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淘汰掉冬蟲夏草的皇風戰隊沒有繼續趁微草陣容被打亂的時機發起反撲。
大屏幕上,掃地焚香的角色停在原地,戰鐮垂在身側。田森的手指從鍵盤上移開,在公屏上打下了一行字:裁判,申請暫停。
全場觀眾愣了一瞬——皇風剛打出一波足以改寫戰局的配合,正該趁勢追擊,怎麼反而叫了暫停?裁判確認申請,比賽暫停兩分鐘。倒計時在大屏幕上開始跳動,一百二十秒。
田森從比賽艙里推門出來。皇風的隊服拉鏈被他拉到胸口,背上濕了一大片。他穿過走廊,走過徐匯柳的艙門、沈萬河的艙門、任俊馳的艙門,每個人的艙門都關著,指示燈亮著正在比賽中。
路過南柳青的艙門時,南柳青也推開門,兩個人看了一眼,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寧源的比賽艙。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
田森不再等了。他拉開門。
寧源正趴在鍵盤上,額頭抵著鍵帽,左手死死握著右手的手腕。他握得那麼緊,指節都發了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住手腕里正在翻湧的什麼東西。鍵盤上濕了一片,不是水,是汗。髮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頭髮散落在肩膀上,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水浸得透濕。
「隊長。」寧源的聲音悶悶的,從鍵盤和額頭的縫隙里傳出來。他沒有抬頭,因為他抬不動頭,也沒有力氣把頭抬起來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臉。「手好疼。」
他的聲音沒有發抖,但那種極其克制的平靜比任何哭腔都更讓人難受。田森看著他——寧源趴在鍵盤上,隊服的領口被汗浸得顏色深了一塊,後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從個人賽和賈玉桐飆手速開始,到團隊賽在第二層與飛刀劍纏鬥,到被鏡影互換換位後硬吃兩套完整的控制連招,到以一己之力拖住獨活與昨葉何草,到把APM飆到五百一十以上——這個在別人面前從來沉默寡言、把一切心思埋在心底的人,在本賽季用驅魔師、彈藥專家、戰術指揮三個身份撐起皇風的少年,現在連站起來都做不到了。
田森沒有說「你怎麼不早點說」,沒有說「你該休息了」。他只是把一隻手放在寧源的肩膀上,另一隻手翻開手機撥通了隨隊醫生的電話。
「馬上到一號比賽艙。寧源手傷發作。帶冷敷。」
寧源被隊醫扶著從比賽艙里走出來。他的右手被臨時包紮了冷敷袋,手腕內側的肌腱在冷敷袋下還在輕微地跳動。他走過選手通道時,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看台上有皇風的粉絲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舉著「大師」的燈牌。寧源抬起頭,朝看台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不算笑,只是一個弧度,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是真的在朝那些喊他的人點了點頭。然後他低下頭,隨隊醫走進了休息室。
田森沒有一起離開,他讓南柳青與寧源一起。他站在原地看著寧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比賽艙。門關上。倒計時還剩四十秒。
比賽重新開始。微草全隊在這兩分鐘暫停里將局面分析得清楚透徹。王傑希靠在比賽艙的椅背上閉目想了片刻,然後用極快的語速重新分配了站位。賈玉桐一口氣報了掃地焚香和快閃記憶體的當前技能冷卻、藍量與預計推進路線,袁柏清補上了治療缺口和聖治癒術的轉好時間。兩分鐘,對於職業選手來說足夠分析所有細節。而田森這兩分鐘裡沒有想任何戰術。他在敲一扇打不開的門,他在打電話,他在看著隊醫把寧源扶走。等他坐回鍵盤前的時候,手指還是涼的。
掃地焚香動了。田森想趁飛刀劍還沒完全回到陣型中心、昨葉何草與獨活的夾擊配合剛因冬蟲夏草陣亡而產生縫隙這個當口,用戰鐮撕開一道防線,把快閃記憶體和溫柔天使送過鏡梁。升天陣符紙貼地飛出,軌跡精準地落在昨葉何草及獨活之間。
但這張符紙落空了。不是符紙慢了,是賈玉桐在升天陣起手的同一瞬就已經開始走位——氣功師側身滑步,布甲衣角擦著符紙邊緣閃過。獨活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舉盾硬扛,而是在符紙飛出的那一瞬就已經往後退了一步,盾牌偏轉角度剛好避開衝擊波中心。
不,與其說是躲開,不如說是洞悉了戰術意圖,先一步做出了閃避。
這兩分鐘裡田森忙著去看寧源,而微草全隊已經把所有可能的局面推演完成。許斌和賈玉桐早就知道皇風在失去寧源之後只剩一條路——田森會試圖用升天陣逼散防守陣型,再用勾魂把昨葉何草或獨活拖出來,給快閃記憶體製造遠程收割窗口。這套戰術,掃地焚香和快閃記憶體配合了一個賽季,微草太熟悉了。
掃地焚香的升天陣沒有命中。戰鐮來不及收回,獨活已經趁著這一瞬反壓過來,騎士盾沒有撞向掃地焚香本人,而是封在他與快閃記憶體之間的雲階上——嘆息之壁像一堵牆,把皇風前後排隔開了。與此同時,昨葉何草的氣貫長虹從側翼切入,轟在掃地焚香後退路線上的雲階邊緣,逼他只能正面硬接而非後撤重整陣型。飛刀劍也在快速逼近,光劍追魂的劍光已經封住了溫柔天使試圖上前支援的路。
沒抓到事小,與隊伍脫節事大。掃地焚香被獨活和昨葉何草卡在了雲階最窄處,左右都是深淵,身後是許斌的盾牌,身前是賈玉桐的念氣。快閃記憶體和溫柔天使被獨活的盾隔在另一側,沒法第一時間跟上田森的爆發窗口。
休息室里,寧源坐在椅子上,右手腕上纏著冷敷袋。醫生已經給他處理好了,冷敷袋的涼意從皮膚滲進肌腱,壓住了還在跳動不休的炎症反應。他靠著椅背,仰頭看著牆上的轉播屏幕。
他看到掃地焚香被獨活與昨葉何草聯手壓制在雲階邊緣,看到快閃記憶體拼命想繞過許斌的盾牌給田森補上遠程支援,但沈萬河的彈藥軌跡被氣貫長虹的念氣屏障壓得歪了角度,看到溫柔天使的治療術不斷落在掃地焚香身上但盾量和治療量遠遠跟不上傷害,因為任俊馳還要顧著被飛刀劍威脅的快閃記憶體。他看到掃地焚香的血量一格一格往下掉,戰鐮還是穩穩地握在手裡,升天陣還是精準地封住了昨葉何草繞後的走位。但一打二,打不過了。
寧源閉上了眼睛。如果田森沒有照顧自己,沒有浪費那兩分鐘來敲他的門,而是直接帶著皇風反撲,微草才剛失去治療,陣型還沒有完全收攏,許斌和賈玉桐怎麼可能這麼快反應過來?
當時的他們在被擊殺冬蟲夏草後,獨活和昨葉何草的位置是有縫隙的,只要升天陣命中,勾魂再接戰鐮橫掃,快閃記憶體補兩發爆炎彈,皇風至少能再換掉微草一個人。但田森選擇了停下。他選擇了敲開那扇門。因為他覺得,隊友比勝利更重要。
你拖了隊伍後腿。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扎在某個很深的地方。它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隱隱的鈍痛,隨著手腕上的脈搏一跳一跳的,向外擴散。
一隻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何偉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走到他身後。這個在皇風陣容里有些透明的召喚師,手指還帶著蹭在袖口上的餅乾屑。他不擅長說話,每次戰術討論的時候都縮在角落裡,只在被點到名字的時候才小聲說一兩句。但他的耳朵紅著,他的目光落在寧源纏著冷敷袋的右手上,他站在寧源身後的姿態有點侷促——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下,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又直起來,最後就這么半蹲椅子旁邊,手掌搭在寧源的肩膀上。
「嗯——這個——」何偉堂的聲音很輕,在休息室里幾乎要被轉播屏幕上傳來的技能音效蓋住,「我不太會說話。」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在瘦削的脖頸上滾了一下。
「反正就是——你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從個人賽到團隊賽,你一直在打。裝備——裝備差距也好,操作者實力差距也好,都在那裡。皇風以前是什麼樣子的?我們以前連季後賽邊緣都摸不到。」他的聲音漸漸穩了些,雖然還是很小,「現在——現在能跟微草打成這個樣子,你功不可沒。不要自責了。」
寧源看著何偉堂——他半蹲在長凳旁邊,耳朵紅得像要滴血,手指還攥著寧源的肩膀,攥得有點緊,好像怕一鬆手寧源就會碎掉。寧源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些在訓練室度過的深夜。何偉堂的召喚獸在訓練圖里一遍遍跑著新的戰術組合,他開發出的召喚系戰術,寧源曾經和他反覆討論過如何將對陣其他戰隊時的控制鏈與何偉堂的精靈騎士流對接。他記得何偉堂把每一個召喚獸的出場時機都記在小卡片上,卡片邊角全被磨得起了毛邊。
他不聲不響,總是最早來到訓練室,也總是最晚離去。召喚獸就是他最好的夥伴,而他開發出的戰術,正悄悄填補著皇風陣容里那些不起眼的微小空白。
「是啊。」另一隻手落在寧源另一個肩膀上。徐匯柳不知何時也來到他身後。徐匯柳不愛說話,但他總是用行動表達——訓練後給隊友遞水,輸比賽後默默多練一組連招。現在他站在寧源身側,手搭在寧源肩上,五指收攏用力按了一下,掌心的溫度透過隊服布料滲進寧源的肩膀。
「皇風從進不去季後賽的隊伍,到現在能跟微草打成這樣。你來了之後,戰術選擇變多了,指揮有章法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場上該幹什麼。沈萬河的筆記比以前厚了兩倍,田隊的戰鐮有了策應點,蘇未晞的波動劍在你的指導下完成了波動三疊浪的大成。」他停了一下,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你不要自責。」
「就是就是,」南柳青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他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口,「你欠我們什麼?什麼都不欠。皇風從來沒進過季後賽四強,我們現在積分榜第四。你把自己累成這樣,還想怎麼樣?」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寧源,「我們是隊友。什麼叫隊友,就是把後背完全託付給你的人。你倒下了,我們會替你扛。我們倒下了,你也會替我們扛。不用想太多。」
寧源抬起頭,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何偉堂站在長凳旁邊,腳邊還放著沒喝完的熱豆漿,紙杯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徐匯柳站在他另一側,拇指上還纏著一小截繃帶,那是訓練中在單練高爆發連招時不小心傷到的。南柳青靠在牆上,訓練服的外套敞著懷,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這次他可沒有在笑。
寧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冷敷袋還在手腕上,涼意持續地滲下去。那刺痛感還在,但它不再往外擴散了。
皇風戰隊還是輸了。團隊賽在寧源退場後,皇風以三對四的局面硬撐了一段時間,但終究沒能挽回局面。然而這一次,散場時看台上沒有噓聲。皇風的粉絲舉著燈牌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人喊「皇風加油」,有人喊「好好養傷」,有人把燈牌翻過來,背面用馬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下一場,我們還在」。
團隊賽結束,雙方握手離場。兩隊在賽台中央相遇。王傑希走在微草最前面,他握著田森的手時沒有立刻鬆開。他看著田森的眼睛——皇風隊長的眼眶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瞳孔深處。
「就是一場常規賽,」王傑希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們這麼拼命幹什麼?」
田森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敷衍的笑,是很坦誠的笑——像個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普通人。
「沒辦法啊。」田森也壓低了聲音,「我們也是要進季後賽的啊。你們微草、藍雨、輪迴、雷霆——你們是老牌強隊,你們的板凳深度和裝備積累都比我們厚。我們不拼命,哪來的分數?哪來的季後賽?」
他鬆開手,拍了拍王傑希的手臂,「下次見面,我們還會拼。你們也加油。」
與此同時,另一邊賽場的煙雨戰隊採訪室。葉曌坐在長桌後面,穿著煙雨的訓練服,坐姿端正。他面前的話筒排了一排,記者們的錄音筆密密麻麻地擠在桌上。
「葉曌選手,這場比賽你展現出第三個職業拳法家,並在個人賽上正面擊敗霸圖戰隊宋奇英,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什麼想說的。我說過,我就是為了挑戰更強者來的。」葉曌的嘴角掛著那個他特有的微笑——沒有得意,沒有狂妄,只是很認真地說了句實話。
「葉曌選手,今天你展現出第三個擅長職業——從流氓,到氣功師,再到拳法家。你到底還有多少擅長的職業?」
當天晚上。皇風戰隊官方微博發布了一條消息——寧源選手手腕已有好轉,輕微拉傷,醫生建議休息並觀察。感謝粉絲們的擔心與支持。
而此時,寧源在哪裡呢?
B市某座高樓的天台上。兩個少年並肩坐在天台邊緣,雙腳耷拉在外面,腳下是鋼筋水泥砌成的萬丈繁華。風很大,賈玉桐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衛衣帽子上的抽繩在風裡甩來甩去。寧源坐在他旁邊,右手手腕上還纏著繃帶,冷敷袋已經拿掉了,只剩下一圈白色的醫用彈力帶。他從賈玉桐手裡接過飲料,單手拉開易拉罐拉環,氣泡噗嗤一聲冒出來。
「你說你這麼拼命幹什麼。」賈玉桐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樓下螞蟻般移動的車燈上,「就是一場常規賽。明年我們還得打一次呢——你們這麼拼命,戰術被其他戰隊摸透了怎麼辦?」
寧源喝了一口,碳酸在舌尖上炸開。「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們整體的角色實力、裝備基礎都和你們強隊差一截,能和你們差不多的只有掃地焚香和此去經年。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只能盡力搶分——在常規賽前半段多拿一些分,後面賽程密集又加上連續客場的時候才能稍微鬆口氣。」他把易拉罐擱在膝蓋上,「現在皇風在積分榜上第四名。應該是我們這幾年來最好的成績了吧?」
「差不多。」賈玉桐接過飲料喝了一口,「之前讓你找打職業的意義,你找到了嗎?」
寧源沒有立刻回答。他仰起頭,夜空很亮,城市的燈光把天幕映成了灰橙色,看不見一顆星星。他想起那個小出租屋,那個被他打趴下的小混混,那個欠著一百多網費不還的郭明宇,那個坐在他床邊給他遞熱粥的藍樂樂。
那些臉一張一張地浮現在城市的天際線上,然後被風一吹就散了。它們在那個小縣城裡,在那條胡同里,在那間網吧里,在那段他還沒有被稱作「大師」的時光里。
而他在這裡,在B市最高的樓頂上,腳下是萬家燈火,身邊是認識了近十年的兄弟。遠處的公路上車流如織,尾燈匯成一條紅色的河流,每一點光都是一輛正在駛向下一個目的地的車。而他剛從賽場上退下來,手腕還纏著繃帶。
回不去了。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就邁入了成年人的行列里。不是這個賽季初,不是拿到「大師」稱號的那一晚,而是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也許是剛才他趴在鍵盤上、讓手得抬不起來的時候。也許是現在,坐在這裡,看著萬家燈火而不再覺得它們與自己無關的時候。
青春就這麼快結束了——不是轟轟烈烈地結束,是一場比賽的中場暫停,是手上的傷,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坐在天台上發現天上看不到星星的時間。
寧源突然意識到,他馬上也是成年人了啊,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回不去了啊。」他說。風把這個聲音捲走了半截。「青春沒有歸途,前路只剩步履不停。往事歸於長夜,我們只能向前。」
賈玉桐沒有接話。他仰頭喝了一口飲料,把易拉罐放在腳邊,也抬頭看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天幕灰紅得有點混沌,像一幅洗過太多次褪了色的舊畫布。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下面那雙眼睛——那雙在賽場上把一切數據都算盡的眼下,此刻只有疲憊與釋然。
「是啊。」賈玉桐說完停頓了很久,「你說,如果沒打職業,我們可能會做什麼?」
寧源把易拉罐捏在手裡轉了轉。他想起自己在Z縣的小飯店後廚洗盤子的日子,手指被洗潔精泡得發白,掌廚看他可憐教他炒菜的功夫。想起自己給網吧顧客當代練,半夜搶BOSS被一群公會玩家罵上世界頻道。如果沒打職業,他大概還在那裡。
不是那個站在燈光下被萬人喊「大師」的寧源,是那個在Z縣網吧角落裡的無名小卒,髒活累活都接,日子稀里糊塗但是清淨。
「誰知道呢。」他說。
賈玉桐笑了笑。「也是,我們的同齡人,說不定要準備高考呢。」
他把易拉罐舉起來,在半空中懸了一下——不是敬酒,是敬這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寧源也舉起自己的罐子,輕輕碰了一下。罐子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夜風裡被輕輕敲響。
是啊。青春已所剩不多。他們能做到的,只有笑鬧。
X市。韶峰戰隊基地的客廳里暖黃的落地燈光鋪滿了整張沙發。夏雲溪窩在顧知之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最舒服姿勢的貓。她身上蓋著一條淺灰色的毛毯,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了一半的熱可可。
「知之——」夏雲溪的聲音帶著撒嬌時特有的綿軟尾音,額頭在他頸窩裡蹭了蹭。「你說寧源會留下手傷嗎?」
顧知之正靠在沙發扶手上看一本書。書頁泛黃,是那種翻過很多遍卻還是被妥善保存的舊書。他用左手翻了一頁,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夏雲溪的頭髮。「怎麼了?怎麼忽然想起他來了?」
「我們還沒有跟他正面交過手呢。要是這麼早就受傷留下什麼病根,多可惜啊。」夏雲溪說這話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皺,「可惜這個賽季皇風排名不前不後,我們想要對上他們都要差不多在十六場吧?」
「是啊。」顧知之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夏雲溪的後腦勺靠在他胸口,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混著可可的甜香。他想起了報導里那個扎著馬尾的少年——和他差不多的年紀,卻已經把一支多年沉寂的隊伍帶到了積分榜第四。
他本來對「新一代第一人」這種說法多少有些不以為然——榮耀這個遊戲太大,選手太多,這種標籤往往是被媒體吹出來的。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寧源雖然年紀不大,也確實一表人才。之前報導說他會是新一代的第一人,我是有些不服氣的。」他把手指插進夏雲溪的髮絲里輕輕理著,聲音溫潤而從容,「但現在,寶寶,你發現沒有?我們——我們這一代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目標了。不只是我們。微草戰隊的賈玉桐,霸圖戰隊的墨韻,煙雨戰隊的那個葉曌,今天在賽後採訪里說他就是為了挑戰更強者才打職業的。他的目標會是誰?你想想,這一年來誰的名字在聯盟里被反覆提起?」
他笑了笑,那個笑很淡,但眼底有光。「不過呢——他有一點比不上我。」
夏雲溪從他懷裡抬起頭,眨了眨眼。「哪一點?」
「我對感情專一啊。」顧知之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輕聲笑了一下,「不像他。」
夏雲溪立刻紅了臉,把毛毯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她伸手在顧知之胸口輕輕錘了一下,力道輕得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貓。
茶水間裡。劉輝瑞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朝客廳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曹秉朔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包剛拆開的薯片。
「又膩歪上了……」曹秉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無奈里透出來的習以為常。
「你還沒習慣嗎?」劉輝瑞把手伸進曹的薯片袋中,夾起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從青梅竹馬變成小情侶,這劇情又不是第一天上演。天天這麼膩歪——話說回來,左知樞那傢伙又在訓練室單練了。他今天練什麼?」
「戰鬥法師炫紋五連沖,已經練了,我數著——三個小時了吧。」曹秉朔拿起劉的咖啡,喝了口,「一個戰術軍師,訓練量比我們這些前排還大。你說他腦子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的?」
「不一樣,絕對不一樣。毛隊說了,左知樞腦子裡裝的是整個榮耀的戰術史。」劉輝瑞把咖啡遞給曹秉朔,轉身往訓練室走,「走了,陪我也練一會——話說回來,韶峰今年能進季後賽不?」
「積分榜第十。但是年前就不會遇見強隊了。你問我能不能?」曹秉朔把劉輝瑞的咖啡幹了,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當然能。」
B市。天台上,風漸漸涼了。賈玉桐把空罐子放在腳邊,雙手撐著天台邊緣,身體微微往後仰,看著夜空。「對了,之前那個帳號,你查得怎麼樣了?」寧源側過頭看著他。
「嗯,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是一個團隊,而且是有預謀的團隊。IP經過了多重跳轉,微博註冊用的是虛擬號,那張聚餐照的分析報告我反覆核對了三版,拍攝位置精確到包間裡離門口最近的角落。」賈玉桐的語氣恢復了他分析情報時慣有的篤定,「能搞到這種照片,又剛好在你熱度最高的時候發出來,時機、角度、文案——都不是一個人的手筆。你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寧源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他是真的想不出來——不是因為記性不好,是因為他從來不會把誰放到「得罪」這個範疇里去。在Z縣的時候有人找麻煩他直接拳頭,進了職業圈之後每天就是訓練、比賽、復盤,連採訪都只說「還行」兩個字。
「算了,以你的性格,怎麼會在意這些呢。」賈玉桐自嘲式的笑了笑。
「那怎麼辦?」寧源側頭看他。
「看看再說。他們現在沉寂下去了——你們打雷霆那場之後就沒再發過新東西,輿論被戰易那批水軍攪渾之後這人就急了,急了之後反而沒聲了。要麼是覺得蹭不到流量放棄了,要麼是在憋什麼新招。不管哪種,現在都暫時不用管。話說回來,他們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賈玉桐把語氣放緩了些,「寧源。」
「嗯。」
「蘇未晞是個好女孩。」他豎起一根手指,「但你也要面對你內心的情感——你再這麼拖下去,對人家不公平。」短促的停頓,又補充道:「她為你擋過傷害,為你被粉絲追著罵過,為了跟上你的戰術節奏一個人在訓練室泡到凌晨。她一直都對你很關注——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只是假裝不知道。因為你覺得現在沒精力處理這些,因為你覺得戰隊成績比什麼都重要。可你想過沒有,你越是這樣拖著,她越是沒有答案。沒有答案,比拒絕更難受。」
寧源沒有說話。天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風聲從樓宇之間穿過,帶著這座城市深秋特有的涼意。他把空罐子放在腳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彈力繃帶的邊緣。他知道賈玉桐說得對——蘇未晞從來不對任何人說自己的事,但她的波動劍會替他封住追兵,所以她的波動三疊浪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攔在對手與他之間,所以她會把自己練到凌晨一個人泡在訓練室里反覆打磨每一個出劍的角度,只為了在戰場上能多跟上一步他的戰術切換。但他從來沒有回應過這些。他不是沒看到,他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一直覺得感情是可以被規劃、可以被擱置的東西,但在蘇未晞身上,他發現擱置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賈玉桐見他沉默,沒有追著這個話題繼續。他看著寧源纏著繃帶的手腕,目光斂下去。
「我知道,你沒有任何喜歡蘇未晞的理由。可你這混蛋對自己人實在是太溫柔了,女孩子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
「藍樂樂。」賈玉桐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波瀾,「一直都喜歡你。你不會不知道吧?」
等待。沉默,只有風聲穿透高樓之間的縫隙。風灌進賈玉桐的衛衣領口,把帽子吹得鼓起來。
「小賈。我知道你一直沒有放下小藍。但你為什麼要讓給我?」寧源的聲音很輕,「明明我們三個人可以公平競爭——明明你比我更早認識她,明明你對她的心思從小學就開始了。你給她寫的情書被老師收走過三次,你為了她學會彈吉他,你微草隊服內側印的還是她最喜歡的那個圖案——你以為我不知道?」
「打住。」賈玉桐抬起一隻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高冷人設在賽台上繃得很緊,在寧源面前早就碎得差不多了,但此刻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
「我正是因為喜歡她,才會尊重她的一切意願。我從一開始就看到了結局。她看你的眼神,她給你打電話時聲音不自覺往上揚的尾音,她在你面前笑的時候眼角會皺起一點點——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所以,我沒必要讓你讓我。」他把手放下,重新仰頭看著夜空。高樓的風灌進他松松垮垮的衛衣領口,吹得他聲音有稜有角地飄散開去。
「世界上萬事萬物都不存在絕對的公平,不是嗎?從物質條件、名氣、擁有的資源去衡量——你家的情況你也清楚,如果公平競爭,從物質出發去追樂樂,那是對你的不公平。可如果我拿『公平競爭』當遮羞布去追她,從樂樂的內心出發,這是對她的不公平——因為她的心從很久以前就不在我這裡了,我這樣做,只會讓她為難。既然如此,我選擇後者。」
他轉過頭看著寧源,「感情這種事,沒有絕對公平的尺度。我們三個人的起點不一樣,但終點是同一個——讓她能一直笑下去。公平競爭只有一個前提:我們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可是寧源,起跑線早就畫好了。畫那條線的人不是我,是你。」
寧源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尾燈匯成一條紅色的河流,前燈是金色的,兩股車流在城市的血管里逆向而行,永遠擦肩而過。他忽然覺得很疲憊——不是手腕上那種肌腱的疲憊,是某種更深處的,像一棵樹被風吹了很久之後的沉默。
「樂樂馬上就要來B市了。」賈玉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呼嘯那場之後輿論還在發酵,藍雨那邊壓力也大,她自己個人賽的戰績很差。你想想怎麼安慰她吧。」他把雙手插進衛衣口袋裡,往天台入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別忘了。你欠我一頓飯。情報費。」
「那不是你自己來請我的嗎。」
賈玉桐沒答話。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在笑。然後他拉開門,從天台樓梯走了下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了。天台上只剩寧源一個人。風還在吹,腳邊的空罐子被風推著滾了一圈,碰到水泥邊緣停下來。罐口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水痕,在遠處霓虹燈牌的反光里閃著微弱的光。他把罐子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會兒。遠處,B市的燈火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樂樂馬上要來B市了。他看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把空罐子捏扁,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