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規賽最後一場比賽的對手是積分榜墊底的隊伍。
沈楠楓在賽前會議上聽到教練組安排阿遠首發打滿的時候，她的反應跟上次不太一樣——沒有意外，也沒有在走廊里多問一句。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旁邊的阿遠看到她的反應之後也安靜地坐著沒有多問，但沈楠楓注意到那小孩的腳在椅子下面輕輕點了幾下地板。
比賽日那天的天氣開始有了初秋的影子。早上出門的時候院子裡吹過來的風帶著一點涼意，不像七八月那樣黏膩。沈楠楓在食堂門口站了一下，看著梧桐樹的方向——樹冠的葉子還是綠的，但顏色比盛夏時深了一些，葉緣開始有一點發暗的趨勢。她看了一會兒推門進了食堂。
大巴到場館之後阿遠跟著隊伍進了比賽席。沈楠楓坐在替補席上翻了兩頁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上阿遠的對線畫面。那個版本的加強英雄阿遠已經練了快一個月了，熟練度比第一次上場的時候高了一大截。第一把他在前期對線就打出了壓制，補刀領先了十幾刀，中期團戰的增益技能覆蓋時機也比之前精準了半拍。
第二把對面ban掉了那個英雄，阿遠換了一個備選。雖然熟練度不如主力英雄但勝在穩定，他在對線期沒給對面任何機會，中期配合顧城的遊走抓了兩次邊路，幫小七建立了足夠的優勢。第二把SAG贏得比第一把還快。
常規賽最後一場以2-0收官。沈楠楓從替補席上站起來的時候看到阿遠從台上走下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第一時間找她，而是先跟棉花和小七挨個碰了拳，最後才走到她面前。
「楓姐。常規賽打完了。」
沈楠楓看著他。小孩的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打完了一場長跑之後站在終點線上的那種平靜。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打完了。季後賽還有幾場。準備好了嗎？」
阿遠點了下頭，下巴的線條比三個月前緊了不少。
回基地的大巴上沈楠楓靠著窗翻手機看季後賽的對陣表。SAG最終排在了積分榜第二，第一是TG，第三是HY，第四是KG。季後賽的賽制跟去年一樣，前四名進入雙敗淘汰制的季後賽，第一輪SAG輪空，直接進勝者組半決賽，對手將是KG和HY之間勝出的那支隊伍。
「大概率打KG。」旁邊的顧城合上筆記本說了一句。
沈楠楓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KG——陸思哲的隊伍。常規賽最後一次交手的時候他們那個新中單的成長速度她已經領教過了，季後賽如果碰面的話那支隊伍跟賽季初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KG最近五場贏了四場。」顧城繼續說，「他們新中單的參團率比上半年漲了將近十個百分點。」
沈楠楓靠在座背上看著窗外。大巴行駛在高架橋上，S市的天際線在下午的光線里顯得清晰又遙遠。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季後賽之前還有幾天？」
「四天。下周三國半決賽。」
四天。沈楠楓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夠她把KG最近十場的錄像過完，夠她跟顧城把針對方案跑熟，也夠她再帶阿遠跑幾遍季後賽的備戰節奏。她閉上眼靠著窗歇了一會兒，感覺到旁邊顧城翻筆記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回到基地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宿舍，在訓練室里把KG近三場的錄像打開看了一遍。新中單的操作風格跟賽季初相比變得更成熟了，以前那些明顯的左側漏洞已經被補得七七八八，遊走支援的時機判斷也比以前更老練。沈楠楓看著屏幕上的年輕選手，心裡估算了一下這個人到季後賽可能達到的上限，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幾行備註。
晚上她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發現今天的菜里有她喜歡的鍋包肉。她夾了一塊咬開的時候注意到盤子旁邊的蘸料碟比平時多了一個——是食堂師傅新調的一種酸甜口的醬汁，顏色比之前的深一些。她蘸了一塊嘗了嘗，味道比原來的更濃。
「這個蘸料是新來的師傅調的。」棉花在旁邊說，「他說你上次建議的那個配方他試了，覺得加一點橙汁會更好。」
沈楠楓嚼著鍋包肉點了點頭。她確實在某個時候跟食堂師傅提過一句蘸料的酸甜比例可以調整，但那個對話發生在很久以前了，她自己都忘了具體說了什麼。師傅不但記住了還試驗了新版本。
「替我謝謝他。」她說。
飯後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八月底的夜晚已經開始有了涼意，梧桐樹的葉片在路燈下被風吹得翻動的時候發出比夏天更清脆的聲響。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樹冠，發現有幾片葉子的顏色已經從綠轉成了黃邊，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一片黃葉被風吹落下來，打著旋飄到她的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形狀完整，顏色從邊緣的淺黃到葉心的深綠過渡得很自然。她蹲下去把葉子撿起來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顧城從樓里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在樹下站著。他走到她旁邊也仰頭看了看樹冠，然後低頭看到了她口袋邊緣露出來的那片葉子的尖角。
「葉子開始落了。」他說。
「嗯。秋天到了。」
顧城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棵樹。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有幾片黃葉從枝頭脫離飄了下來。沈楠楓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遞給了旁邊的顧城。
顧城接過那片葉子看了看，然後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沈楠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往樓里走了。顧城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踩出規律的節奏。
走廊里的夜燈亮著。沈楠楓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戶外面能看到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樹冠，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暗綠和淺黃交織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推門進了房間。
她換了衣服坐在床邊，把那片帶回來的梧桐葉放在了書桌上那盒跳棋的旁邊。葉片在檯燈的光線下脈絡清晰，葉柄處還帶著一點點樹幹的濕度。她看了它一會兒然後躺了下來，關了燈。
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著。她閉著眼聽那個聲音，覺得秋天的信號從今晚開始變得明顯了。她在那個聲響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