候沒猶豫。那種信任不是建立在"他永遠對"上面的，而是建立在"他就算錯了也會有後續方案"上面。
她走了一路沒接話。到了宿舍門口她停下來轉身看著顧城："開幕那天我選英雄，你說選哪個我就選哪個。"
顧城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燈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暖黃色的光線里，他聽完那句話之後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楠楓注意到他握著外設包帶子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一下。
"行。"他說。
沈楠楓推門進屋了。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笑了一下，棉花那句"嘴上不服身體很服"現在大概要改成"嘴上服了身體更服"。窗外春夜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她換好衣服躺到床上，想著後天就是開幕戰了。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針對Zeus新英雄的那套方案，又過了一遍阿遠補充的提前兩秒卡位。兩個方案在腦子裡交叉核對完確認沒有漏洞之後她才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還在吹，她聽著樹葉的聲響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