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接下來按之前的安排來。」
寧源的聲音從休息室角落裡傳出來,不輕不重,像是隨口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他靠在椅背上,手裡那瓶礦泉水已經喝了一小半,瓶蓋沒擰上,擱在膝蓋上。屏幕上還在回放南柳青最後一擊的慢動作——笑裡藏刀的匕首從獨活後心刺入,暗光炸開,騎士的嘆息之壁在那一瞬間還是錚亮的。沈萬河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行數據,合上本子。徐匯柳一言不發地從牆上直起身,開始活動手指關節,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南柳青還在閉目養神,嘴角掛著那個招牌式的笑,好像剛才打出那種瘋狂操作的人不是他。任俊馳把空了的幾個紙杯收起來扔進垃圾桶,又給每人的位置前放了新的杯子,倒了七分滿的溫水。何偉堂縮在角落,耳朵紅著,手裡捏著一隻塑料勺子轉來轉去。蘇未晞坐在寧源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摳著膝蓋上的布料,她沒有看回放屏幕,只是在看寧源。田森靠在門框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休息室里緩緩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寧源身上,點了下頭。
與此同時,微草戰隊的休息室里。隊員們圍坐在戰術板前,王傑希坐在最靠近白板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綠茶。白板上用綠色記號筆寫著皇風戰隊個人賽前三場的預計出場順序,第一場旁邊已經畫了一個叉——許斌輸了。
「隊長。」賈玉桐的聲音在王傑希右手邊響起來。他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我建議下一場改變出場順序。」
王傑希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賈玉桐抬起眼睛,目光從白板上掃過,「這場比賽是寧源為了我們精心設計的。南柳青第一個上場,用捨命一擊開場亮劍,不是臨時起意——是寧源算好的。他算準了我們會把許斌放在第一場來穩開局,也算準了許斌的穩健打法會在狹窄地形里給他可乘之機。這個人從不會按套路出牌。」他把一隻手指點在自己面前那份列印出來的皇風戰隊數據表上,「所以我猜,他不會把全部力量押在擂台賽。他會趁我們還在消化南柳青那招捨命一擊的時候,趁熱打鐵。」
王傑希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輕輕磕了一聲。「所以你想——」
「下一場,讓我來試試吧。」
王傑希看著他。賈玉桐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那種把所有數據都算完、知道勝率是多少、但還是選擇站在這裡的亮。
自信!
王傑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去吧。」他說。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叮囑,沒有戰術交代。他不需要交代。賈玉桐也算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選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賈玉桐在關鍵局裡能打出什麼水平。
賈玉桐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隊服外套,拉鏈拉到胸口。他往門口走的時候,柳菲從旁邊伸出一隻手,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低頭看她,柳菲沒說話,只是朝他比了個口型——贏。賈玉桐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賽場的大屏幕上,緩緩彈出了兩個ID。字體是金色的,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全場觀眾的視線同時聚焦在那兩行字上,先是安靜了半秒——那種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吸氣的安靜——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皇風戰隊,此去經年,驅魔師。微草戰隊,昨葉何草,氣功師。
「好的,個人賽第二場對陣已經確定——寧源對賈玉桐!」王若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林前輩,這場對決可太有看頭了。寧源選手在擂台賽上的單挑數據非常亮眼——本賽季他一直都在擂台賽登場,而且每一次登場都至少能換掉對方一人,強隊一換一,弱隊一穿多,可以說在單挑中極少失手。而微草這邊的賈玉桐選手也是本賽季聯盟為數不多保持單挑全勝記錄的選手。」
「沒錯。」林敬言接話,他的語調依舊沉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些,「而且據我所知,這兩位選手私交甚篤——有小道消息說他們是小學同學。想必二人對彼此的打法都會有一定的了解。」
寧源從休息室往比賽艙走的路上正好聽見王若涵的解說,不禁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點,但被鏡頭捕捉到了,投在大屏幕上,引來現場一片尖叫。看台旁的幾個女粉當場就激動得快哭了。「你看見寧源笑了嗎?寧源好像沖我笑了!」「胡說,那分明是在朝我。」
怎麼能用熟悉來形容呢。他在心裡說。賈玉桐在微草情報庫里分析他、在打電話時用欠揍的語調顯擺新成果、每次比賽前都發消息讓他「別死得太快」——這些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那是爛熟於心了。他知道賈玉桐的氣功師起手慣用氣波彈測距,知道賈玉桐在逆時針走位時念氣罩的釋放會比順時針慢半拍,知道賈玉桐在殘局裡喜歡用截脈而不是轟天炮來收人頭。而賈玉桐也知道他的——知道他的驅魔師在左移三步後一定會接勾魂,知道他在水下的走位比陸地上慢不止一拍,知道他習慣在連招的最後一段留一個定身符作為收尾。這不是數據分析能做到的。這是從小在網吧里一起打遊戲、一起研究銀武、一起對著屏幕熬夜到天亮才能攢下來的默契。而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並肩作戰的隊友,而是針鋒相對的對手。
照例,在開打前雙方選手登台握手。賽台的燈光很亮,兩束追光分別打在兩人身上,一黃一綠。寧源穿著皇風的黃黑隊服,頭髮紮成馬尾垂在頸後。賈玉桐穿著微草的綠白隊服,拉鏈拉到胸口,站得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裝酷,是他真的一到賽台上就自動切換成這個模式。兩人在賽台中央相遇,伸出手。兩隻手掌握在一起的時候,寧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他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裝高冷人設,很累吧?」
賈玉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硬生生把笑容壓回去的那種抽搐。他的手指在寧源的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握手,是掐。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高冷表情,微微點了下頭,像是在回應一個普通賽前禮節。不是賈玉桐不想回嘴,實在是他要保持人設。外界對他的印象是「微草的高冷男神」——冷靜、理性、話少、永遠不慌不忙。他花了好久才把這個人設立起來,不能因為寧源一句欠揍的耳語就破功。寧源鬆開他的手,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然後兩人各自轉身,走向各自的比賽艙。
地圖開始加載。硯山藏古。
屏幕從黑到亮,一層一層地展開。最先是遠山,青灰色的山影如水墨畫般在天際線上洇開,雲霧從山腰往下流淌,流入一片黛色的竹林。然後是中景——飛檐翹角從竹林間探出頭來,白牆黛瓦的徽派建築依山而建,高低錯落,牆面上斑駁的石刻拓片隱約可見《蘭亭序》的殘句。廊橋橫跨墨池,橋下的水是深黑色的,但不是死水——水面有細微的漣漪,偶爾有一兩片竹葉落在水面上,漂不遠就沉下去了。最後是近景——三層硯峰拔地而起,石樑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邊緣沒有護欄,下方是十幾米的落差,摔下去就是半管血。峰頂有一座古亭,亭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鈴音。
底層是硯池水榭,曲折的墨色水道在竹林間蜿蜒,水面上架著幾座碎石板橋,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水不深,只到角色的小腿,但水底有暗礁,走快了會被絆住。中層是墨林石徑,徽派斷牆和碑刻錯落分布在竹林間,高差從三米到五米不等,窄巷寬不過一米五,兩個角色並排走都嫌擠。頂層是筆架危崖,三座硯峰之間由石樑連接,梁面寬度不足一米,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霧,隱約能看到底層水道的反光。整張圖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色調是水墨畫慣用的青灰加赭石,古樸、雅致,同時又暗藏殺機。角落裡散落著文房四寶——筆架上擱著幾支狼毫,硯台里還有半干不乾的墨跡,宣紙在風裡輕輕掀動。這些物件沒有實質性的buff效果,但給這張地圖增添了一種書卷氣和歷史厚重感。
此去經年刷新在底層西側的石板橋頭,身邊是一座半人高的石硯台,墨汁正從硯台的邊緣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昨葉何草刷新在底層東側的水榭旁,背後是一叢紫竹,竹葉被風捲起來,落進墨色的水面里打了個旋。兩人隔著一座橋,遙遙相望。橋是石橋,橋面上刻著浮雕,雕的是蘭亭雅集的場景——曲水流觴,文人墨客列坐其次。橋面的石板之間有縫隙,從縫隙里能看到橋下墨池的水在緩緩流動。這座橋今天還會翻轉——硯山藏古的動態機關每隔三十秒會把橋面的石板翻過來一次,到時候橋面會變成一段完全不同的地形,橋兩側會噴出墨霧遮擋視野三秒,地面留墨痕減速百分之五十。
「好久沒交手了呢,讓我看看你精進了沒有?」寧源在公屏上打字。
觀眾席上有人小聲說「寧源居然會開聊了」。大家印象中的寧源是那個在賽後採訪里只會說「還行」「盡力」的人,是那個在公屏上從不打多餘字的沉默派。但他剛才主動打了這麼多字,還是閒聊的口吻,還帶了個問號。這不是他平時的風格。
「看來兩個人的關係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好。」林敬言的聲音從解說席上傳下來,「熟人局和普通比賽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雙方都知道對方的習慣,所以博弈不是簡單的技術對決,而是心理層面的較量。」
兩個人都沒有第一時間踏上橋。寧源操控此去經年站在石板橋頭,驅魔師的板甲在墨池的反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戰鐮橫在身前,刀刃上還殘留著上一場比賽留下的細小劃痕。賈玉桐操控昨葉何草站在對岸,氣功師的布甲在竹林的風裡輕輕飄動,他沒有開任何念氣技能,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在等。三十秒。橋面下的機關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一頭遠古的石獸在水底翻了翻身。橋面上的石板開始翻轉——不是向上掀,而是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一塊一塊地翻過來。剛才還是浮雕蘭亭圖的橋面,翻過來之後變成了刻著碑文的另一面,碑文是《岳陽樓記》的片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字跡斑駁古拙,被墨汁浸染得半黑半白。
兩個人還是沒有動。又一個三十秒。機關再次啟動,橋面的石板第二次翻轉,從《岳陽樓記》翻回了蘭亭雅集。但這一次翻轉的同時,橋兩側的石縫裡猛地噴出墨霧——黑色的水霧像一道紗簾,將橋面整個籠罩在墨霧之中。墨霧觸碰到角色的視野就會自動覆蓋屏幕邊緣,像被墨汁浸染過的宣紙,所有角色的輪廓在這片墨色中都只剩下了影影綽綽的剪影。
雙方近乎同時動身。
此去經年一腳踏在石板上,腳尖不斷輕點橋面,驅魔師的板甲本身就偏重,在陸地上的移動速度不如布甲職業。但寧源把移動節奏掌握得極細微——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縫的邊緣,用最短的步幅換取最快的步頻。即便穿著板甲,此去經年依然健步如飛,石板上的墨汁被他的靴底踩得飛濺起來,在白袍的下擺上留下點點墨痕。昨葉何草開啟氣轉流雲。周身氣息運轉不停,念氣從丹田處向外擴散,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氣旋。氣轉流雲加快角色包括移動、攻擊、運氣的吟唱等各方面的速度。氣功師的步伐本就輕盈,在氣轉流雲的加持下更是快如飛燕。他腳下的墨池都被念氣所攪動,深黑色的墨汁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水面下攪動著濃稠的墨液。
在橋中央,兩個人相遇了。
沒有任何博弈,沒有相互試探,沒有走位拉扯,沒有迂迴周旋。此去經年的戰鐮從右上方斜劈而下,鐮刃破空時帶起一道沉悶的低鳴,像是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嗚咽。這一刀是寧源最熟悉的驅魔師起手,沒有試探,沒有留力,全力以赴。昨葉何草沒有後退,念氣在掌心匯聚,一記推雲掌正面迎上。推雲掌傷害不強,但擁有擊退效果,擊退效果和隔空的距離成反比,貼身拍出效果最強——賈玉桐選擇和驅魔師貼身硬撼,是因為他知道寧源的驅魔師在貼身距離下的攻擊死角。驅動魔師的戰鐮是長柄武器,攻擊範圍雖然廣,但在零距離貼身時,刀刃與身體之間的連接杆有細微的防禦真空。他就是要卡那個真空。
轟。推雲掌的氣勁和鐮刃撞在一起,氣流在兩人之間炸開,腳下的墨汁被震得飛濺起來像一道黑色的水簾。賈玉桐這一掌拍的角度很刁——不是正面拍向此去經年的胸口,是斜著從下往上穿進戰鐮與身體的夾角,念氣的衝擊力剛好卡在鐮刃無法回防的那個角度。但寧源的勾魂已經出了。不是用手,是戰鐮向前飛出——魂御,驅魔師的核心招牌技能,將武器直接飛出攻擊不算作丟棄,也可將扔出去的武器遠距離抓回手上。此去經年的戰鐮在那樣近的距離下直取昨葉何草的咽喉,鐮刀旋轉破空的銳鳴刺得人耳膜發緊。
念氣罩。淡藍色的念氣罩在昨葉何草身前張開,勾魂的鐮刃撞上念氣罩外殼,被吸住了半秒——念氣罩能吸收任何攻擊傷害,持續時間三十秒,但在大額傷害下也會提前碎裂。飛火流星,此去經年不等勾魂回收,戰鐮落地後往前一指,一道流星從半空中劃落下砸向念氣罩。流星砸在罩頂,念氣罩的外殼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裂了兩道紋但沒碎。賈玉桐扛住了。
賈玉桐從念氣罩內側一個箭步閃出,指尖點向此去經年的手腕——截脈。氣功師技能,手法多樣,不傷害生命,而是消減目標的四圍。寧源知道絕不能被這一指截實,右手在鍵盤上飛快划過三個鍵。淨化符。驅魔師原創技能,可解除嘲諷狀態,對敵方使用可讓敵方隨機獲得兩到三個負面效果,但對自己友方使用可獲得金剛體效果。這張符貼在截脈的指尖前炸開,賈玉桐的截脈被淨化符效果彈了回去——同時隨機掛上減防持續效果。賈玉桐嘖了一聲,他沒有退,不退反進,念氣在體內鼓盪如沸,雙掌推出,千念怒放——揮出單掌,念氣鼓盪,最終從掌端爆發噴出,和閃光百裂有幾分相似,只是最終噴出的念氣瘋狂地噴射而出。
轟隆。無數的念氣彈如暴雨砸向此去經年。寧源沒躲,他手指一扣,地雷滾涌打在地面之下,粗大的石刺裹挾著雷電之力從橋底墨池中破水而出,擊碎了好幾股念氣彈然後在空中撞成一團。墨汁被沖天水柱卷上半空化為細密的黑色雨滴灑在兩個人的戰袍上。氣功爆破,這一擊是氣功師傷害第一的大招,氣息鑽入體內炸開,驅魔師肩頭炸出悶響,此去經年往後退了半步。但寧源在後退的同時扔出了寒冰符,符紙貼地飛行凍結橋面的墨汁成冰,趁賈玉桐攻勢回收的一瞬控住了他右腿的移動。
賈玉桐單手拍向橋面打出地雷震震開蔓延的冰霜,同時手掌朝上虛托——氣貫長虹催動念氣透達全身轟出的不只是念氣,而是包括氣功師本身。可蓄力,穿透性強。長虹貫日般的氣勁化作一道白虹砸向此去經年,寧源不退,烈焰符飛出,轟在氣貫長虹正前方,火焰與長虹的念氣碰撞在橋中央爆出巨大的氣浪將周圍的竹葉震得簌簌而落。
雙方就這樣在石橋上毫無保留地對打了起來,念氣捲起的墨水與鐮刀斬開的寒風彼此碰撞。昨葉何草的推雲掌拍上此去經年的胸甲後寧源一個轉身手腕翻動鐮刀從下方掃向昨葉何草的腰;賈玉桐擰腰險險避過,反手念氣波拍向寧源面門,寧源側頭讓開,左手符紙飛出貼向賈玉桐肩膀。驅魔師鐮大力沉,傷害高,鐮刀所過之處隱隱生風,橋面的石板被刀風颳出一道又一道白痕。氣功師機動性強,輾轉騰挪間遊刃有餘,念氣的淡藍色光芒在墨色的橋面上忽明忽滅,時而在左,時而在右。一個攻擊精準霸道,一個走位輕靈詭變。昨葉何草閃開掃向自己腰間的一道刀風,念龍波蜿蜒而出順著刀風的間隙纏上此去經年的手臂,寧源立刻用強化符拍在戰鐮上,刀刃泛起金紅光芒反手切斷念龍的龍頭,藍光碎成無數光點散在墨霧裡。
地雷震貼地走,此去經年單腳跺碎石板,魂御!戰鐮脫手飛向昨葉何草,昨葉何草仰面下腰刀鋒幾乎擦著咽喉掃過,毫釐之差。還未起身念龍波已經出手,寧源側身讓過,右手接住剛飛回的戰鐮回身橫掃。
這一切都太快了。不是快,是極快。導播試圖切近景追到兩個人的動作,鏡頭跟不上。兩個人影混在墨霧與念氣中生生死死地糾纏,拳拳到肉刀刃相向,將遇良才殺得難解難分。橋面上的蘭亭浮雕被不斷炸開的氣浪打出一道又一道裂紋,碎掉的石板翻進橋下墨池裡濺起黑水潑在兩個人的護甲上。墨池中的墨水被念氣與刀風攪得波濤翻湧,暗礁被炸浮再沉下去,碎石順著水道往兩人的膝蓋上撞。竹林里的竹葉被風撕下卷上半空再落在墨色的水面打著旋。風穿過竹梢的尖嘯與戰鐮劃破空氣時的悶響交替迴蕩,兩個人都沒有手軟,兩個人都沒有退讓分毫。這哪裡是什麼博弈,這分明是兩頭獵犬同時鬆開了鏈子。
觀眾們看的不亦樂乎,高難操作什麼的,他們看不懂,也不理解。反而是這種最沒用技術含量的廝殺更深入人心。
可這也讓解說遭罪了。因為沒有什麼地方好解說,所有技能交換的頻率太快,剛說到上一招下一招已經過了,還不如讓觀眾自己看——但他們又必須解說點什麼。王若涵只好在暴風驟雨似的技能碰撞間隙里見縫插針補上幾句「驅魔師的戰鐮被昨葉何草的氣波彈彈開」「推雲掌命中了此去經年的肩膀」「兩個選手的手速都在攀升」之類的話。林敬言倒是穩得很,他雙手交叉在桌面上,眼睛看著後台的實時數據面板,忽然目光一凝。
後台統計的APM數據正在往上跳。兩個人的手速都已經攀升到三百九十,並且還在繼續上升。昨葉何草的氣轉流雲在念氣罩與截脈之間無聲切換,而此去經年一邊揮動鐮刀一邊把符紙往外扔,每個人身上都掛了不下三四道技能特效。中招的悶哼和技能的轟鳴混成一片,墨汁濺上衣服斑駁,竹葉被刀光削斷飄飄搖搖。兩個人都開始爆手速了。不是比誰的連招更流暢,而是比誰的輸出密度更高,比誰的閃避幀更准,比誰先支撐不住。鏡頭轉向後台的實時APM數據,全場觀眾齊刷刷一起倒吸了口涼氣。四百!手速還在上升!鐮刀劃破空氣的尖嘯與念氣炸裂的悶雷聲交疊在一起,青石的碎裂聲合著風暴亂流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昨葉何草的氣波彈如暴雨打在此去經年身上,而此去經年的鐮刀也跟著步步逼近,把昨葉何草逼退了一步、又一步。四百三十,四百五十!
賈玉桐也不想這樣狂飆手速啊,氣功師的技能如果想打出理想效果的話都是需要蓄力的。但奈何寧源這個瘋子帶著他手速一起飆升。
賈玉桐的嘴唇動了動,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幾乎看不清輪廓。他感到自己的手腕內側開始微微發燙——那是肌腱負荷過大的前兆。但他沒有減速,減速就是給寧源機會。昨葉何草的念氣罩在鐮刀下裂開、瞬間崩塌,他又立刻補出一道新罩,只撐了不到兩秒又在烈焰符的爆炸中化為光點。此去經年的升天陣從念氣的縫隙間撕下來,昨葉何草擰腰讓開,推雲掌再次拍上他的肩頭,擊退判定把此去經年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星落的軌跡已經從半空中劃下砸向昨葉何草的落點。
五百一十。這個數字在APM統計屏上映出來時,連林敬言都愣了一下。全場觀眾沒有出聲,他們死死盯著大屏幕上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賈玉桐的手指終於慢了。半幀。就是慢了這半幀,昨葉何草的念龍波沒有在預定位置炸開,龍頭往右偏了兩個像素。此去經年的戰鐮就順著這兩個像素的縫隙切了進來。在極限手速的對拼中,驅魔師這種需要在近距離打出高頻物理攻擊的職業,每一幀都能將操作優勢轉化成實打實的傷害,而氣功師的念氣技能大多是法術判定,釋放頻率上到極限時反而不如物理職業穩定。以己之長,攻彼之短。鐮刀不斷地掃過昨葉何草的身體,每一次斬切都精準地颳走昨葉何草的血量,血線一格一格往下掉。
賈玉桐沒有放棄。昨葉何草雖然在狼狽地閃躲招架,但他的眼睛始終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鐮刀軌跡。他在找,找寧源的那個習慣,那個他從小學就注意到的、不管打多少場訓練賽都改不掉的老毛病。戰鐮不斷揮舞斬擊,此去經年的技能硬直在老練的動作切換間被壓到最小,每一刀都乾淨利落,驅魔師的戰鐮在空中劃出數不盡的弧線仿佛織成了一張刀網。但昨葉何草沒有停止閃避。後退,側身,後躍,再閃開。氣功師在技能受損的情況下沒法正面跟滿狀態的驅魔師對拼,但他把走位踩在橋面的每一道裂紋上,借著橋面的高低差避開致命傷,借著竹林飄落的葉子干擾寧源的視角。他一直等到那個瞬間。
寧源在使用接在定身符之後的一組連招時,身體右傾時左手符紙飛出的角度比前幾刀慢了幾度。就是這個角度。賈玉桐伸手往那個方向探去——劍指,不帶任何攻擊傷害,但觸碰到實體時會有碰撞判定反饋。沒有絲毫阻攔,昨葉何草的手指碰到了此去經年的板甲。賈玉桐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在這場暴風雨般的對決中唯一的縫隙,找到了寧源在極速狀態下暴露出來的破綻。
寧源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在快速出擊時左手的滑鼠和右手的鍵盤會因為身體重心偏移而配合出現偏差,讓角色與武器間露出一道極窄的夾角。這個夾角半秒都不到,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根本連看都看不到。但賈玉桐知道。因為他陪寧源打過的訓練賽太多了,從網吧的小號到挑戰賽,從嘉世到皇風,每一次對練他都在觀察,每一次都在驗證這個老毛病還在不在。這下被他抓到了。賈玉桐心中輕笑,手指動作未停。
笑話,我在你還在玩路西法時就和你一起打榮耀了,我能不知道你弱點嗎?
閃光百裂。念氣從指尖灌入此去經年的鎧甲縫隙,灼亮的光紋從接觸點爆出像一道道細小的閃電爬滿驅魔師的上半身。緊接著螺旋念氣殺。念氣的漩渦將驅魔師高大的身軀生生卷離橋面,此去經年被念氣撕扯著倒飛出去,板甲撞碎了石橋邊緣的欄杆,碎石子嘩啦啦地滾下墨池。但這還沒有完,昨葉何草掌心的念氣還在匯聚,他往前逼近一步,補上一發轟天炮。金色的氣勁重重砸在此去經年的胸口,將他整個人轟進了橋下的墨池。
嘩啦。墨池並不深,此去經年從墨池中站起時,墨水才剛沒過小腿。但他那一身雪白的外袍已經被墨汁浸透了,從衣袂到袖口全部染成深黑色,連頭上的護額都在往下滴墨。昨葉何草緊跟著躍下石橋,在水面上踏出圈圈墨色漣漪。賈玉桐乘勝追擊,捉雲手探出,他想把驅魔師從墨池裡抓到自己面前接上一套近身連擊,這樣就能在血量劣勢中一舉翻盤。但捉雲手抓住的不是此去經年的鎧甲。
是一張符。驅魔師七十五級大招,封禁符。符紙在水中燃起暗金色的光,墨池裡的墨汁被金色的符光映得波光粼粼。封禁符所貼住的目標裝備,一分鐘內無法使用。符紙準確地貼在了昨葉何草的拳套上。對於氣功師而言,拳套就是他的銀武。沒有武器,自然沒法使用任何念氣技能——氣功師所有的念氣輸出全部建立在拳套的媒介之上。下一刻,昨葉何草的拳套從角色手中消失了。只剩下赤裸的雙手還保持著探出的姿態,指尖還殘留著念氣的淡淡藍光,但那藍光正在迅速消散。
接下來的一分鐘,昨葉何草變成了一個只能普通攻擊的沙包。戰鐮在水中揮舞的速度不比陸地上慢多少,墨池的阻力反而加大了鐮刀的傷害判定——每一次斬擊都會帶起墨浪,墨汁滲進昨葉何草布甲的纖維里,讓他的移動速度進一步減緩。昨葉何草只能靠走位躲避最致命的那幾刀,墨池裡的碎石暗礁被他當成了臨時的掩體,在石縫間狼狽地輾轉騰挪。但他沒有認輸。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再調侃一句,只是緊緊抿著嘴唇,手指仍然快速敲擊著鍵盤,操控昨葉何草在墨池裡閃躲每一刀致命的斬擊。從硯台的縫隙鑽進水底暗礁的背面,從倒下的石碑旁蹭過去,用最微小的位移差來換取哪怕多一秒的存活時間。他在等。等封禁符的一分鐘結束,等拳套重新回到手上,等那個絕地翻盤的機會。昨葉何草的血量一格一格地往下掉,被鐮刀擦中、被符紙波及、被墨池底下的暗礁劃破膝蓋。但他還在躲,還在等。只是封禁符的時間太長了,而此去經年的鐮刀太密了。
在封禁符結束的最後幾秒,昨葉何草的血量已經見底。他的拳套重新出現在手上,念氣的藍光從指尖亮起——賈玉桐在那一瞬間按出了念氣罩的快捷鍵。但念氣罩的金光還沒完全展開,流星已經落下來了。驅魔師的星落。武器朝空中一擲化作流星筆直墜落,墜落的金色光柱從昨葉何草的頭頂直劈而下。流星墜入墨池激起數丈高的墨浪,黑色的水柱在竹林間炸開成一片墨雨,落在石橋、落在碑刻、落在兩個角色被墨汁浸透的戰袍上。墨雨落盡時,昨葉何草已經半跪在墨池中,血條清零。
榮耀。
大屏幕上亮起兩個字。金光從屏幕中央擴散開來,照亮了此去經年的ID。全場觀眾在經歷了漫長的靜默後如海嘯般歡呼起來。此去經年把戰鐮收回身側,站在墨池中央,白袍已經被墨汁染得不成樣子,被水打濕的頭髮貼在臉頰側邊。賈玉桐靠在椅背上,看著灰色的屏幕,屏幕上的昨葉何草還保持著剛才試圖放出念氣罩的姿勢,半跪在墨池裡,水波還在輕輕晃蕩。他鬆開鍵盤,活動了一下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輸了。不是因為技術不好,不是因為戰術不對,只是封禁符克製得太精準了。寧源知道他的氣功師在拿到先手後會習慣性地用捉雲手接控而不是直接補傷害,所以早就在腳下捏好了那張符等他過來。這傢伙,恐怕連他的習慣都算進去了。賈玉桐摘掉耳機,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把髮帶解下來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他看著灰色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你還真是一點不留情面啊」的笑。
賽後握手。兩個人又在賽台中央相遇了。賈玉桐伸出手,手背上都是剛才擦汗蹭濕的痕跡。寧源的頭髮也解開了散在肩膀上,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往上彎著,渾身上下冒著剛才高強度對決後還沒散完的熱氣。他握住賈玉桐的手,兩個少年在賽台金色燈光下相視。寧源輕輕勾了勾嘴角,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演得很辛苦吧,既然這樣了就不要反悔哦。」
賈玉桐再也繃不住了,他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笑出聲來。那個笑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剛打完比賽的粗重呼吸,被麥克風收進音響里放到全場。觀眾席上有人迷惑地交頭接耳——這是誰的笑聲?這是輸了還是贏了?怎麼輸了還笑得這麼開心?只有柳菲在微草休息室的窗邊哼了一聲,你明明平時不也是這個樣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