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S市熱得像一個大號蒸籠。訓練室的空調從早上開到晚上，但下午太陽最烈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熱氣從窗戶玻璃外面往裡滲。沈楠楓把訓練時間調成了早晚兩段——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傍晚五點到七點，中間那段最熱的時間全隊窩在空調房裡各干各的。
周二的時候陳欣在群里發了一條通知：周四下午有媒體拍攝，全隊配合，內容包括短採訪和日常片段錄製。小七第一個在群里回了一個哀嚎表情，被陳欣直接無視了。
周四下午拍攝團隊到的時候沈楠楓正坐在訓練室里打Rank。攝影師扛著機器進來的時候她剛好打完一把，摘下耳機轉過來跟鏡頭點了個頭。導演說不用刻意擺拍，正常訓練就行，他們就真的正常訓練。沈楠楓又開了一把排位，操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偶爾在語音里報兩句話，導演在旁邊拍了幾分鐘就喊停了。
「素材夠了，你打遊戲的樣子很自然。」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打遊戲的時候當然自然。我又不是演員。」
接下來是短採訪環節。採訪地點安排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下，下午四點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片碎金一樣的光斑。沈楠楓坐在一把摺疊椅上，面前是一台攝像機，導演讓她隨便聊聊。
「聊什麼？」
「隨便。說說最近的訓練、生活、或者對夏天的看法。」
沈楠楓想了一下：「夏天太熱了。訓練的時候手會出汗，滑鼠打滑。我們隊輔助最近買了防滑貼，我也在考慮要不要搞一個。」
導演笑了：「除了遊戲之外呢？有沒有什麼生活上的事？」
「生活上就是食堂最近西瓜切得挺大塊的。挺甜。」
導演又問：「上次全明星賽你替補登場那一段效果挺好的，對下個賽季有什麼期待嗎？」
沈楠楓靠著椅背往上看了一眼梧桐樹的樹冠，風把葉子吹得翻動了幾下，露出背面淺綠色的光澤。「下個賽季還早。先把這賽季打完。」
採訪拍了大概十分鐘就結束了。沈楠楓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小七正被另一個攝影師拉著拍生活片段——他正在食堂里試圖用筷子夾一塊滑溜溜的涼粉，夾了三次沒夾起來，棉花在旁邊看不下去幫他夾了放進碗裡。沈楠楓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畫面，覺得這素材大概會被剪成搞笑片段。
晚上拍攝收工之後全隊被陳欣安排了一頓外賣火鍋。電磁爐在食堂長桌中間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各種肉片和蔬菜碼了一圈。小七負責下蝦滑，棉花負責調蘸料，阿遠坐在角落安靜地涮毛肚。沈楠楓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鍋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醬送進嘴裡。
「這個蝦滑是誰買的？」她嚼著肉問。
「我挑的。」小七舉著勺子，「我挑蝦滑有一手，上次買的也好吃。」
棉花在對面淡淡補了一句：「上次那袋是你隨手拿的，標籤都沒看。」
小七不服氣地爭辯了兩句，被棉花用一塊豆腐堵了嘴。沈楠楓看著他們鬧，低頭繼續涮肉。旁邊顧城在鍋里下了半盤藕片，他吃火鍋的習慣是先下素菜再下肉，跟他打野的節奏一樣，先控資源再抓人。
吃完火鍋之後大家各自散了。沈楠楓本來想回房間躺一會兒，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被外面的蟬鳴聲吸引了注意力。七月的蟬叫得正凶，傍晚時分聲音尤其密集，從院子裡的梧桐樹上傳來，一陣一陣的。她站在樓梯口的窗前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了訓練室。
訓練室的空調還開著，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裡面已經有人了。顧城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是一盤跳棋——就是從儲物間翻出來的那盤，紅藍兩色彈珠已經擺好了。他看到沈楠楓進來的時候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什麼時候把棋盤拿下來的？」沈楠楓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剛才。晚上沒什麼事。」
沈楠楓看著棋盤上已經擺好的紅藍彈珠，伸手撥了一下自己這邊一顆紅珠：「你擺好了等我？」
顧城沒回答，伸手走了一步藍棋。沈楠楓跟著走了一步紅棋。兩個人安靜地下著，訓練室里只有彈珠在棋盤格子上移動的輕響和窗外持續不斷的蟬鳴聲。
第一局沈楠楓贏了。第二局顧城的節奏比第一局快了一些，中盤的卡位比他之前幾次都要積極。沈楠楓被他在中線堵了兩步路，推進速度慢了下來。她調整了路線從側翼繞行，但顧城的中線布局已經很紮實了，最後是她險勝了半顆棋的距離。
「你這局比上次下得好。」沈楠楓把彈珠收回來。
「你上次說我中線戰略比第一局快。我回去想了一下。」
沈楠楓收彈珠的手停了一下：「你回去想跳棋了？」
「想了。很簡單，就是中路優先，側翼輔助。跟打野控圖的道理差不多。」
沈楠楓把最後一顆紅珠放進盒子裡的時候看著棋盤中央那堆還在原位的彈珠。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教他跳棋的時候他連規則都聽得似懂非懂，現在兩局下來已經能跟她咬到半顆棋的差距了。
她把棋盤收好放在桌子下面，靠在椅背上。訓練室里的空調風把她的頭髮吹動了一縷，她伸手別到耳後的時候看到顧城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在空調冷風的間歇里停留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手邊。
沈楠楓端起水喝了一口。蟬鳴聲從窗外繼續傳進來，到了夜裡也沒有停歇的意思。七月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一些，但熱意沒有完全消退，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的風還是溫熱的。
「明天下午有訓練賽。」顧城坐回位置上。
「嗯。對面前幾天剛換了陣容，打野位新上來一個替補。」
「那個替補的路線習慣我看過了。偏保守，你中路可以壓得凶一點。」
沈楠楓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看的？」
「下午拍攝的時候等場間隙用手機看的。」
沈楠楓靠著椅背看著他。他坐在對面的位置，屏幕上是今天訓練賽的錄像回放，手指在鍵盤上按著暫停和播放鍵。空調的風把他T恤的領口吹得微微抖動。她看了他幾秒然後收回了目光，也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看著屏幕，訓練室里鍵盤聲和滑鼠點擊聲在蟬鳴的背景音里交替響著。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的光從院子裡照上來把樹冠的輪廓投在窗簾上，隨著風輕輕晃動著。
沈楠楓打了兩把Rank之後活動了一下手腕。她關掉客戶端的時候顧城也關了。兩個人幾乎同時站起來，走到訓練室門口的時候顧城幫她拉了一下門。她走出去的時候側身經過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在門框的寬度里輕輕碰了一下。
走廊里的夜燈亮著，蟬鳴聲被隔絕在了外面。沈楠楓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顧城——他正站在他房間門口看著她，手裡的外設包還沒有放下來。
「明天早上還是老時間？」她問。
「包子鋪六點四十開門。我六點半到。」
沈楠楓站在走廊燈下看著他：「你每天都六點半到，人家店還沒開。」
「我知道。我到了等十分鐘正好開門。」
沈楠楓沒有再說什麼。她推開了自己的房門走進去。靠在門板上站了兩秒之後她換了衣服躺到了床上。窗外的蟬鳴聲比傍晚小了一些，但還是綿密地持續著。她翻了個身聽著那些聲音慢慢變輕，然後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