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蟬聲比上周更密了。沈楠楓在院子裡站了兩分鐘就覺得自己快被那股聲浪推著走，轉身回了訓練室。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欣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看到她的時候招了一下手。
「你來得正好。下午有空嗎？想跟你聊一下合同的事。」
沈楠楓點頭。她在這個戰隊已經快一年半了，合同是去年簽的，到今年年底到期。她沒怎麼特別想過這件事——合同就是一個日期，到期再續就是了。但陳欣的表情讓她覺得這次談話可能不只是「再續一年」那麼簡單。
下午三點訓練賽結束之後沈楠楓去了陳欣的辦公室。辦公室里空調開得比訓練室低一些，沈楠楓進門的時候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栗。陳欣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這是今年幾家俱樂部聯繫過我們詢問你合同情況的記錄。」陳欣坐在對面看著她，「TG、HY、還有一支新加入聯盟的隊伍都表示了興趣。TG的報價最高。」
沈楠楓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上面列了幾支隊伍的報價數字和條件——簽約費、年薪、商業分成、直播支持。那些數字比她現在的合同高出一大截，尤其是TG的報價幾乎翻了一倍多。
「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合同情況？」沈楠楓把文件放回去。
「選手合同到期前半年，聯盟內部會有公示。有需求的俱樂部會主動接觸。」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份文件。她以前直播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職業戰隊開價挖角，現在看到紙面上印著的那些數字，她覺得有點不太真實。
「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問陳欣。
「取決於你。」陳欣把文件收回文件夾里，「如果你想留，我們去爭取更好的條件。如果你想去別的隊伍試試，我幫你談轉會。但我要提醒你一點——換隊伍意味著重新磨合，你跟SAG打了一年多的配合不是短期內能複製到別的地方的。」
沈楠楓點了點頭。她沒有立刻做決定，但她心裡知道那幾支隊伍的隊標她一個都不想穿。這個基地她住了快一年半，訓練室的每個角落她都熟悉，樓下的便利店她去慣了，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她從禿枝看它長到枝繁葉茂。這些東西加起來比合同上的數字重。
她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蟬聲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填了一路。她走到訓練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推門進去看到顧城坐在自己座位上，屏幕上是訓練賽的錄像回放。她走過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沒有開電腦。
「陳姐找你談合同了？」顧城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陳姐上周跟我說過有隊伍來問價。她讓我別跟你提，等她自己跟你聊。」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訓練室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晃著。
「你當時合同到期的時候有沒有人挖你？」她問。
「有。去年就有。」
「你怎麼決定的？」
顧城把錄像暫停了轉過來面對她：「我留下來是因為隊伍需要我，我在這裡打得順。換一個新環境不確定因素太多。」
沈楠楓偏頭看著他：「就這兩個理由？」
顧城看了她兩秒：「還有一個。但我當時沒理由說。」
沈楠楓把目光收回去。她沒有追問那個「第三個理由」是什麼，但她大概猜得到——她來基地的第一天在便利店把他當成店員的時候，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個戰隊待這麼久。
「你缺錢？」
「不缺。」沈楠楓自己家開飯店，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從來不缺錢花。她直播的收入加上職業選手的工資對她來說已經夠用了，合同上再多幾個數字無非是帳面上的變化。
「那你猶豫什麼？」
沈楠楓沒有回答。她其實沒有猶豫，她只是需要花一點時間確認自己真的沒有猶豫。她打開電腦客戶端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放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打當天的第三把Rank。
晚飯的時候她吃得比平時慢。小七在旁邊聊下個版本射手裝備的改動，棉花偶爾接一兩句，阿遠在低頭翻他的筆記本。沈楠楓夾著菜往嘴裡送的時候在想一件事——如果她去了一支新隊伍，阿遠的中路替補位誰來帶。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陳欣還沒逼她做決定呢她已經在考慮走之後的事了。
但她確實想了。這個基地里她不是只來打比賽的，她帶了阿遠半年多，跟棉花吵過也跟小七鬧過，跟老K喝過茶。這些東西在合同上寫不出來，但比合同上的數字更重。
晚飯後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蟬聲到了夜裡小了一些，但還是沒停。她站在梧桐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樹冠，那些葉片在路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風吹過的時候整棵樹輕輕晃動著。
顧城從樓里走出來，在她旁邊站定。他手裡沒有拿東西，就是空著手走到她旁邊。
「你想好了？」他問。
沈楠楓繼續看著樹冠：「沒想好。但我覺得我已經知道了。」
顧城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樹下安靜地聽了一會兒蟬鳴。那種聲音在夏夜裡持續著像一種背景噪音，聽久了反而覺得安靜。沈楠楓站了幾分鐘之後把目光從樹冠上收回來轉向他。
「我留下來。」她說，「但我不會跟陳姐說是因為這個基地住著舒服。我告訴她是因為隊伍配合好，有爭冠實力。」
顧城看著她：「這理由也對。」
「那你那個第三個理由呢？現在能說了嗎？」
顧城靠在樹幹上，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了半明半暗的陰影。他看著沈楠楓的眼睛，開口之前停了一下。
「第三個理由是你。」
沈楠楓站在他面前。蟬聲在她耳邊響著，院子裡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尖，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
「那我更得留了。」她說。
顧城嘴角的弧度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沈楠楓從那個角度能看到他微微低了一下頭。她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樓里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陳欣的辦公室，說自己決定留在SAG，但希望俱樂部能在條件上做一些調整。陳欣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拿筆記下了她的要求。
「我本來也覺得你不會走。」陳欣合上筆記本的時候說。
沈楠楓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蟬聲透過窗戶傳進來，叫得理直氣壯。她走在回訓練室的路上腳步比昨天輕了一些。推開門的時候顧城已經坐在裡面了，看到她進來偏頭看了一眼。她沒有說什麼，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打開了電腦。
今天要打的Rank是五把。訓練賽在下午。阿遠在隔壁座位上預習下個版本的英雄調整，小七在跟棉花討論新滑鼠的手感。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訓練室里反覆響著，跟窗外的蟬聲一樣持久。
沈楠楓活動了一下手指，點開了排隊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