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招待會的燈光有些刺眼。葉曌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排話筒和錄音筆。他穿著煙雨戰隊新發的隊服,拉鏈拉到領口,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起來像是個來參加開學典禮的三好學生。
煙雨戰隊本賽季的新人見面會不算隆重,來的記者大多是本地電競媒體的熟面孔,問的問題也都是那些老生常談——訓練怎麼樣、目標是什麼、對隊長楚雲秀有什麼想說的。葉曌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不小,措辭禮貌得體,嘴角始終掛著一點很淡的微笑。直到有個戴黑框眼鏡的記者站起來,問了一個不那麼老生常談的問題。
「葉曌選手,請問你打職業的理由是什麼?」
葉曌歪了下頭。這個動作很輕,像是被這個問題稍稍打動了一下。他把交叉的十指鬆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重新握住。「嗯——要說的話——」他抬起頭,眼睛在鏡頭的反光里亮了一下,
「是挑戰更強者。」
記者們面面相覷。不是因為這個答案太狂妄——職業選手說想贏、想變強、想拿冠軍,這些都不稀奇。稀奇的是說這話的人。葉曌,這個看起來像是從圖書館裡走出來的少年,說話聲音從來不大,採訪時不搶話、不抖包袱、不立人設。可他偏偏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不平靜的話。
「那你目前想挑戰的目標是誰?」
葉曌把食指放在嘴邊,神秘地一笑。不是那種裝酷的笑,是那種他真的知道、但覺得現在說出來就不好玩了的小孩似的笑。「噓——保密。」
記者群里有人笑了。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了一陣。楚雲秀坐在他旁邊,用手撐著下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裡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瞭然。王述擎在桌子下面用膝蓋撞了一下他的膝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又裝」。葉曌面不改色。
思緒收回。
休息室的門從外面推開,走廊里的光湧進來又暗下去。楚雲秀走進來,踩著運動鞋的步子比平時快。她走到葉曌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啪的一聲,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格外清脆。葉曌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打得很好啦。」楚雲秀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幾分隨意幾分慵懶,眼角還掛著一層沒卸乾淨的眼影,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下次繼續努力是了。」
她的尾音往上飄了一點,帶著S市人特有的綿軟。葉曌知道,這是楚雲秀表達關心的方式——不會說太多肉麻的話,不會抱著你哭也不會語重心長地跟你談心。她會拍你一下,跟你說「打得很好啦」,然後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幫你把菸灰缸倒乾淨。
「是啊,就差一點。」坐在角落裡的孫亮接了一句。他這個賽季上場的機會不多,大多數時候都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隊友在場上拼。他沒有說「可惜」,也沒有說「如果」——孫亮從來不說如果。他只是陳述事實,「如果配合到位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了。」
葉曌抬起頭,對孫亮笑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把楚雲秀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拍下來。不是那種甩開的拍,是很輕的、像是怕把她的手拍疼了的力道。「沒事的,隊長。我真的沒事。」他頓了頓,鬆開手,目光從楚雲秀臉上移開,落在休息室牆上掛著的轉播屏幕上。屏幕還在播放這一輪其他場次的比賽結果,比分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滾。「不過——我現在比較期待寧源會有什麼表現。」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之前記者招待會上敲桌面的節奏一模一樣。
第九場比賽,有人歡喜有人憂。皇風輸給了雷霆,煙雨輸給了藍雨,兩場戰術對決都以挑戰者的落敗告終。但綜合所有場次的表現來看,隊內語音功能的開放在整體上利大於弊——藍雨和雷霆的戰術運轉都因為語音的加持流暢了不止一個檔次,選手們普遍反饋在團隊賽中的溝通效率大幅提升,連帶著比賽的觀賞性也上了一個台階。各大戰隊的官微在賽後紛紛發布了正面的評價。
除了呼嘯。
呼嘯戰隊本輪對陣輪迴。比分是零比十。不是惜敗,不是憾負,是被零封。五個個人賽全輸,擂台賽沒撐到對面第三位選手出場,團隊賽更是被輪迴從頭到尾碾壓——不是那種僵持許久才崩盤的碾壓,是從第一分鐘開始就喘不過氣的碾壓。唐昊的唐三打被周澤楷的一槍穿雲從頭盯到尾,根本沒有出手的空間。團隊賽里唐三打在側翼一露面,一槍穿雲的子彈就追著他的位置打過來,封走位、打斷技能、逼他交保命技。呼嘯不是沒有個體實力——趙禹哲的元素法師、阮永彬的牧師、郭陽的氣功師,放在聯盟任何一支隊伍里都是能打首發的人。但他們在輪迴面前,各自為戰,像是五根鋒利但散落一地的針被一把鐵錘一根接一根地砸彎。個人實力頂尖,團戰一盤散沙。
呼嘯戰隊的休息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不是那種贏比賽後的矜持安靜,是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安靜。唐昊站在戰術白板前,手裡捏著剛才從桌上抓起來的記號筆。白板上還留著賽前畫的戰術圖,箭頭和圓圈還在,但現在看來每一個箭頭都刺眼得像嘲諷。他的手指在筆帽上捏得發白。
「趙禹哲。」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磨出來的,「你為什麼火之鳥要放那個位置?」
趙禹哲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還搭在膝蓋上。他張了下嘴,想說那個位置是為了封周澤楷的走位,想說那是訓練賽里練過的配合,想說那不是他一個人的判斷——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阮永彬。」唐昊轉過頭,目光掃向坐在趙禹哲旁邊的牧師,「為什麼當時吟唱聖言回復而不是聖治癒術?碎隨風那波被一槍穿雲壓到殘血,你吟唱到一半被周澤楷打斷——聖治癒術是瞬發,你為什麼不用?」
阮永彬臉色發白。他知道那個選擇是錯的,但當時的情況是聖言回復的治療量更高,他判斷碎隨風的血量還能撐過吟唱時間,沒想到周澤楷的下一發子彈來得比他的吟唱更快。他想跟唐昊解釋這個判斷的細節——說周澤楷的射擊間隔在那波團戰中突然變快了,說他當時距離碎隨風差半個身位,說——但他看到唐昊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我的。」他說。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休息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郭陽。」唐昊還沒有說完。他轉向站在白板另一側的男氣功師——郭陽的手臂肌肉還在微微跳動,不是緊張,是剛才團戰里他連續交了念龍波和螺旋氣沖都沒能打散輪迴的陣型,連著被反打了兩波,現在手指還在抖。「還有你——」
劉皓從人群中站出來,走到唐昊身邊,抬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力度也不大,但穩穩地攔住了。「唐隊,先消消氣。今天這場大家都盡力了,問題不是哪一個人的問題。先讓隊員們回去休息,復盤的事明天再說,冷靜下來才能找到癥結。」唐昊沒有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指還把記號筆捏得緊緊的,盯著白板上那些箭頭,那些已經被汗水暈開、模糊不清的箭頭。
劉皓把目光從唐昊身上移開,轉向隊員們,語氣平和而疲憊:「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兩點復盤會議,不要遲到。」他又轉向趙禹哲和阮永彬,「沒事的,比賽總有輸贏。輪迴是衛冕冠軍,輸給他們不丟人。回去洗個熱水澡,早點睡。」他朝大家擺了擺手,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那個弧度比他在嘉世時顯得疲憊了好多,眼角的細紋在日光燈下遮不住。
隊員們陸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沉悶的聲響。沒有人說話。趙禹哲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的腳步在休息室門口頓了一下——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回頭,但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後快步走入了走廊。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這個賽季,究竟誰能攔住輪迴戰隊?論壇上已經有人開始帖出歷代攔路虎的名字——第三賽季的嘉世、第四賽季的霸圖,第五賽季的微草、第七賽季的藍雨、第十賽季的興欣。每個時代都有一個王者。但這一年的輪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支冠軍隊伍都要穩——周澤楷的狀態正值巔峰,一槍穿雲的操作精度在今年進一步攀升,整個輪迴的團戰體系在他這台核心發動機的帶動下運轉得愈發精密。而孫翔經過世邀賽的磨鍊,技術也更上一層樓。各家粉絲的討論帖里,有人押藍雨,有人押微草,有人賭霸圖的老兵們能在季後賽爆發出最後的光,有人說興欣還有底牌沒亮。眾說紛紛,沒有定數。但所有人都在期待有人在賽場上給出答案。
「oi,哈基源,下一場就要和我們打了,你緊張嗎?」
電話那端,賈玉桐的聲音拖長了尾音,從聽筒里鑽出來時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得意。寧源把手機換到左手,騰出右手繼續敲鍵盤。屏幕上的此去經年正站在皇風對戰模擬器的房間裡,對面是沈萬河幫他調的AI微草陣容——王傑希的王不留行、高英傑的木恩、柳菲的葉下紅、許斌的獨活、袁柏清的冬蟲夏草還有劉小別的飛刀劍。賈玉桐的昨葉何草也在裡面,站在王傑希旁邊,氣功師的氣波彈起手動作被AI模擬得相當到位。
「等你輸了,你的粉絲可別哭鼻子。」寧源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應酬的笑,是跟特定的人說話時才會有的那種笑——很輕,很快,說完就收。
「嘿嘿,你想得美——我可是有職業道德的,得加錢!」賈玉桐的聲音在電話里揚起來,寧源能想像他現在正把腳翹在桌上、椅子往後仰的姿勢。
「你上次那杯奶茶還沒請我。」
「你能不能別提那個了?微草周邊奶茶店第二杯半價,我買兩杯,一人一杯。怎樣?這個交易公平吧?」
「掛了,訓練。」
「哎等等等一下——」賈玉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快速收線之前搶了進來,語氣一瞬間變得沒那麼欠揍了,稍微認真了一點,「寧源。到時候,別手下留情。」寧源沒說話。他看著屏幕上的房間列表,AI微草陣容的名字一列排開。王不留行在最前面,滅絕星辰的掃把在AI的默認站姿下微微晃動,掃把尾端的流蘇在畫面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殘影。「你也是。」
電話掛斷。
賈玉桐把手機放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玩著一枚硬幣。那硬幣在他的指節之間翻來滾去,從食指到小指再滾回來,動作流暢得像他操作氣功師搓念氣波一樣熟練。硬幣在日光燈下閃著一明一暗的光。面對皇風,說是沒有壓力那是假的。他和寧源從小認識,從小學同班到現在各自打職業,他太清楚寧源的本事了——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操作天才,而是那種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掏出什麼怪招來的人。上一場打三零一度,掏出風華散。上上場對三零一度,他不用風華散也能占到優勢。再往前,鐵達尼號跳海嘲諷百花五人。你以為你把他研究透了,他也確實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亮給你看——然後等你全看明白了,他忽然不按那套出牌了。臨時應變的能力太強,這是賈玉桐最欣賞寧源的地方,也是他作為對手最頭疼寧源的地方。
但賈玉桐沒有怕的。
他把硬幣合在掌心裡,攥緊,然後鬆開。硬幣躺在他手心上,正面朝上。他看著那枚硬幣,忽然笑了一下。現在的微草,可是有著要比第六賽季更豪華的陣容。第六賽季的冠軍班底——王傑希的魔術師打法正值巔峰,方士謙的治療和守護天使雙號切換堪稱聯盟一絕,加上正值當打之年的鄧復升和狀態穩定的李亦輝,橫掃當年的所有對手。而現在——王傑希雖然已經過了那個被全聯盟稱為「魔術師」的巔峰期,但他的大局觀、戰術視野和團戰調度能力比第六賽季時更成熟。微草的新生代已經徹底長起來了——高英傑的木恩在擂台賽上的一挑二早就不是新聞,柳菲的神槍手葉下紅在個人賽里穩定拿分,許斌的騎士獨活是聯盟公認的防守鐵壁,袁柏清的牧師冬蟲夏草續上了方士謙離開後治療位的空缺,劉小別更是新生代的手速代表。而他自己——昨葉何草,氣功師,本賽季個人賽未嘗一敗,團隊賽策應次數聯盟前三。這陣容放在聯盟任何一支戰隊面前都是令人窒息的壓迫力。更何況,還有王傑希。
「來吧,就看我們誰更勝一籌吧。」他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硬幣還在他手指間翻著跟頭,一下一下,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清脆的金屬輕響。
皇風戰隊,會議室。
長條桌上攤著幾份沈萬河列印出來的微草戰隊數據報告,每一頁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過——黃色是高英傑的走位熱點圖,藍色是柳菲的技能釋放頻率曲線,綠色是許斌的騎士盾格擋成功率統計。角落裡壘著幾個空了的可樂罐。任俊馳把飲水機旁邊的杯子給大家續了一圈,何偉堂的那杯加了兩塊方糖——何偉堂不喝純黑咖啡。
「小源,你下場還用此去經年嗎?」南柳青靠在椅背上,把手裡捏著的空可樂罐放在桌上。
寧源把列印出來的微草戰隊名單拉到自己面前。王傑希、高英傑、柳菲、許斌、袁柏清、賈玉桐——微草的名單他早就可以倒背如流。但賈玉桐那條備註和旁邊貼著的便簽紙,讓他反覆看了幾十秒。便簽紙是沈萬河貼的,用回了形針夾在數據頁的右上角,上面用極小的字體寫著:數據來源·微草內部,提供者·賈玉桐,已驗證·可靠。「隨機應變。」寧源把名單放回桌上,「微草的雙魔道學者變數太多。王傑希和王不留行的微操走位不是AI能模擬出來的,滅絕星辰的掃把飛行軌跡在團戰中有三十多種變化路線。高英傑雖然不如王傑希那麼天馬行空,但他的木恩在銜接配合上和王不留行已經磨合了不止一個賽季。兩把掃把同時在場,等於是兩條無法預測的移動線。如果我們預設戰術,王傑希一定會在前三輪技能交換內看穿我們的思路——然後打破它。」
沈萬河推了推眼鏡。「那我們的關鍵針對目標是誰?王傑希還是治療?」他把筆尖點在自己寫的表格上——表格分了三欄:王傑希的擊殺優先級、袁柏清的擊殺優先級、以及雙魔道學者的干擾係數。每一欄後面都跟著一列數據。
寧源輕輕一笑,不是那種戰術大師經過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的微笑,而是有些壞心眼的笑。「要不——我們關鍵針對賈玉桐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沈萬河的筆從表格上移開,落在筆記本的另一頁上。他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然後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攻擊核心·賈玉桐。徐匯柳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嗯了一聲。任俊馳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來放在田森座位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這個思路可以。」南柳青把手裡捏著的空可樂罐往桌上一放,罐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我喜歡這個戰術。」他說。
「賈玉桐是微草的策應核心。」寧源把雙手疊在桌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他的話,微草從防守線到進攻線的轉換速度會慢至少一拍。柳菲的氣波彈封鎖、許斌的盾位布置、袁柏清的站位選擇,都建立在微草的策應網絡能實時響應突發狀況的前提下。賈玉桐就是這個策應網絡的中轉站——他的氣功師有感知類技能,能捕捉我方走位;他的念氣罩和截脈能同時保前後排隊友;他還能通過捉雲手在關鍵時刻拆我們的集火。打掉他——不是因為他最弱,是因為他最不可替代。」
田森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樑。沈萬河在紙上繼續寫了一會兒,推了推眼鏡抬起頭。「許斌的獨活會全力保他。如果我們要集火賈玉桐,必須先把許斌的騎士盾騙開。這需要前置佯攻。」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一條直線從皇風陣容指向許斌,然後再繞到賈玉桐。徐匯柳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把圖往自己這邊撥了撥,用鉛筆在線上補了一個弧度——繞後。南柳青說許斌的騎士盾他可以在側面用遠程手雷火力逼迫他提前交盾,寧源點了下頭,說那就用快閃記憶體先開火逼盾、笑裡藏刀側翼埋伏破陣、亂山殘雪正面壓進同時逼退許斌——三線同時逼近,逼迫微草陣型變形。然後此去經年直接切入。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戰術圖越畫越密。最後田森從戰術板上拿起板擦,在已經畫滿了箭頭的圖中央圈了一個圈,圈裡寫著賈玉桐的名字。他把板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那真的很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