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海。
這座城市在春節期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空曠感。平日的車水馬龍消失了,街道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商鋪大多關了門,紅色的春聯和燈籠在緊閉的捲簾門前顯得格外醒目。OMG基地位於浦東的一棟寫字樓里,周圍的寫字樓大半都空了,只有零星幾盞窗戶還亮著燈,像是在這座空城裡倔強地證明著什麼。
基地里倒是熱鬧。笑容一大早就起來了,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上午——他提前兩天就去超市採購了食材,餃子皮、肉餡、各種配菜,甚至還買了一條魚和一整隻雞。小北起床後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香味,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初一,然後趿拉著拖鞋跑進廚房,探頭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鍋,被笑容揮手趕了出去:「去去去,洗漱完了再來幫忙。」
泯滅和小伍也沒閒著。泯滅在客廳里掛了一串紅色的小燈籠,雖然掛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有了點過年的樣子。小伍在貼福字,他嚴格按照「福字要倒著貼」的傳統,把大門上的福字貼得端端正正倒了過來,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淵起得最晚。他昨晚看錄像看到了凌晨兩點多,把周中賽最後一天的幾局比賽反覆拉片了好幾遍,直到確認自己記住了每一條轉移路線上的每一個關鍵點位才去睡。他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幾個未讀消息,其中一條是母親發來的語音。他點開聽,母親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那種過年時特有的絮叨:「淵淵,新年快樂啊。今年又不能回來過年,媽給你寄了點臘肉和香腸,你記得收一下。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別老熬夜,多吃點好的……」他聽了兩遍,然後回了一條文字:「媽,新年快樂。東西收到了,放心吧。等比賽打完了我就回去看您。」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個紅包轉帳,備註寫了「新年快樂,替我給我爸買條好煙。」
他放下手機,洗漱完畢,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剛到客廳,就看到小北正蹲在茶几旁邊,對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研究裡面的東西。「這是什麼?」陳淵走過去問了一句。小北抬起頭,一臉茫然:「笑容買的鞭炮,但是上海不讓放,他就買了幾串電子鞭炮,說是插電就能響。」陳淵沉默了兩秒:「那挺好的,環保。」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小北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17獸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和兩盒茶葉,笑容滿面地沖屋裡喊了一聲:「新年好啊!我來蹭飯了!」他身後跟著風箏和謝言。風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長發披散在肩上,手裡提著一個蛋糕盒子。謝言跟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手裡拎著幾瓶飲料,進門就開始打量基地的環境,嘴裡嘖嘖有聲:「OMG的基地比我想像中寬敞啊,這客廳比我們演播室都大。」
笑容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到17獸就笑了:「喲,王康來了,還帶了東西,客氣了。」17獸把果籃和茶葉放在茶几上,擺了擺手:「大過年的空手上門不像話。再說了,我今天來可不光是蹭飯的,還有點別的事想聊聊。」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客廳里的幾個人,最後在陳淵和小北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開了,像是隨口一提。
風箏走到餐桌旁,把蛋糕盒子放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陳淵。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陳淵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風箏也點了點頭,然後就被謝言拉著去參觀基地了。
「你們基地居然還有專門的訓練室?這隔音做得怎麼樣?」謝言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風箏跟在後面,目光掃過訓練室里排列整齊的電腦和外設,在陳淵的位置上多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收拾得很乾淨,只有一個水杯和一塊滑鼠墊,鍵盤放在正中間,像是隨時準備好迎接下一場比賽。
飯局在十二點準時開始。笑容把餐桌擺得滿滿當當——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紅燒魚、白切雞、蒜蓉炒時蔬、一鍋排骨蓮藕湯,還有一碟涼拌皮蛋和油炸花生米。小北看到滿桌的菜,眼睛都直了:「笑容,你這手藝不去開餐館可惜了。」笑容端著最後一碗湯從廚房走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水:「開餐館哪有帶隊伍有意思。行了,都坐吧,開飯。」
眾人圍坐在餐桌旁,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氣,終於在這座空曠的城市裡營造出了一絲過年的氛圍。17獸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開口說了一句:「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理說不該在飯桌上聊工作。但我這個人憋不住話,有些事不說我心裡不痛快。」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17戰隊要重組了。」
餐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一瞬。小北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泯滅放下了筷子,小伍抬起頭看向17獸。笑容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17獸繼續說道:「現在隊裡只有我和小鬼兩個人。人選方面有一些想法,但還沒最終確定。」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小北身上,停頓了兩秒,然後又移到了陳淵身上,又停頓了兩秒。他沒有把話說透,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
小北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獸哥,你這是當著笑容的面挖人啊?」17獸也笑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可沒說要挖誰啊,我就是說說我的情況。再說了,OMG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嘛,我哪敢動笑容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但目光在陳淵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陳淵沒有抬頭,正在用筷子夾一塊魚肉,仿佛沒有聽到17獸的話。但他的耳朵其實一直在聽著,只是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笑容放下茶杯,笑了笑:「王康,你今天來蹭飯是假,來摸底是真吧?」17獸被戳穿了也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一半一半。飯是真蹭,消息也是真打聽。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OMG這座大廈的門,到底什麼時候開?」笑容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該開的時候自然會開。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先把周決賽打好再說。」
17獸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端起酒杯,換了個話題:「行,那我就不問了。來,喝酒喝酒,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談工作,只談過年。」他舉起酒杯,在座的幾個人也紛紛舉杯——小北端起了可樂,泯滅端起了茶水,小伍端起了果汁,陳淵端起了茶杯。幾隻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謝言坐在風箏旁邊,一邊剝蝦一邊目光在陳淵和風箏之間來回遊移。她剝完一隻蝦,蘸了蘸醬油,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說起來,昨天周中賽結束之後,我在後台看到風箏在手機上打字,笑得可開心了。我問她在跟誰聊天,她說是跟朋友,但我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朋友。」風箏正在喝湯,聽到這話差點嗆到,放下碗瞪了謝言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在飯桌上編排我?」謝言無辜地眨了眨眼:「我沒有編排你啊,我就是陳述一個事實。再說了,陳淵就在這裡,你可以直接問他嘛。」
小北聽到這話,立刻來了精神。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身體前傾,臉上帶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哎喲,謝言姐,你這話裡有話啊。來來來,展開說說,我特別想聽。」謝言得到鼓勵,更加來勁了,她放下蝦殼,擦了擦手,繪聲繪色地說道:「你們是沒看到,那天風箏在後台看手機的樣子,那個笑容,嘖嘖嘖,我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見她看手機看成那樣的。」風箏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轉頭瞪著謝言:「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吃了。」謝言連忙擺手:「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你別生氣。」但她嘴上說著不說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小北轉頭看向陳淵,擠眉弄眼地問道:「陳隊,你有什麼想說的嗎?」陳淵正在喝湯,聽到這話,放下碗,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沒有。」小北不死心:「真沒有?那你怎麼解釋你昨天晚上看手機看了好幾次?」陳淵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湯:「我看時間。」小北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拖長了尾音,然後就不再追問了,但那副表情分明在說「我懂的」。
風箏低著頭喝湯,耳根還是紅的。她能感覺到陳淵的目光似乎在她這邊停留了一瞬,但當她抬起頭時,他已經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正在和小伍討論明天周決賽的進圈路線預案。她垂下眼帘,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了一點點。
17獸坐在對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年輕人之間的事情,他這個過來人看得比誰都清楚。他放下酒杯,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兩下,然後開口說道:「年輕真好啊。」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小北第一個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泯滅雖然沒有笑,但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小伍推了推眼鏡,低頭掩飾嘴角的弧度。笑容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眼裡滿是笑意。陳淵依然面無表情地吃著飯,但他的耳朵尖——不知道是暖氣太足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紅得非常明顯。
飯局在輕鬆的氛圍中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飯後,17獸和謝言先行告辭,17獸臨走前拍了拍陳淵的肩膀,說了一句:「明天周決賽,好好打。我在直播間看著你們。」陳淵點了點頭:「嗯,會的。」謝言走的時候拉了拉風箏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我走了,你多待一會兒沒關係,反正你又沒什麼事。」風箏沒好氣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你快走吧。」謝言笑著走了,留下風箏一個人站在基地的客廳里,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笑容在廚房裡洗碗,小北和泯滅在客廳里收拾碗筷,小伍已經回訓練室去看錄像了。陳淵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望著窗外空曠的街道。風箏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兩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風箏先開了口:「明天周決賽了,緊張嗎?」陳淵搖了搖頭:「不緊張。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明天就看臨場發揮了。」風箏點了點頭:「你們周中賽第二天那兩局打得很好,如果能保持那個狀態,周決賽進前八應該沒問題。」
陳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過來了?謝言拉你來的?」風箏搖了搖頭:「也不算她拉的。本來今天也沒什麼安排,想著你們基地可能就幾個人過年,怪冷清的,就過來看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順便給你們帶了個蛋糕,巧克力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陳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喜歡。」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但風箏聽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幾分。
傍晚時分,風箏也告辭了。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淵依然站在窗邊,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安靜的輪廓。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蛋糕記得放冰箱,明天比賽加油。」幾秒後,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兩個字:「收到。」
晚上的復盤在八點準時開始。訓練室里,四名隊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顯示器上正播放著周中賽最後一天的錄像。笑容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旁邊擺著一杯新泡的茶。他將錄像暫停在第三局團滅STK的畫面上,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四個人,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平靜而沉穩:「周中賽已經過去了。明天開始的是周決賽,全新的比賽,全新的規則。」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周決賽注意事項」幾個字,然後畫了一條橫線。
「第一,積分重置。周中賽的積分不帶入周決賽,所有隊伍從零開始。這意味著不管我們周中賽是第八名還是第十六名,到了周決賽都是一樣的起跑線。」他在白板上寫下「積分歸零」四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圈。「第二,賽制變化。周決賽兩天十場,積分制。十場比賽結束後,根據總積分排名發放周決賽獎金池的積分獎勵。前八名有獎金積分,前四名還有額外的排名積分。我們的目標——打進前八,爭取前四。」
小北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明白。前十場,場均八分以上。」笑容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第三,對手分析。周決賽的十六支隊伍中,我們需要重點關注幾支隊伍——SQ,DK,STK,還有VP。SQ的TGLTN在周中賽拿了27個淘汰,是戰神榜第一,他們的正面火力非常兇猛。DK的indigo是26殺,他們的協同和轉移速度是頂尖水平。STK的Luke是22殺,他們的槍線鋪展能力很強。VP雖然個人數據不如前面幾支隊伍亮眼,但他們的團隊執行力非常高,尤其是在劣勢局面的處理上。」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這幾支隊伍的名字,然後在每個名字下面標註了關鍵詞。「針對這幾支隊伍,我們的策略如下——遇到SQ,儘量避免在野外與他們正面交鋒,他們的正面火力太猛,我們要利用地形和道具來消耗他們。遇到DK,要注意他們的轉移路線,他們的進圈速度很快,我們要提前卡住關鍵點位。遇到STK,要小心他們的槍線鋪展,不要被他們拉開陣型。遇到VP,要在前期儘量打掉他們的核心人員,削弱他們的執行力。」
陳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白板上,沒有說話,但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這些隊伍在周中賽中的表現,與自己記憶中存儲的信息一一對應。笑容放下馬克筆,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四個人,聲音平靜而堅定:「明天的比賽,是我們第一次站上周決賽的舞台。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會覺得緊張,但緊張是正常的——不緊張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傻子。我們不是天才,也不是傻子,所以我們會有緊張,會有壓力。但只要我們把訓練賽和周中賽中積累的經驗發揮出來,把每一局當成獨立的比賽來打,不被上一局的結果影響下一局的判斷,我們就可以在周決賽中走得很遠。」
訓練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小北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明天打完,我要讓所有人都記住OMG這個名字。」泯滅沒有說話,但他將鍵盤的角度調整了一下,然後輕輕敲了幾個鍵,測試手感。小伍已經將顯示器的亮度調到了適合自己的數值,正安靜地等待著。陳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急著打開遊戲。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在語音里說了一句,聲音平靜而篤定:「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