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大家來到榮耀職業聯賽第十輪,皇風主場對陣微草的現場。我是解說王若涵。」
「我是你們的老朋友林敬言。」
王若涵轉向坐在她右手邊的林敬言,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領連衣裙,耳麥上的小話筒正好卡在嘴角的弧線下方,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顯出幾分職業解說特有的溫婉和認真。而林敬言一身考究西裝,帶著金邊眼鏡,也顯得格外的紳士優雅。
直播彈幕上,也有不少人刷出「林王鎖死」,「林王99」等話的。
「林前輩,今天這場可是本輪的焦點戰之一——皇風在上一輪四比六惜敗雷霆,微草則是十比零拿下義斬,兩隊都在搶季後賽的排名。您覺得今天這場比賽,誰的勝算會更大?」
林敬言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賽場中央的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滾動兩隊首發名單,皇風的黃黑隊徽和微草的綠白隊徽在屏幕兩側分庭抗禮。「皇風的長處很明顯——田森和寧源的雙核驅動已經磨合到一個相當成熟的階段。寧源在上一場對雷霆的團隊賽中拿到了全場指揮權,雖然最後輸了,但從過程來看他的指揮體系和肖時欽的對弈是有來有回的,差的是經驗和一些細節上的預判。田森正面戰場的硬度依然是聯盟頂級,加上沈萬河的遠程火力在語音開放後得到充分釋放,皇風在陣地戰的穩定性不容小覷。」
他話鋒一轉。「但微草這邊,我看過他們這賽季所有的比賽,包括那場四比六惜敗輪迴。輪迴是什麼隊伍?周澤楷的一槍穿雲本賽季場均輸出排名聯盟第一,孫翔的一葉之秋在正面戰場的壓制力甚至比葉修時期更霸道,江波濤的無浪在策應端的發揮越來越穩定——但微草只輸了他們兩分。那場比賽高英傑的木恩在個人賽拿下了江波濤,王傑希的王不留行在擂台賽打頭陣,一挑二之後被一槍穿雲反殺,團隊賽打到最後一波技能交換才分出勝負。能在輪迴手裡咬下四分,這個含金量放在全聯盟也沒有幾支隊伍能做到。這一賽季的微草,擁有自第六賽季奪冠以來最豪華的陣容。隊伍里實際上已經有三名全明星級別的選手——王傑希、高英傑不必多說,還有一個本賽季個人賽未嘗敗績、團隊賽策應次數排進聯盟前三、雖然沒有拿到全明星頭銜但已經具備全明星實力的賈玉桐。所以綜合來看,我稍微看好微草戰隊。」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屏幕上已經開始播放雙方選手的個人賽準備畫面。鏡頭切到皇風選手席,南柳青從座位上站起來,把隊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笑容——嘴角往上彎,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是緊張還是興奮。
「好的,感謝林前輩的分析。現在雙方選手已經準備就緒,個人賽第一場即將開始——皇風戰隊,南柳青,笑裡藏刀,對陣微草戰隊,許斌,獨活。」王若涵快速接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林前輩,這一場您怎麼看?一邊是繼承了初代磨王鄧復升之志的騎士,一邊是打法詭譎的戰鬥賊。這可是一場矛與盾的對決。」
「盜賊打騎士,最大的優勢是機動性和潛行下的先手權。但許斌不是那種會被一套爆發帶走的騎士——他在本賽季的騎士抗傷數據可是相當的恐怖。」林敬言沒有多說,只是把目光投向大屏幕上的地圖加載畫面,「不過,南柳青敢第一個上場,說明皇風一定有所準備。」
地圖開始加載。教學樓。環形教學樓,共有六層,但從三樓下二樓的樓梯與從五樓上六樓的樓梯被雜物擋住,留給他們行動的只有三、四、五三層樓。環形走廊,兩側是教室和辦公室,窗戶朝外開,窗台上擺著已經枯黃的盆栽。走廊里堆著一些課桌椅,偶爾有一兩扇門虛掩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明亮的長方形,明暗交接,非常適合潛行。這是職業聯賽中最常見的地圖之一,但它常見是有原因的——走廊構成的環形路線天然適合拉扯,教室與樓道之間的窄門適合卡位,盆栽、課桌等雜物可以打斷部分技能的軌跡。
笑裡藏刀刷新在三樓走廊西側盡頭,身邊是一排鐵皮儲物櫃。獨活刷新在五樓東側樓梯口,身後是通往六樓的被封死樓梯間。騎士的重甲在角色刷新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一下。
南柳青開局沒有猶豫。潛行開啟。笑裡藏刀的身形融入走廊的陰影中,潛行狀態下移動速度是正常速度的百分之八十五,但他沒有急著往樓上沖,而是靠著牆根一步一步往東走。邊走邊布置陷阱。火焰陷阱,貼在教室門口的盆栽後面——有人踩到盆栽,陷阱就會觸發。毒雲陷阱,放在樓梯口轉角處的陰影里——旁邊堆著幾張破課桌,從樓上下來的視線會被課桌擋住,看不到陷阱的紅外線。
他布置得很慢。每一個陷阱的位置都是沈萬河在賽前筆記本上畫過的——三樓的這個走廊轉角是許斌從五樓往三樓推進時限最短的路線,如果許斌選擇不繞路直插中央樓梯,一定會經過這裡。布置完最後一個陷阱,南柳青轉動視角,透過走廊的窗戶往外看。環形教學樓的天井裡,陽光從上方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在每一層走廊的窗戶上都能看到對面的倒影。就是這一掃,他捕捉到了一個身影——獨活。許斌正從五樓的走廊西側往東走,騎士重甲的反光在天井對面的窗戶上一閃而過。雖然只有一瞬,但南柳青已經看清了他的位置和行進方向。
夠了。他收回目光,操控笑裡藏刀貼著牆根往樓上走去。
許斌不急。他操控獨活沿著五樓的走廊慢慢推進,騎士盾舉在身前,步伐不快不慢。騎士的盔甲太重,走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會發出沉悶的迴響,藏不住的。他索性不藏。獨活的嘆息之壁——那面泛著暗金色光芒的騎士盾——始終保持在身前四十五度角,這個角度可以同時擋住正面來敵和側面突然襲來的技能。他邊走邊注意著地面。不是看路,是看陷阱——盜賊的陷阱在潛行狀態下也可以布置,如果南柳青在潛行中提前在這幾層樓里撒了釘,那他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鬼門關上。
在榮耀里,普通的陷阱扣雖然不造成傷害,但觸發時可以打斷移動和技能,配合盜賊的後續連招非常危險。毒雲陷阱的持續傷害雖然不高,但中毒後幾秒內的僵直足夠一個頂尖盜賊打完一套。火焰陷阱傷害高,配合沙暴陷阱的失明效果是一套組合拳。而暗影陷阱——一旦觸發,盜賊可以立刻傳送回陷阱位置。這種被瞬間近身的威脅,連磨王也要忌憚三分。
轉過一個彎,到了走廊另一側。地面上,一道極小的凸起橫在走廊正中間,旁邊是堆著的幾張破課桌。陷阱扣。許斌沒有繞,也沒有用盾擋——陷阱扣的解除方式是普通攻擊。獨活的騎士劍輕輕一挑,劍尖精準地點在陷阱的觸發點上,陷阱被拆除了。動作很輕,很穩,沒有觸發任何聲響。
就在這一瞬。頭頂上有東西落下來。不是技能,不是暗器,是一個人影。笑裡藏刀用一種近乎詭異的姿勢倒撐在天花板上——腳後跟蹬著走廊上方的橫樑,後背卡在兩排日光燈管之間的凹槽里,雙手撐著天花板。這個姿勢需要玩家對角色的身體建模有極精確的控制,因為在榮耀的物理引擎里,角色在天花板上沒有固定點,完全靠玩家不斷微調四肢的接觸面來維持平衡。南柳青撐了將近一分鐘,一動不動。等的就是許斌低頭拆陷阱的這一瞬間。
偷襲。盜賊的偷襲技能在成功命中時產生兩倍刺殺傷害,同時目標陷入三秒僵直。笑裡藏刀從天花板上落下的同時匕首已經刺出,角度極其刁鑽——不是從上往下直刺,而是斜著切進獨活頭盔和肩甲之間的縫隙。命中。兩倍傷害。僵直三秒。
許斌的反應不慢。獨活在被僵直的第一時間就想舉盾,但騎士盾在僵直狀態下無法改變朝向。趁現在,南柳青補上一記悶棍。匕首柄砸向獨活頭盔側面,悶棍的眩暈判定緊接著僵直的尾幀觸發。但悶棍命中之後,許斌的手指已經按在了鍵盤上。騎士技能——靜如止水。靜如止水狀態下可以解除並免疫嘲諷、恐懼、混亂等異狀態。悶棍的眩暈正屬於騎士免疫範圍內。獨活身上亮起一層淡淡的藍光,那是騎士精神被激活的徵兆——雖然沒有直接開啟騎士精神,但靜如止水是騎士精神的前置被動,在靜如止水激活時騎士的防禦力會有微弱提升。
南柳青沒有戀戰。悶棍被秒解的同時他已經後撤了一步,左手在鍵盤上敲了三個鍵。暗影陷阱。陷阱布置的位置不是獨活腳邊,是在獨活身後兩個身位的走廊轉角。然後他操控笑裡藏刀往陷阱方向退了兩步——引誘獨活追過來。
許斌沒有追。獨活舉盾前進,盾擊拍出,騎士盾的邊緣砸向笑裡藏刀的胸口。許斌的打法極其穩健——面對盜賊不需要著急,騎士的防禦力和血量優勢可以慢慢消耗對方的技能。但笑裡藏刀開啟了逃脫。逃脫技能——一定概率使角色下一次受到的攻擊無效化,滿階可達百分百概率。盾擊的攻擊判定落在笑裡藏刀身上,跳出四個字:攻擊無效。獨活的盾砸空了,騎士盾的重量帶著許斌的角色往前踉蹌了半步。就是這半步。
影襲突刺。笑裡藏刀發動影襲突刺,瞬身向獨活的側面突進,不是進攻,是位移。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黑色殘影,從獨活盾牌外側繞過去,直插獨活後背。影襲突刺的位置選取極其刁鑽——不是繞到獨活的正後方,而是側後方,剛好避開了騎士盾的側向格擋範圍。
許斌想轉身,但騎士的機動性太差了。獨活的重甲在轉身時有明顯的轉向延遲,他的視角剛轉到一半,笑裡藏刀的匕首已經從側後方刺入了他的後心。匕首入肉的聲音通過耳麥傳進許斌的耳朵里,悶響,短促,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裡。緊接著,他看到一道暗黑色的光芒從匕首刃尖炸開,瞬間吞沒了他的整個屏幕。暗光只持續了不到一幀,然後他的屏幕完全灰了。沒有殘血掙扎,沒有反打窗口,沒有最後關頭的極限操作。滿血,一擊。
許斌鬆開了滑鼠。他看著灰色的屏幕,屏幕上跳出擊殺提示:皇風笑裡藏刀擊殺微草獨活,皇風戰隊個人賽先下一城,一比零領先。他的角色獨活還站在走廊里,騎士盾保持著舉起的姿態,但血條已經空了。嘆息之壁在他倒下的那一刻還是錚亮的,但那把匕首找到了它唯一無法覆蓋的角度。
剛剛發生了什麼?這個問題在許斌腦海里蹦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還沒有完全從鍵盤上移開。他不是沒見過暗夜系職業用捨命一擊,但所有他見過的捨命一擊都是在殘局中使用的——比如盜賊的血量被壓到一半以下,翻盤的希望渺茫,然後拼死一搏。沒有人會在第一波交火中就用出捨命一擊。沒有人會把捨命一擊當成開場起手技。
有這個問題的不只是許斌。觀眾席上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是上千個人同時吸氣、同時憋住、同時忘記呼出來的安靜。然後才炸開了鍋。
「林前輩,剛才發生了什麼?」王若涵微微前傾身體,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獨活剛才近乎滿血——怎麼突然就結束了?」
林敬言輕輕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得意的笑,是那種看到了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好棋之後深感佩服的笑。「很簡單。」他把手指交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剛剛皇風戰隊的盜賊選手用影襲突刺閃到獨活的視野盲區,隨後發動了他銀武打制技能——捨命一擊。」
「捨命一擊,刺客系職業技能。技能效果是燃燒自身生命值,完全無視防禦,將所燃燒的生命值按一定比例轉化為傷害。這本來是需要極精準的時機把握才能使用的搏命技能——因為一旦失手,自己就會因燃燒生命而陷入極度危險的血量。」林敬言的聲音不急不緩,語調沉穩,把每一個技術細節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但南柳青用影襲突刺接捨命一擊的組合,把影襲突刺的位移能力和捨命一擊的無視防禦特性結合到了極致。他的銀武上打了捨命一擊,傷害雖然不如正統刺客的捨命一擊高,可將血量全部燃燒,傷害也足以一擊斬殺騎士。」
「因為獨活高大的身形,笑裡藏刀在發動襲擊後整個人都被獨活的盔甲輪廓遮住了,所以觀眾朋友們也沒有看清他的具體連招。這可以說是相當大膽的操作——在見面的第一波交鋒就用出捨命一擊,我想就是聯盟首席刺客楊聰也不會在第一招就這麼做吧?」
「那麼,林前輩。」王若涵接話,她的反應很快,「笑裡藏刀這麼早暴露了自己的銀武打制技能,不會對後面的團隊賽有不利的影響嗎?」
「這就是更高層面的戰術博弈了。」林敬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既然南柳青敢在第一波交鋒就用出捨命一擊,說明皇風戰隊賽前是做過專門的戰術安排的。這不是臨場發揮,這是設計好的——就是要用捨命一擊,就是要第一波就用,就是要讓微草看到。」
「甚至讓南柳青第一個上場,都在戰術安排之內。」
他把手從桌上拿開,重新靠回椅背。「這一下等於明擺著告訴微草戰隊:我們這一把的盜賊,有捨命一擊。你們的騎士也好,治療也好,後排也好,每個人都得在接下來的團隊賽中留一個心眼來防著這招。這從某種程度上也打亂了微草為團隊賽準備好的戰術安排——他們原本可能打算用獨活來正面壓制笑裡藏刀、製造正面突破口、然後雙魔道切入包夾皇風的後排,但現在他們不得不為這招捨命一擊重新調整應對方案。能做出這樣戰術安排的,我想皇風戰隊裡,也只有那位選手了吧。」
王若涵適時地接了話,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您是說——寧源?」
林敬言沒有正面回答,嘴角彎了一下。觀眾席上,皇風的粉絲已經沸騰了。螢光棒敲打著前排座椅,有人高舉「大師」的燈牌,有人喊南柳青的名字,有人喊皇風加油。在看台前排的欄杆旁邊,南柳青從比賽艙里走出來,朝觀眾席揮了揮手,與離看台較近的觀眾擊掌。還是那副笑得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剛才打出那種瘋狂操作的人不是他。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皇風的幾個粉絲趴在欄杆上朝他喊:「南柳青牛逼!」「笑裡藏刀無敵!」南柳青抬起頭,朝他們笑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戰隊外套往肩上一甩。
林敬言看著他那意氣風發的模樣,不禁回想起之前的一位盜賊選手……
在興欣客場應戰越雲的舞台上,方銳給興欣戰隊帶來一場開門紅,正得瑟的下台炫耀。
忽然,他仿佛感受到什麼,看向北邊的某個方向。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輪明月與星辰。
「真是奇怪,總感覺有人看我。」
…………
南柳青走過選手通道,推開皇風休息室的門。寧源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瓶沒擰上蓋子的礦泉水,看到他進來,抬眼看了他一眼。南柳青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想起賽前寧源在會議室里畫的那些戰術圖——密密麻麻的箭頭,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在他眼裡,那些箭頭最後都匯聚到了同一個點上。他當時問寧源這圖什麼意思。寧源沒有回答,只是在圖上南柳青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匕首圖案,然後在匕首上面寫了幾個字——「第一招,用捨命一擊。」
當時南柳青心想這個人是真的瘋子。但他在訓練賽中反覆測試過了,影襲突刺接捨命一擊,打騎士,理論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取決於對方的走位和反應速度,取決於對方會不會提前交出盾牆來防範,取決於太多無法預判的因素。但他還是用了。因為寧源說,許斌的騎士有一個習慣——他在通過狹窄地形的時候,一定會先用普通攻擊拆除任何可疑的陷阱。而在拆除陷阱的那一瞬間,他的注意力會百分之百集中在腳下的陷阱觸發區,頭頂是死角。
許斌的打法太穩健了,可這次的穩健竟然直接導致了他的落敗。
南柳青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在賽場上他看著許斌低頭拆陷阱的那一瞬間,耳邊仿佛又響起寧源在會議室里跟他說的話——「你的捨命一擊不是用來搏命的。是用來開場亮劍的。讓他知道你有這招,讓他一直在心裡防著你。一個騎士如果真的穩如磐石,那他就是聯盟最強防守者。但如果你在他心裡先埋下了一根刺,他的盾就永遠會為你偏移一度。這場比賽,我要求你做的不只是戰鬥賊,還是一把撕開微草防禦的尖刀!」他咽下那口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招牌式的笑。
這小子,他才應該叫笑裡藏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