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復盤會議是在訓練賽結束後的第二天上午。
17的訓練室中央是一張長方形會議桌，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四個人坐在桌旁，手裡各自拿著筆記本，氣氛比訓練賽時放鬆一些，但也沒那麼輕鬆——他們都清楚，第一次復盤是奠定整個賽季基調的關鍵，也是一支隊伍從「臨時組合」變成「真正團隊」的第一步。
陳淵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看到主位上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中年人。
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寸頭，戴著一副半框眼鏡，下頜線條很硬，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外套，面前攤著一本邊緣已經磨損的筆記本。他正低頭看著屏幕上的訓練賽數據，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掃過陳淵：「來了？坐吧。」
語氣很平淡，但那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讓陳淵不自覺地正了正坐姿。
獸坐在那人旁邊，用一種少有收斂的語氣介紹道：「阿庫瑪，我們教練。之前也帶過小鬼。」
「我知道。」陳淵點頭，「AXi、VTA、QM都待過，CS1.6的老前輩了。」
阿庫瑪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陳淵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功課做得還行。」他指了一下旁邊的位置，「坐下吧，等人齊了開始。」
小鬼和小北也先後走進來。小鬼喊了聲師父，語氣裡帶著一點親近。阿庫瑪點了下頭，沒有說話。小北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阿庫瑪，然後湊到陳淵耳邊問：「他是不是不太愛說話？」陳淵從鼻腔里哼了一下算是回應。
人齊之後，阿庫瑪打開了屏幕上的訓練賽錄像，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開口：
「昨天六場訓練賽，兩個第一，一個前三。這個成績在任何人眼裡都不算差，但我今天叫你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誇你們打得好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訓練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從CS1.6時代干到現在，帶了十幾支隊，見過太多訓練賽打得漂亮、正式比賽一到就手軟的陣容。打得好的訓練賽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你們怎麼打贏的，以及你們在贏的過程中暴露了哪些問題。」
屏幕上切到第一場比賽的畫面。阿庫瑪用雷射筆點了一下小北的ID：「小北，你自己看這一段。」
畫面里，小北在P城城頭區域遇敵，第一波正面交火打倒一人後，第二時間拉出掩體想去補槍，結果被對面殘血反打了一梭子。好在陳淵的槍線及時趕到，才沒有造成減員。
畫面暫停。阿庫瑪轉過頭：「你覺得你那一波打得對嗎？」
小北撓了撓頭：「殺心重了，想快點補槍，位置拉得太出去。」
「你自己知道就好。」阿庫瑪的語氣不重，但目光沒有移開，「你正面的槍法沒有任何問題，是這個隊最穩定的一桿槍，但你不能只做一桿槍。小北，你打了三年職業了，你的價值不只是正面輸出。你太像一個清道夫，永遠沖在最前面，靠反應和槍感吃別人。這種打法不是不行，但是太燒自己狀態了。你需要在正面輸出和保全自己之間找到平衡，不然你前三場很亮眼，後三場一定會啞火。」
小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阿庫瑪沒有停留，雷射筆往旁邊一移：「然後，陳淵。」
陳淵抬起頭。
「世界賽的八殺，聯賽決賽的關鍵決策，很多人跟我說你意識超前、操作頂級。但是——」阿庫瑪面無表情地切到第三場比賽的一段畫面，「第三場皮卡多，你和小北從拳擊館出去收掉西北角那隊的時候，你自己復盤有注意到你漏了什麼嗎？」
陳淵盯著屏幕，沉默了兩秒：「漏了東側空地上的槍聲信息。」
「你漏的不是信息，是信任。」阿庫瑪說，「那一波你和小北出去打架，你明明聽到了東側有槍聲，但你的選擇是第一時間跟小北合槍線，而不是指揮小鬼和獸去東側架槍。整場比賽下來，你把所有信息都自己消化完之後再往外給。你是指揮位，不是單兵賽。你現在的能力夠用，但戰線拉開到兩個方向的時候，你一個人管不過來。」
他說完，目光掃過小鬼和獸，聲音緩了下來：「最後，說說你們倆。」
「小鬼。」阿庫瑪看向他，「你是我從青訓里挖出來的，槍法一直很準，最大的優點是穩。但穩這個東西，在現在的17還不夠。你在P城有兩波拉槍線的時機太保守了，晚了兩三秒。你覺得你是為了保證自己不倒，保住架槍位置。但在17的體系里，晚兩秒就等於把隊友放在險境裡。小北敢出去打架，是因為他知道身後一定有人跟著補槍線。你要是跟不上，他就等於白頂。」
小鬼低著頭，沒有反駁。
最後是獸。阿庫瑪看著他：「獸，你轉到四號位這件事，是我來了之後定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獸靠在椅背上：「因為我現在的正面反應跟不上一線，對吧？」
「有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你當突擊手的年份太長了，但你的視角天然傾向於看全局而不是看眼前，四號位需要的正好是這種視野。」阿庫瑪說，「但你有一個問題——你太想C了。昨天有兩波，明明四號位的正確定位是把槍線架住讓前面的人打，你自己衝上去跟對面拼槍了。你要贏的那個勁頭我比誰都清楚，可現在你已經不是沖在第一個的年紀了。你要做的是穩住這個隊的底線，不是去跟年輕人搶高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獸的嘴角扯了一下，有一種舊日霸主走下王座之後特有的釋然：「行，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好這個四號位。」
阿庫瑪點了一下頭，重新切回第二場比賽的錄像，雷射筆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昨天的六場，問題基本就是這些。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外界評論的問題。」
他調出一張論壇截圖，是那篇「17正面只有小北扛得住」的熱帖：「你們自己應該都看過。我不評價這句話對不對，但我有一個反過來的說法——如果小北被穩住的同時，陳淵的正面槍線能再穩一點，小鬼的支援能再早到位一秒，獸的四號位槍架得再牢一點，那這句話就不攻自破了。」
他的指關節在桌面上輕叩兩下：「電子競技沒有那麼多花里胡哨，打臉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下一個對手正面擊穿。我希望在接下來十天裡，你們身上的這些問題數量越來越少。」
他說完，放下雷射筆：「行了，我的部分講完了。陳淵，你來說兩句？」
陳淵愣了一秒，然後整理了一下思路，平靜開口：「教練說的我都記下了。我的想法是，外界說的不一定錯。現在這套陣容的正面確實只有小北一個穩定的輸出點，我和小鬼、獸都還做不到完全補上第二道火力。這是事實，我不想去否認。但我們的優勢也恰恰是外頭看不出來的東西——節奏不缺章法。小北的正面輸出、我的指揮、小鬼的穩定性、獸的大局視角，如果這四塊真的能捏成一股勁，我們的上限不止爭聯賽冠軍，還能走到國際賽場，走得更遠。」
這段話沒有刻意激昂，但有一種很穩的力量。小北聽完先笑了：「你這等於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說我必須保持穩定。」陳淵轉頭看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不是被架在火上烤的？」
會議室里第一次響起了笑聲。阿庫瑪沒有笑，但他低下頭的時候，目光微微緩和了一些。他合上筆記本：「行了，會開完了。去吃飯，下午繼續訓練。」
眾人陸續離開。小鬼走在最後，路過阿庫瑪身邊時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師父，你覺得他們行嗎？」
阿庫瑪頓了頓，視線透過窗戶望向正走向機位的陳淵的背影：「這支隊打得好不好，不取決於我，取決於他們自己能不能把今天說的話真正刻進骨子裡。」
小鬼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三天後，官方一紙公告讓整個PCL的備戰節奏頓時加快。
「經賽事委員會討論決定，2021賽季PCL將延續吃雞賽制，全年常規賽與季後賽均採用該規則。詳細賽程及積分規則另行公布。」
訓練室里，四台屏幕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正在喝水的獸差點嗆到，放下杯子乾咳了兩聲：「一整年？」小鬼切出遊戲看了眼公告，又重新切回去，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小北摘下耳機，轉過身來：「那……我們的打法得改一改了。」
只有陳淵坐在原位，盯著公告頁面，沒有立刻說話。
吃雞賽制。他太熟悉這個賽制了。上一世，這個賽制貫穿了那一整年，無數隊伍被它重新洗牌，有人靠圈運衝上雲霄，有人因為一次前期失誤整場隱形。它的本質不是誰殺得多，而是誰活得久、誰吃到雞。排名分數被壓縮到幾乎無關緊要，淘汰分只是錦上添花，唯一重要的是一把又一把「雞」累積起來的分差。
阿庫瑪走進訓練室，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顯然已經看過公告。他掃了一圈眾人，徑直走到會議桌前，語氣直截了當：「賽制你們也看到了。全年吃雞賽制。我們的打法得調。」
他打開平板，調出過去一周的訓練賽數據：「吃雞賽制的核心是活著，並且吃到雞。前幾名拿的那些分跟吃雞相比不值一提。所以我的想法是，前期必須穩，選點主動往圈中心靠。與其跟人在外圍拼個你死我活，不如早一步進圈占住中心點位。中心點握在手裡，無論圈怎麼刷，我們都有更大的概率在圈內。這是吃雞賽制里最穩的打法。」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陳淵——他是指揮，戰術決策權在他手裡。陳淵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平板上那些圈點標註，然後開口，語氣少有的直接：「教練，我不同意。」
阿庫瑪並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說說你的理由。」
「圈是隨機的。」陳淵抬起眼，「今天中心在這，明天中心在那。我們不可能保證每一場都穩穩控住中心位。把整套打法建立在搶中心上，就是在賭運氣。運氣好，中心圈連刷三把，我們吃雞；運氣不好，中心圈一把不占，我們整場都在趕路，連打架的資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穩：「吃雞賽制確實重要，但比賽不是按平均分算的。前期打架找到好點位，把能威脅的隊伍清掉，帶著優勢和裝備進決賽圈，才是最穩的吃雞路徑。運氣總是隨機的，但拿到好點位的主動權是握在自己手裡的。」
兩人目光相撞。阿庫瑪皺起眉：「你說的是把勝負押在前期對抗上。打架就有風險，哪怕槍線配合再好的隊伍也有馬槍的時候。一旦前期減員，這一把就跟吃雞說再見了。活得久，永遠比殺得多重要。」
「如果前期不敢打架，一直繞圈走，資源跟不上，位置被擠壓，那就算活到決賽圈，也不過是給別人當襯托。」陳淵寸步不讓，「到了最後幾個圈拼的就是正面能力，正面不夠硬，一樣被清。我們現在的陣容，小北的槍、小鬼的穩定、獸的架槍，加上我的指揮，正面能力本來就該是我們的底牌。如果我們連自己的底牌都不敢亮出去，那我們在吃雞賽制里只會活得越來越被動。」
訓練室里安靜到了極點。小北和小鬼面面相覷，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陳淵和阿庫瑪之間來回掃動。
阿庫瑪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你有信心嗎？」
「有。」陳淵沒有任何猶豫，「給我三周時間。如果三周後訓練賽的吃雞率和決賽圈率沒有提升，我按你的思路來。」
阿庫瑪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答應。片刻後，他合上平板，語氣沒有退讓，但也沒有堵死：「三周太長了。兩周。兩周後的聯賽揭幕戰就是答案。如果揭幕戰我們吃不了雞，到時候你再來跟我談什麼是『主動權』。」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今天下午訓練賽，按你的打法試一把。我要親眼看看你的『前期主動權』到底是什麼東西。」
門關上了。
訓練室里又安靜了一會兒，小北先開口：「你們倆剛才那個氣氛，我還以為要打起來。」
陳淵活動了一下手指，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淡：「不會打。他只是想贏，我也是想贏。」
獸在背後笑了一聲：「陳淵，你知道嗎，阿庫瑪剛才沒直接拍桌子說按他的做，就已經是很給你面子了。老派教練里，他算能聽人話的了。你最好真的能贏給他看。」
陳淵的嘴角動了動，沒接話。他抬手把耳機戴好，重新坐回機位前，打開了自定義房間。屏幕上，艾倫格地圖緩緩展開，P城標點安靜地閃爍著。這套打法的驗證，從下午這場訓練賽就要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