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哈爾濱回S市的飛機上,沈楠楓靠著舷窗看了一路的雲。八月的雲層厚而白,在機翼下方鋪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棉絮狀平原,偶爾有縫隙露出地面上的田野和道路。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旁邊的顧城正在翻他的筆記本——去哈爾濱兩天他沒帶筆記本,回來之後從第一頁開始重新整理,把落下的賽程數據補上。
飛機落地的時候S市的熱浪從廊橋盡頭撲面而來。沈楠楓走出到達口的時候習慣性地伸手擋了一下眼睛,陽光從玻璃幕牆外面透進來白得刺眼。大巴已經在停車場等著了,陳欣站在車門口跟他們點了一下頭。
「回來正好。後天打TG。」
沈楠楓上車的腳步停了一下。賽程表她記得——常規賽最後幾場裡TG赫然排在倒數第二輪的位置。她一直知道這場比賽的存在,但從哈爾濱的江風和冰棍里抽身出來重新面對這個對手的時候,感覺像是從另一個季節被拽回了盛夏。
回到基地的第一天訓練量就上來了。教練組把TG近五場的錄像剪成了一個專題片子,在下午的復盤會上循環播放。沈楠楓坐在投影前面看著屏幕上的Zeus——他最近的狀態比揭幕戰的時候更沉穩了,中路的對線處理乾淨利落,遊走支援的時機也拿捏得更精準。TG的整體節奏比上半賽季快了將近兩分鐘,平均結束比賽的時間縮短到了三十一分鐘。
「TG現在的打法跟常規賽前半段完全不一樣了。」教練用雷射筆在屏幕上畫了幾條線,「他們把節奏提上來了,前中期進攻性比之前強了很多。這意味著中路對線的壓力會比上半賽季更大。」
沈楠楓把教練說的要點記在筆記本上。她記完一頁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寫,墨跡還沒幹就翻頁的時候蹭花了一小片。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模糊的墨跡沒有重寫,繼續往下記。
訓練賽在周二和周三各安排了一場。周二沈楠楓首發打滿了三把,對面模擬TG的節奏風格來針對她的對線。她第一把打得有些緊,前期的補刀被壓了幾刀,但中期調整過來之後把節奏追平了。第二把開始她的對線手感回來了,第三把已經完全進入了常規賽的節奏。
周三的訓練賽阿遠上場打了兩把。沈楠楓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阿遠面對模擬TG的中單——對方用Zeus最擅長的英雄池打法來壓制阿遠,阿遠第一把被壓得比較慘,補刀落後了將近二十刀。但第二把他調整了策略,放棄了對線硬拼,改為配合打野做遊走支援,把中路的劣勢轉嫁到了邊路。
沈楠楓在台下看著阿遠第二把的調整,轉頭對旁邊的顧城說了一句:「他學會不硬打了。」
「我沒教他放棄對線。他自己想通的。」
周四那天沈楠楓在訓練室里加練了中路的對線細節。她把Zeus近五場的前期對線逐幀拆解了一遍,找出他習慣壓線的三個時間節點和兩個反蹲信號。顧城在旁邊幫她核對打野路線的同步時機,兩個人把針對方案跑了兩遍,直到確認每一個節點都有對應的反制手段。
周五上午的訓練量降了下來。沈楠楓打了三把Rank保持手感,然後坐在座位上翻了一會兒手機。她媽發了條消息問比賽時間,說飯店已經準備好電視了。她回了一個「下午四點開始」,然後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下午出發去場館之前她在院子裡站了幾分鐘。八月下旬的S市依舊悶熱,但黃昏來得比七月早了一些,天邊那片橘紅色的光在梧桐樹冠後面慢慢變深。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那片光,感覺到身後有人走過來。
「走了。」顧城站在她側後方。
沈楠楓從樹下直起身來。她轉身的時候看到顧城背著外設包,隊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她點了一下頭跟著他往門口走,大巴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比賽場館的燈光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亮了一些——大概是季後賽臨近的關係,導播和燈光師開始提前調試設備了。沈楠楓坐在比賽席上調試耳機的時候深呼吸了一口,場館裡的空調把冷風吹在她後頸上,讓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BP環節TG果然把她的影刃刺客和冰霜女巫都ban了,第三手封掉了她最近在練的那個版本加強英雄。沈楠楓在選人界面停了兩秒,然後鎖了一個她在訓練賽里用過的備選方案。
進入遊戲之後的前八分鐘沈楠楓跟Zeus打得幾乎鏡像。兩個人的補刀差距始終維持在兩刀以內,換血頻率都很克制,誰都沒給誰明顯的突破口。沈楠楓按照賽前準備的方案在特定的時間節點做了兩次遊走試探,但Zeus的防守反應比她預想的快,兩次都沒能轉化成實質性的收益。
「他防我遊走的節奏跟上半賽季不一樣了。」沈楠楓在語音里說。
顧城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他今年調整了防守站位。你按第二套方案打。」
沈楠楓切了第二套方案。她把遊走的頻率降下來,把精力集中在對線的兵線運營上,用推線速度來壓縮Zeus的支援空間。這個策略在中期開始見效——Zeus被釘在中路補塔刀的時間變多了,TG的邊路支援節奏慢了一拍。
第一次關鍵團戰在二十四分鐘。TG先手開龍,沈楠楓提前預判了Zeus從側翼切入的路線,防守圈鋪在了他進場路徑的必經點上。Zeus的切入被圈削掉了部分傷害之後仍然打出了可觀的輸出,但SAG的反打陣型沒有被衝散。顧城從側後方進場收掉了TG的輔助,小七的輸出把TG的前排逼退到了龍坑外面。
一波二換三,SAG拿龍。
後續的節奏被SAG逐步控制住。沈楠楓在中路的兵線優勢讓Zeus始終沒能找到翻盤的突破口,TG的防守體系在三十五分鐘的時候被SAG的高地推進徹底撕開。第一把SAG拿下。
第二把TG調整了策略,他們把Zeus換到了一個更偏遊走支援的位置上。沈楠楓對線期的壓力比第一把小了一些,但她很快發現Zeus在遊走端的威脅比在中路對線時更大——他頻繁出現在邊路幫助TG建立優勢,沈楠楓雖然在中路推線推得快但趕不上他遊走的速度。
第二把SAG在中期被TG的邊路攻勢打亂了節奏,經濟差在二十多分鐘的時候被拉開到了三千以上。沈楠楓試圖在中路發起強開團來扳回局面,但Zeus的防守站位卡得很死,SAG的團戰陣容被分割成了兩截。
第二把TG贏了。1-1。
休息室里沈楠楓坐在沙發上喝了幾口水。她把第二把的幾個關鍵節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找到了兩個可以優化的決策點。旁邊的顧城也在看錄像,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沈楠楓先開口:「第三把我跟他打對線壓制。不讓他游。」
顧城把錄像暫停了轉過來看她:「他第二把遊走的時候你推線速度不夠快。」
「第三把我會壓得更前。」
顧城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第三把沈楠楓選了跟她平時風格不太一樣的英雄——對線壓制力強但團戰作用相對弱的類型。這個英雄的選取讓TG在BP階段明顯猶豫了一下,Zeus的選人時間比前兩把多了將近十秒。
進入遊戲之後沈楠楓壓得很兇。她的推線速度比前兩把快了將近一倍,Zeus被釘在中路完全沒辦法遊走。TG的邊路支援節奏被中路對線的壓力拖住了,SAG的打野和輔助利用這個窗口在邊路建立了穩定的優勢。
三十分鐘的時候SAG的經濟領先超過了四千。TG在中路的防守被沈楠楓持續的兵線壓力消耗得越來越薄,三十四分鐘的高地團戰里Zeus試圖從側翼切入扭轉局面,但沈楠楓的防守圈提前鋪在了他唯一的進場路線上。那波團戰SAG打出了一換三,隨後一波推平了TG基地。
2-1,常規賽最後一場硬仗拿下。
賽後握手的時候Zeus握著她的手比平時多用了一點力。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季後賽見」。沈楠楓回握了一下:「季後賽見。」
回基地的大巴上沈楠楓靠著窗坐。八月底的夜晚比七月涼了一些,車窗外的風灌進來的時候帶著初秋的乾爽。她把隊服外套的拉鏈拉上,靠著座背閉了一會兒眼睛。旁邊的顧城在翻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第三把的推線速度比訓練賽快了零點幾秒。」他說。
沈楠楓沒有睜眼:「手熱了。」
「季後賽之前保持這個狀態就行。」
沈楠楓靠著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窗外的路燈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光痕。她閉上眼重新靠了回去。大巴在夜色里平穩地駛向基地的方向,車窗外的風持續灌進來,帶著季節正在悄悄轉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