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源沒有走。
此去經年站在鏡梁入口,板甲上還掛著酸雨乾冰腐蝕後的破洞,白袍被熔岩燒瓶的火焰灼出好幾道焦痕。他的血量停在百分之五十四——那是他和田森用聖治癒術和低級治療技能一點一點抬上來的,每一滴血都來得不容易。他看了一眼懸空鏡梁對面那枚緩緩旋轉的天樞主鏡,金色光芒在霧氣中安靜地流淌,像一顆在深淵另一端無聲跳動的心臟。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掃地焚香身邊,並肩而立。
「隊長,你說什麼傻話。」寧源的聲音從語音頻道里傳出來,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田森沒有回頭看他。掃地焚香的戰鐮還橫在身前,鐮刃上的強化符餘燼未消,金紅色的暗光在霧氣中明明滅滅。「第四層——」
「第四層是有可能有機關,」寧源截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訓練室里分析復盤數據,「但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也沒有意義了。天樞主鏡需要至少兩個人持續站在上面才能分攤反噬,一個人獨占會被踢下去。老沈要給你火力掩護,你一個人拖不住四個。我上去,你們在這裡被吃掉,然後微草五個人一起上來把我從第四層扔下去——這不叫戰術,這叫排隊送死。」
田森沉默了一瞬。他想說「我們可以賭」,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寧源說得對。眼下的殘局,皇風三對四,微草的治療還站著,冬蟲夏草的治療量充足得讓人絕望。掃地焚香的戰鐮再硬也扛不住王不留行和昨葉何草的集火,快閃記憶體的彈幕再密集也封不住四個人。唯一的勝算不是跑,是打。賭上一切,在第三層把微草的防線打穿,至少換掉兩個人,讓溫柔天使趕到時局面不至於徹底崩盤。
「那就在這裡一決勝負吧。」
寧源沒在語音里說這句話。他在公屏上打的。全場的觀眾都看到了那行字從屏幕左下角彈出來,金色的字體,和天樞主鏡的光芒一樣安靜而篤定。皇風戰隊,此去經年:來吧,就在這裡一決勝負。
觀眾席上安靜了半秒,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皇風的黃色和微草的綠色在看台上分庭抗禮,螢光棒敲打前排座椅的節奏從雜亂變得統一。
林敬言微微前傾身體,手指交叉在桌面上。「寧源選擇了留下。從戰術角度來說這是正確的判斷——天樞主鏡的機制在賽前介紹中已經明確過,單人長時間占領會被系統踢出平台。皇風現在只有三個人,如果分兵,只會被微草逐個擊破。」
「可是林前輩,」王若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三個人打微草四個人,而且微草還有治療——皇風這波會不會太冒險了?」
「不是冒險。」林敬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此去經年與掃地焚香並肩而立的兩個角色上,「是信任。」
此去經年在公屏上打出那行字的同一瞬間就動了。不是後退,不是迂迴,是正面衝上去。驅魔師的板甲在雲階上踩出沉悶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在台階碎裂的邊緣,碎屑從腳後跟滾落深淵。他沒有繞側面,沒有找掩體,沒有等快閃記憶體的彈幕掩護——他直接沖向了獨活。那個舉著嘆息之壁、像一堵城牆一樣卡在鏡梁入口的騎士。許斌的反應極快——獨活舉起盾牌,盾面朝前,盾擊蓄力,隨時準備迎面撞上來。但此去經年沒有撞上去。就在距離獨活兩步遠的時候,他忽然縱身躍起——沒錯是踩,此去經年腿上貼了一張強化符。此去經年一腳踩在獨活舉起正在發力的盾牌上。板甲的重量加上跳躍的衝擊力,腳底與盾面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借著這一踩的反作用力,此去經年的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半圈,右手戰鐮同時甩出——勾魂。驅魔師的控制技能,勾魂鉤鐮從戰鐮尖端激射而出,目標是昨葉何草。賈玉桐正在雲階左翼調整站位準備配合許斌包夾,他完全沒想到寧源會從獨活盾牌上面翻過來——那是視野盲區,角度太刁了。鉤鐮精準地纏住了昨葉何草的左臂,寧源在半空中手腕一擰,戰鐮往左側猛地一拽——昨葉何草被鉤鐮拖離了原來的位置,整個人往此去經年這邊踉蹌了好幾步。
一戰二。此去經年一個人卡在獨活和昨葉何草之間,左手戰鐮拖著賈玉桐,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符紙。王不留行的掃把在空中調轉方向——王傑希看到了這一幕,滅絕星辰從半空中俯衝而下,掃把旋風直取此去經年,他想逼退寧源,給許斌和賈玉桐解圍。
但王不留行的掃把剛俯衝到一半,一面戰鐮從側面橫掃過來。不是砍,是攔截。鐮刃精準地卡在掃把杆的中段——那個位置是王不留行在俯衝時最難變向的力矩中心。鐺的一聲脆響,金屬碰撞音在雲階上空炸開,王傑希的這一擊被硬生生打斷了。
「你的對手是我。」
田森的聲音從語音頻道里傳出來,不大,很沉,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反駁的事實。掃地焚香擋在王不留行面前,戰鐮橫在身前,板甲上還殘留著剛才與獨活對撞時的擦痕。王傑希沒有猶豫——王不留行急停變向,掃把尾流在霧氣中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銳角。魔術師從不與任何人在正面糾纏,他的機動性在雲階這種立體地形上有絕對優勢。但田森沒有追。他不需要追。掃地焚香的升天陣符紙從指尖飛出,不是打王不留行,而是預判了他的變向路線——符紙在滅絕星辰前方炸開,逼他再次變向。緊接著星落從天而降,金色光柱砸在王不留行正要經過的雲階上。封走位,一層又一層,驅魔師在狹窄地形上的控場能力被田森發揮到了極致。王傑希意識到不對——他不是被田森纏住了,是被田森圈住了。掃地焚香沒有試圖追上王不留行的速度,而是用符紙和戰鐮在王不留行周圍織了一張網,每一道符光都卡在他下一拍要去的方向上。這不是一對一的單挑,這是一個驅魔師在用自己的全部技能範圍封鎖魔道學者的機動空間。田森不是要擊殺王傑希,他只要王傑希沒法去支援許斌和賈玉桐。
「許斌,吃住此去經年仇恨!賈玉桐,去保治療!」王傑希的聲音在微草語音頻道里極快極穩。他的判斷一如既往地精準——寧源一個人纏住兩個,皇風在正面就會剩出一人。只要許斌能拖住此去經年,賈玉桐就能騰出手去支援袁柏清。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冬蟲夏草被偷襲,而王不留行可以在擺脫掃地焚香的控場圈之後直取快閃記憶體。
但他漏算了一點——寧源敢這樣做,就有他自己的底氣。
一張符紙從驅魔師腰間飛出,不是打向任何人,是貼在自己身上。淨化符。驅魔師原創技能,對友方使用可獲得金剛體效果——凌駕於霸體之上,不會被控制,不會被破。符紙在此去經年胸口炸開一道淡藍色的光紋,所有負面狀態被同時驅散。緊接著又一張符紙飛出,不是貼人,是貼地——封禁符,驅魔師七十五級大招,封禁符所貼住的目標裝備,一分鐘內無法使用。符紙沒有貼昨葉何草的拳套,而是貼在了他的靴子上。靴子對於氣功師而言不是核心輸出裝備,但移動速度被削減百分之三十,賈玉桐的走位變得極其沉重。昨葉何草想後撤去支援袁柏清,但減速狀態讓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寧源不讓他走。
就在這一瞬,快閃記憶體突破了微草的防線。沈萬河怎麼過來的?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掃地焚香用升天陣與王不留行博弈拉扯創造出空當,此去經年以一戰二死死咬住獨活與昨葉何草,微草的側翼防線在這兩個人的爆發下被撕開了一道時間窗口極短的裂縫。沈萬河從他的掩體後方衝出來,一個滑鏟。彈藥專家從雲階邊緣鏟過去——在這張地圖上滑鏟簡直是賭命,腳下的台階只有半米寬,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但他做到了,滑鏟的軌跡精準地貼著雲階邊緣切入獨活視野盲區,然後快閃記憶體起身,槍口對準了冬蟲夏草。
「我不會讓你這麼安穩地治療的!」
沈萬河的怒吼壓在所有技能音效之上,槍口同時開啟亂雷和槍林彈雨。亂雷——各色手雷全數丟出,煙霧彈、閃光彈、爆炎式、爆縮式、計時式、毒氣式,所有手雷同時炸開,光影在雲階上如同煙花般層層疊疊壓滿整個視界。槍林彈雨——強化射擊傷害及彈藥效果,減少子彈類技能冷卻,每一發子彈裹挾金色尾跡穿透煙霧。冬蟲夏草被彈幕覆蓋,袁柏清的治療節奏被迫中斷,他不得不給自己套上聖盾術來應對這波爆發。
許斌被眼前的變故驚動了半秒。就是這半秒,他立刻將敲擊鍵盤的速度提到了極限——獨活開啟騎士精神。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誠實、精神、公正,八個詞條在獨活的狀態欄上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從騎士周身擴散開來。挑釁——騎士精神下升格為榮譽挑釁,產生的仇恨倍增,強制時間增加為五秒。微草語音頻道里王傑希的聲音在他的耳機中炸開:「保治療!」
但嘲諷效果沒有出現。
此去經年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不是抵抗——是完全免疫。淨化符還沒有消失,此去經年身上的光圈泛著金色的光芒。所有負面效果、控制、嘲諷全被金剛體強行豁免。許斌的開局反制失敗了。又是淨化符——田森在掃地焚香與王不留行極限拉扯的同時,操控戰鐮甩出一道符紙,隔著大半個戰場精準地貼在此去經年後背上,與他身上前一張淨化符的失效時間剛好銜接。驅魔師最了解驅魔師,田森在許斌衝鋒前的那一瞬就預讀到了他的意圖——這個時間窗口,他賭贏了。
而這也是雙同職業的魅力所在。
賈玉桐看到了這一切。他不再嘗試往冬蟲夏草的方向趕——封禁符的減速還在生效,他知道自己趕不過去了。昨葉何草索性轉身,與許斌一起把所有輸出都灌在此去經年身上。既然寧源要當釘子,就把他先送出局。
截脈——氣功師技能,指尖探出貼向此去經年手腕消減目標四圍。千念怒放——念氣鼓盪從掌端爆發噴出,極近距離下每一發念氣彈都命中此去經年板甲。氣貫長虹——催動念氣透達全身,蓄力後長虹貫日般的氣勁轟在此去經年胸口。螺旋念氣殺——逆時針旋轉的念氣將驅魔師凌空提起又摔落。地雷震——念氣在地下遊走範圍翻掀。寧源來不及躲,也不想躲,他將所有操作都放在了對攻上——硬身符無敵幀頂掉昨葉何草的截脈,烈焰符直接拍到獨活盾上,飛火流星朝昨葉何草面門砸去。血量開始快速下滑。從百分之五十四跌到四十八,再跌到百分之四十二。
林敬言的聲音在解說席上響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此時冬蟲夏草的血量是百分之三十六,此去經年的血量是百分之四十二。但冬蟲夏草只有快閃記憶體一個人在攻擊,而且槍林彈雨的持續時間也即將過去。按照這個趨勢,此去經年會先冬蟲夏草一步被送出局。皇風戰隊危險了。」
他的話音剛落,王若涵緊接著補了一句:「林前輩您看!掃地焚香想支援此去經年,但他被王不留行死死拖住了!」
確實如此。田森已經拼盡全力,掃地焚香的戰鐮揮舞得密不透風,升天陣、星落、勾魂三個技能交替封鎖王不留行的走位路線。但王傑希太老練了,他在控場圈邊緣進進出出,絕不給掃地焚香完成貼身的機會。
田森心裡清楚——他不能走的更遠。王不留行這條線如果崩了,魔道學者會從半空中把所有皇風角色逐一收割。
耳機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在說話,只有技能碰撞的悶響和鍵盤咔噠咔噠的敲擊聲。不是不想說,是沒時間說。每一個人的手指都在鍵盤上快到幾乎看不清輪廓。田森在極限拉扯,寧源在以一敵二,沈萬河在拼命輸出,許斌和賈玉桐在全力擊殺,袁柏清在聖盾術的餘暉下極限抬血——微草戰隊也在拼命。如果冬蟲夏草先一步被送出局,微草之前所有的鋪墊——許斌的斷後、王傑希的拉扯、賈玉桐的控制——都會功虧一簣。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戰局往勝利的方向推。
血量在不斷地掉。此去經年,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一、百分之十八。冬蟲夏草,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五。數字跳得飛快,誰也無法準確判斷誰會先一步歸零。
而雙方的第六人都在趕來的路上。任俊馳在出生點早就按捺不住了,溫柔天使的聖光在雲階下方的橋面上疾馳。劉小別的飛刀劍從微草出生點出發,三段斬加破空式交替位移,速度同樣不慢。兩個人都在往第三層中央平台全速前進——誰能先到場,誰就能改變這場團戰的結局。
寧源的手速已經飆到了五百一。這個數字在後台實時APM統計屏上映出來時,觀眾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賈玉桐也不甘示弱——昨葉何草在與寧源的對攻中同步將手速拉到了四百七十。氣功師的念氣彈暴風驟雨般灌在此去經年身上,每一發都帶走了驅魔師的血量。但寧源仍然沒有退,不僅不退,他還在反打——強化符貼在戰鐮上,旋風開啟,鐮刀高速旋轉切割,在獨活的盾牌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新痕。
全場觀眾沒有人出聲。皇風的粉絲捂著嘴,死死盯著大屏幕上此去經年的血條。微草的粉絲緊握著螢光棒,指甲幾乎要嵌進塑料殼裡。甚至連中立的觀眾都忘記了呼吸——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團戰,這簡直是在懸崖邊上拔河,誰先鬆一口氣,誰就會墜入深淵。
在此去經年的血量跌到百分之十五時,昨葉何草找到了一個破綻。寧源在用烈焰符逼退獨活的同一瞬,左手收符紙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手速在峰值持續得太久,他的操作精度開始下降了。賈玉桐抓住了這一瞬——閃光百裂!念氣刃從昨葉何草掌中刺出,筆直地捅向驅魔師胸口。
橙金色的聖光先一步落在此去經年身上。不是攻擊,是保護。聖盾術——守護天使的核心防禦技,以角色為中心產生防守技能,可以抵擋任何傷害。閃光百裂打在聖盾術的光壁上炸開,刺眼的光芒在雲階上四分五裂。溫柔天使,任俊馳到場。
聖盾術的金光在此去經年周身炸開的同時,寧源的手指已經同步按下了那個他藏了大半場的技能。
聖治癒術,銀武打制技能。戰鐮刃尖亮起柔和的聖光,瞬發的治療量灌入驅魔師的體內,血量從百分之十五被抬到百分之二十一。兩點小小的回覆,在這一刻卻足以讓所有人屏住呼吸。
但微草的第六人也在同一刻抵達戰場。快閃記憶體的煙霧彈和亂雷製造的煙幕,被一道劍光從中劈開。
三段斬——飛刀劍以極快的切入速度沖入快閃記憶體與冬蟲夏草之間。不是砍沈萬河,是護住袁柏清。光劍追魂在劉小別手中拉出一道凌厲的劍氣斬開了煙霧。冬蟲夏草的血量停在百分之十一。
再晚半秒,快閃記憶體的燃燒彈就要落在冬蟲夏草身上了。好險。
沈萬河沒有戀戰。飛槍後撤——槍口朝後打出子彈,後坐力將快閃記憶體整個人往後推。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掃地焚香側後方的雲階轉角。但飛刀劍沒有追沈萬河。劉小別的目標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此去經年。飛刀劍從煙霧中衝出,劍影步接破空式,光劍追魂的劍勢直取寧源。與此同時,昨葉何草和獨活的集火還在繼續。微草戰隊這是鐵了心要把此去經年按死在雲階上。
賈玉桐的念氣還在往寧源身上灌。昨葉何草的千念怒放打空了他最後半截法力,念氣彈從丹田灌入指尖然後一口氣全部爆發。獨活再一次舉盾衝鋒,騎士盾撞向此去經年的後心。飛刀劍的光劍從頭頂劈下來,劍定天下的劍意已先一步封鎖了此去經年的後跳退路。王不留行的掃把旋風和重力加速拍也在一瞬間穿過掃地焚香的封鎖壓向此去經年。
寧源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但他開始感覺到了——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第一次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如此清晰地浮現。他從個人賽就開始和賈玉桐飆手速,五百一十的峰值維持了將近幾十秒。團隊賽開始後又和劉小別在第二層拼了一波手速,從三百一路飆到接近四百。然後被鏡影互換換位到王不留行與昨葉何草之間,挨了整整兩套完整的控制連招。他從那時開始就在不斷地維持高APM——不是爆發,是持續。他已經在這種節奏下堅持了太久,手腕內側的肌腱開始用疼痛抗議,手指的末梢神經在每一次敲擊時都有細微的延遲。現在,屏幕上實時顯示的APM正在斷崖式往下掉。五百一,四百五,四百二,三百八。林敬言盯著後台數據區那條往下滑的曲線,聲音微微一沉:「不對,寧源選手的APM在下降——從510跌到310了!寧源選手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速了!」
全場數萬名觀眾同時發出低低的驚呼。皇風的黃色方陣里,有人捂住嘴,有人抓緊同伴的手臂,有人盯著大屏幕上那根往下掉的APM曲線瞪大了眼睛。這條曲線從來沒有在寧源的比賽中如此劇烈地墜落過。他在擂台賽上一向以穩定著稱,在團隊賽中更是以精密的操作拉扯為團隊築起屏障。但現在,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而對手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累了。豆大的汗粒出現在寧源的額頭上,順著眉骨滑下來滑進眼睛裡,鹽分蜇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沒有抬手去擦——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手指可以離開鍵盤。手腕內側的肌腱每一次發力都帶起一陣隱隱的灼痛,那種痛不像刀割那樣尖銳,更像是溫水煮青蛙——從酸脹開始,然後是鈍痛,然後是指尖在按鍵時出現預判之外的細微延遲。他從小在網吧里泡大的手,洗盤子時被洗潔精泡得發白的那雙手,握著賈玉桐幫他改良的銀武一路從挑戰賽殺到職業聯賽的那雙手——這雙手第一次在賽場上對他說:我累了。
不行。我不能倒下。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是不甘心,也是不能。田森還在和王傑希極限拉扯,沈萬河剛把彈匣打空還沒來得及換彈,任俊馳剛到場上藍量只有一半,蘇未晞和南柳青已經倒下了。他是皇風唯一還在前排扛著的人。如果他倒下了,微草就會像潮水一樣從雲階上碾過去。他越是這樣想,手指就越是跟不上腦子的節奏。腦子說戰鐮往左橫掃,手指慢了零點一秒,獨活的盾牌已經偏轉過來擋住了那道本應是必中的攻擊。腦子說後跳躲飛刀劍的劍定天下,手指在鍵盤上遲疑了半拍,劍意掃過肩膀,板甲耐久度又掉了一截。血條一格一格地往下掉,連帶著的還有寧源的心。
「隊長,老沈——注意我的鐮刀!」寧源的聲音終於從語音頻道里傳出來,聲音比他平時任何一句指揮都要短促,聽得出他在咬牙,「我不行了!」
就是這一句「我不行了」,讓田森和沈萬河同時意識到寧源要做什麼。不是退縮,不是放棄——他要在他還能動的時候,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自己的戰鐮送到隊友手裡。此去經年將戰鐮脫手甩出——魂御。不是斬向獨活,不是斬向昨葉何草,不是斬向飛刀劍。戰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獨活盾牌與昨葉何草之間的縫隙中穿過避開了三人的攔截,筆直地飛向冬蟲夏草。
「不好!」賈玉桐在語音頻道里喊了一聲。許斌拼命轉身,獨活的盾牌在轉向時產生了延遲,來不及。王不留行想甩出暗影斗篷去捲住那把脫手的戰鐮,但掃地焚香的地雷滾涌已經先一步打在他甩出斗篷的軌跡上逼他回防、沒法攔住那把鐮刀。飛刀劍的光劍正在回收——他才剛剛劈開快閃記憶體的煙霧彈,追不上鐮刀的速度。
在戰鐮經過快閃記憶體身側的那不到零點幾秒的時間裡,沈萬河丟出了一個東西。不是手雷。是C4雷管——彈藥專家七十五級技能,需要提前埋設,但也可以當投擲道具使用。寧源在擂台賽上用過的那個技能,全聯盟只有他會用這種方式扔C4。沈萬河在賽前訓練中和寧源練過無數次,就為了這一刻的配合。戰鐮的弧線帶著C4雷管,兩件武器一同朝冬蟲夏草飛去。
戰鐮即將抵達冬蟲夏草頭頂,C4需要引爆。掃地焚香的飛火流星到了!不是打冬蟲夏草——是打在C4雷管上。轟隆。爆炸的火光在冬蟲夏草頭頂炸開,C4的爆炸與飛火流星的光芒交織在一起,一團金紅色的火球吞沒了牧師最後的血量。冬蟲夏草倒下,擊殺提示彈出:皇風快閃記憶體擊殺微草冬蟲夏草。
而在爆炸的火光照亮整個雲階的同時,此去經年也終於倒下了。獨活、昨葉何草、飛刀劍的三重集火在同一瞬間將他最後的血量打空。此去經年擊殺提示彈出:微草昨葉何草擊殺皇風此去經年。
寧源的屏幕灰了。汗水浸透了髮帶,鍵盤上濕了一片。可他卻沒有解開發帶,甚至沒有放下耳機。
手在不住的痙攣。一種寧源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疼痛,正在侵蝕著寧源的意志。
……
「——是組合技!」林敬言的聲音罕見地激動起來。他很少在解說席上破音,但現在他的聲量壓過了全場觀眾的呼喊,「此去經年將戰鐮扔出,而快閃記憶體在鐮刀經過的瞬間將C4掛在上面,而最難的是田森——他在與王傑希的極限拉扯之下精準地將飛火流星打在飛行的C4上完成了引爆!這確實是皇風的戰術核心,無愧於聯盟首席驅魔師之名!」
目前來看,皇風戰隊還剩田森,沈萬河,任俊馳三人。微草戰隊還有王傑希,許斌,賈玉桐,劉小別四人。
一切,還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