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夜色里穿行,車窗外霓虹燈帶一幀一幀地掠過。基地門口燈亮著,像是有人在等他們回來。車門打開的時候,沒有人先動。
小北靠窗坐著,手裡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也沒有解鎖,只是望著那片黑走神。泯滅閉著眼,耳機里傳來很輕的音樂聲,但呼吸的頻率並不平穩。小伍坐在最外面,腳已經跨出去半步,又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陳淵。
陳淵坐在靠後的位置上,安靜得像一截木頭。半晌,他站起來,拍了拍小伍的肩膀:「走吧。」
四個人前後腳走進基地大門,客廳里沒人,老周辦公室的燈亮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笑容站在陽台邊,手裡拿著一支煙,聽見腳步聲,掐了煙走進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四個人在沙發上東倒西歪地坐下來。沉默在客廳里沉了很久。
「我說兩句。」笑容的聲音不重,但很穩,「我知道你們腦子裡現在都是什麼東西。今天採訪說的話,全世界都知道了,手機一打開全是消息。結束之後會怎麼樣——我不是你們,我沒法替你們想。」
沒有人接話。
「但今天的事,你們自己盤一下。」他蹲下來,視線挨個從四人臉上掃過,「幾個淘汰?破紀錄是第九個還是第十個?」
小北的聲音悶悶的:「十個。」
「十九殺吃雞?」笑容問,「第一名?榜首?」
小伍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嗯」了一聲。
笑容看著他們:「那你們為什麼擺出一副輸了的表情?」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小北愣了一下,抬頭:「……不是輸不輸的事。就是說出去之後,總覺得……好像下一場就不存在了一樣。」
「明天還有比賽。」笑容站起來,語氣不重卻剛,「明天還有五把。不光有,而且你們現在是第一名。差距有多大?」
「58分,領先SQ六分。」陳淵終於開口了。
「對,六分。大嗎?不大,一把的差距。」笑容的目光定在陳淵身上,「所以你更應該明白,現在想別的,都是在糟蹋自己這一路的功夫。你不是說要帶走所有嗎?那你明天就得站住,站到最後一場。」
陳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散了的事,是之後的事。那是孟總和老周要去處理的事,跟你們明天站在比賽場上沒有半分關係。」笑容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環了一圈,「我就問你們一句——明天,還打不打?」
「打。」小北第一個出聲。
「當然打。」小伍坐直了。
泯滅沒有說話,但他抬頭,朝笑容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陳淵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打。」
笑容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行了,今天第一,都回去放水洗把臉,過一會兒大廳復盤。」
客廳的空氣鬆動了一些。小北上樓時嘴裡已經開始念叨「明天的地圖會是哪張」,小伍罵他「你在廁所還念」,但腳步明顯輕了。只有陳淵還坐在原處。
老周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老周端著一杯冷掉的茶走出來,看見陳淵,腳步一頓,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手機遞過去。
「官博的稿子,剛擬的,你看一眼。」
陳淵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篇編輯中的公告,措辭比初稿更克制:「關於俱樂部絕地求生分部的情況說明:感謝所有粉絲一直以來的支持與關注。我們非常遺憾地宣布,俱樂部經過長期審慎考慮,決定在本屆賽事結束後,正式結束該項目的運營。感謝選手們為俱樂部帶來的每一場勝利、每一個榮耀時刻。俱樂部將尊重選手個人意願,轉會方面絕不設置障礙,以平合同形式支持選手們繼續職業生涯。具體安排以後續公告為準。」
「措辭行嗎?」老周問。
陳淵看了一遍,兩遍,把手機還回去:「行。」
老周接過手機,又瀏覽了一遍,不放心地加上一句「願諸君前程似錦」,才交給運營:「發吧。」
那天晚上,俱樂部的官博在無數粉絲等待中亮了一下。許多刷新了一晚上頁面的粉絲,只讀一句就啞住了。有人反反覆覆地看後面的那句「絕不設置障礙」,看了很久。評論區內很快湧進上萬條留言。有人發哭臉,有人發「一個時代結束了」,也有人翻出好幾年前的比賽視頻放到評論里:「那個夏天,我們從沒想過會有告別的一天。」
但也有一些聲音安靜地亮著:「明天還有比賽。我們還有明天。」官博底下被一條評論頂到了最前面,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句:「加油,最後一舞也請跳完。」
基地里,電腦屏幕重新亮起來,五個人圍坐在訓練室里開始復盤。
「第五把總體上沒有大的決策失誤。」笑容指向屏幕上的殘骸區,「第一波SQ是運氣的遭遇,但你們沒有急,等人落位再打,這是對的。後續卡邊收北側很肥,正當該拿。你自己想想決賽圈T1那一波。」
陳淵把錄像往回拖了一點,定格在T1開始推進時:「那一波我有猶豫,所以放他們貼近到一百米才出手——如果再早五秒拉槍線,不會給他們擺出陣地的時間。」
「你終於知道這把你漏洞在哪了。」笑容點了一下,「不過這話留著明天改進用,今天不罵你——你今天那幾槍,我找不到罵你的理由。」
小北插嘴:「那就是不罵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點個夜宵?」
「你哪來的臉點夜宵?」小伍懟了他一句,「明天打完再吃。」
「那明天打完你可別跟我搶。」
「你倆真夠吵的。泯滅你說句話啊。」
「……聒噪。」
笑聲和復盤在吵吵嚷嚷里收了尾。明天還有比賽,他們都明白,今晚不需要再熬下去。
陳淵回到房間,背靠著床沿坐到地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幾十條未讀消息他沒看,翻到最底下的對話框,備註是「風箏」。猶豫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還沒睡?」
消息幾乎是秒回:「剛下播。你肯定也沒睡吧,我看見官博了。」
又過了幾秒,一條語音彈了出來。陳淵愣了下,還是接起來。
風箏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點剛摘下耳機的沙啞:「我知道你現在腦子肯定亂了。採訪台上那些話一說,全世界都知道了,手機一開全是消息。你現在是不是坐在房間裡,什麼都想不下去?」
陳淵握著手機,聲音發乾:「……差不多吧。」
「那你想過明天怎麼打沒有?」風箏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我今天在二路看你那把,你打SQ一穿四的時候,我直播間彈幕已經卡得看不清字了。你那個時候是什麼念頭?想的是解散的事嗎?」
陳淵沉默了一下:「沒有。那個時候什麼也沒想,就是想把人打掉。」
陳淵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再開口,風箏的聲音輕了些,像是斟酌了許久:「陳淵,我不是要勸你別想這件事。這件事是很大,大到明天早上你睜開眼,可能又會覺得心裡缺了一塊。但你知道嗎,我今天在直播間看完整場,我只覺得你好厲害。十九殺,破紀錄,積分榜第一。你一個人把隊伍帶到這個位置上,你用一把比賽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們還能這麼亮。」
她停頓了一下:「我是真心的——你打比賽的時候,是我見過你最亮的樣子。我不想你讓別的事把那個亮光蓋過去,哪怕只剩明天一天。你懂我意思嗎?」
陳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懂。」
「那你是打算讓那些事蓋過去,還是明天起來繼續跟他們說『走,去把第一名守住』?」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然後陳淵說:「走,去把第一名守住。」
風箏在那頭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柔軟:「那就行了。剩下的,等打完了再想也不遲。你就是把天想塌了,明天也還是五把比賽,該你打的你逃不掉。倒不如打完了再慢慢想——到那個時候,說不定你已經拿到那個最大的獎盃了,想什麼都有底氣。」
陳淵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這話,挺會安慰人的。」
「我本來就比你多吃了幾年飯,多少會一點。」風箏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但她頓了頓,又輕輕收回去,「我就是……想看你好好把最後這幾把打完。你不是說了嗎,要麼帶走所有,要麼一無所有。那如果你明天打過之後,發現你真的帶走了呢?」
陳淵低頭,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
「你不想讓那個『所有』里,也有我一份嗎?」風箏的聲音很輕,說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行了我肉麻了。你趕緊睡,明天好好打。你打得好,我在二路解說都有面子。」
「你不是一直說我打得好嗎?」
「那是哄你的,粉絲濾鏡懂不懂。你要是明天拉胯,我第一個在直播間罵你。」
「……知道了。」
「快睡。明天起來了跟我說一聲,我等著看你的比賽。」
「嗯。謝謝你。」
那頭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陳淵,你值得那個最高的地方。明天去拿回來。」
電話掛斷後,陳淵在黑暗裡坐了很久。那條語音的餘音好像還留在耳邊。他沒有再去翻那些未讀消息,只是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閉上眼。明天還有五把比賽。他還有機會帶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