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國際機場,一架飛機在清晨的薄霧中穩穩降落。
十月的B市已經有些涼了。跑道兩側的草葉上凝著一層淺淺的白霜,被晨曦一照,泛著細碎的銀光。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天際線上只露出一小截淡金色的弧線,大部分天空仍是灰濛濛的,幾顆殘星掛在航站樓上方,忽明忽暗。航站樓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停機坪上緩緩移動的引導車,黃色燈光一閃一閃。機場大廳里人不多,這個時間點的航班大多是紅眼或早班,旅客們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廣播聲在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彈來彈去。
保安人員在前排開道,在稀疏的人群中分開一條路。保安身後,藍雨戰隊的隊服在機場日光燈下格外醒目——白底藍紋,袖口上繡著細細的波浪線。喻文州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手裡拖著一隻小號登機箱,拉杆上掛著一個藍雨隊徽的行李牌。黃少天跟在他身後半步,正在對著手機飛速打字,嘴唇也在微動,像是在同時跟好幾個人聊天。盧瀚文背著雙肩包走在隊伍中間,那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首都機場的穹頂結構。藍樂樂走在隊伍末尾,藍雨隊服外套穿得松垮,麻花辮搭在肩膀上,耳邊別了一隻淺藍色的髮夾。她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某個聊天界面上,但消息還沒發出去。
人群中有旅客認出了藍雨的隊服。「那是喻文州——」「少天少天,看這邊!」「瀚文寶寶加油!」喊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人從包里翻出應援手幅。黃少天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睛,朝喊他的粉絲招了招手,咧開嘴笑了一下,手指還沒停。盧瀚文朝聲音的方向使勁揮了揮手,差點把背包帶子甩下來。藍樂樂也朝一個舉著「潤物無聲」手幅的女孩微微笑了笑,眉眼彎彎的,但那個弧度收得很快,像一陣風。
但人群中有一個身影沒有出聲。那個人戴著黑色口罩、墨鏡和兜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站在機場書店旁邊的柱子後面。他看到藍雨眾人從到達口走出來,沒有迎上去,而是等他們走過去之後,才悄悄跟了上去。腳步很輕,始終與隊伍保持著固定距離。
到了停車場,藍雨眾人走向停在專屬區域的大巴。那個身影看見周圍沒有路人跟隨了,才摘下墨鏡和口罩,兜帽往後一掀,露出那張清秀的臉和腦後紮成馬尾的長髮。
「哥!」藍樂樂從隊伍末尾轉過身,幾乎是在看到那張臉的第一眼就飛撲了出去。她的麻花辮在空中甩出一個弧度,淺藍色髮夾險些滑下來。寧源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小半步,單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則有些尷尬地抬起來,朝藍雨眾人打招呼。
「哈哈——大家,好久不見啊。」他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手足無措。
「確實是好久不見呢。」黃少天第一個圍上來,像一隻發現了新奇事物的貓,繞著寧源轉了好幾個角度上下打量,嘴裡的話便開始了,「你加入聯盟這段時間可真能創造話題呢,皇風的大師——未來的戰術大師——還有新生代第一人——聽說還有一個緋聞女友——可以啊寧源!我看看你這些年都有什麼變化,嗯,變高了,變壯了,頭髮好像也長了,這馬尾扎得比我們隊裡好多人都有范兒——」他說著便要上手去摸寧源的頭髮。寧源往後退了半步,喉嚨里剛要發出一個音節,喻文州的聲音已經先一步落下來。
「好了,少天。寧源是來找樂樂的。」喻文州看了寧源一眼,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那不是在催,是在替他解圍,「讓他們兄妹兩個聊一會兒吧。我們上車。」
寧源手裡還牽著藍樂樂的手,兩人落在隊伍最後上了車。大巴駛出機場,車窗外的天已經亮起來了。B市十月的陽光薄而干,透過車窗照在臉上,沒有熱度,卻有一種乾燥的暖意。藍樂樂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涼絲絲的,她把臉微微貼上去,又縮了回來。
「手怎麼樣了?」藍樂樂忽然問。
寧源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問的是他的右手。他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手腕上的彈力繃帶已經被拆掉了,只剩下腕骨內側一小塊貼著的肌效貼,和皮膚顏色接近,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不疼了。」
藍樂樂轉過臉去,看著他的臉。「騙人。」她說,「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都是不行,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說『不疼了』——肯定還在疼。」
寧源被噎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指輕輕活動了一下,骨節發出細微的響聲。「好多了。真的。隊醫說休息幾天就好。」
藍樂樂沒有再追問。大巴駛入市區,經過一條條種滿槐樹的街道。槐樹的葉子已經全黃了,陽光穿過樹杈的縫隙在地上灑下一片一片碎金。路邊的早餐鋪子門口排著零星的幾個人,蒸籠上冒著白汽,白汽在晨風裡翻滾著往上升,然後被風一吹就散了。藍樂樂轉過頭,看到寧源也正在看著窗外的那家早餐鋪。白家堡的包子、街邊的煎餅、那個大叔燙得滾熱的豆漿——那是他們小時候在Z縣每天早上都會聞到的味道。她路過的時候總會拽拽他的衣角說「哥我要吃那個」,而他總是嘴上說著「再不出門就遲到了」然後掏錢買兩個包子塞給她一個。那時候他們都還很矮,背著書包,她走到哪兒都跟著他,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而此刻他們都長大了。他坐在她旁邊,手腕上還貼著剛拆下繃帶的印子。兩個人在同一輛車上,看著同一扇窗外的同一家早餐鋪。
寧源輕輕咳了一聲。「樂樂。」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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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藍雨——」
「挺好的。」她的聲音揚起來,和平時一樣活潑。黃少天在前面幾排正跟喻文州商討著戰術,語速很快,嘰里咕嚕的。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前頭沒有人回頭。「你不用擔心我。真的。」
寧源沒有追問。他知道她不想提那些事——那些網上鋪天蓋地的輿論,那些對藍雨新人組的不滿,那些說她在擂台賽上拖了後腿的帖子。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露出軟弱的樣子,在他面前也是。但至少現在,她安靜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一片一片掉落的槐葉,沒有笑也沒有鬧。他想,她能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也好。
大巴穩穩地停在酒店門口。周圍的粉絲在看到藍雨大巴的一瞬間就圍上來了,保安再次在人群中卡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藍雨眾人下了車,寧源戴上墨鏡和口罩,沒有再牽藍樂樂的手,混在隊伍里走了進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藍樂樂把行李箱靠在門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看。樓下的粉絲還在,舉著燈牌,有人坐在花壇邊上吃麵包,大概是打算蹲到晚上。寧源站在她身後,也給喻文州發消息報備了一下。喻文州回了三個字:注意安全。
寧源和藍樂樂都戴上墨鏡和口罩。藍樂樂從挎包里把一隻輕便的鳥籠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白蘞正蹲在裡面,黑色的羽毛在光下泛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那是之前他們在Z縣一起收養的一隻烏鴉,那時候它翅膀受了傷,被藍樂樂撿回來,用棉簽蘸著藥水一點一點地給它塗傷口,寧源負責切碎了肉粒去餵。傷好了以後白蘞就賴著不走了,藍樂樂把它養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每天訓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此刻她把它從籠子裡放出來時,白蘞先在籠口站了片刻,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辨認寧源的樣子。然後它忽然張開翅膀,繞著寧源飛了一圈,穩穩地落在他的右肩上,黑色的喙輕輕銜了銜他耳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
寧源給藍樂樂安排的參觀,第一站其實是他在皇風基地的宿舍。皇風基地不在市中心,不需要坐車到太遠處。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經過一排排掉光葉子的銀杏樹,銀杏果被踩碎的澀味混在早晨微涼的空氣里。白蘞在寧源肩頭蹲了一會兒,忽然跳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在地上,爪子在人行道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路過一棵銀杏時它叼起落在路邊的半片枯葉,仰頭甩了兩下又丟開了。
寧源掏出門卡刷開基地大門時,訓練室里已經有人在練基礎連招了——鍵盤聲噼里啪啦,從走廊那頭隱隱傳來,偶爾夾著南柳青一聲「這招不算」。皇風眾人看到他領進來一個穿藍雨隊服的女孩,以及一隻在他肩頭不安分地左右挪動的烏鴉,都愣了愣。
「這我——我朋友。樂樂。藍雨的。」寧源搓了搓後頸。白蘞很合時宜地「嘎」了一聲。藍樂樂朝他們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說皇風的宿舍樓真好看。南柳青從訓練室門口探出頭來,用氣聲對任俊馳說了一句寧源從來沒提過他還有個藍雨的朋友,以及那隻烏鴉是怎麼回事。任俊馳端著水杯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然後朝寧源兩人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寧源推開自己的房間門,側身讓藍樂樂先進。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小衣櫃,衣櫃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皇風隊徽貼紙。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窗框上的綠漆已經有些起泡,窗台上擱著一盆多肉,大概是任俊馳順手放的。牆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暖氣片後面。暖氣片掉了兩處漆,露出的鐵鏽被重新刷過一層銀粉,但刷得不均勻,有些地方已經又泛了黃。
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隻沒蓋筆帽的黑色水筆。衣櫃頂上擱著一個空了的易拉罐,拉環還掛在上面——是那天在天台上喝的。白蘞從寧源肩頭跳下來,落在書桌上,在筆記本旁邊踱了幾步,歪頭看了看那支沒蓋帽的筆。
藍樂樂走進房間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慢慢地看了一圈這間不大的宿舍——從貼著褪色貼紙的櫃門到有些起泡的窗框漆皮,從暖氣片上不均勻的銀粉到桌上那一小盆安靜的多肉。她走過去,彎腰用手按了按床墊——比想像中硬。然後坐下來,往床沿挪了挪,又挪了挪。「好硬。」她的語氣帶著半開玩笑的抱怨。
寧源靠在書桌邊。「基地配置就這樣,皇風目前的經費都在裝備上,明年可能會有新的宿舍樓。」
「所以你每天就睡這裡。」
「是啊。」
「沒有墊子?」
「沒有。習慣了。」
藍樂樂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掌在褥子上壓了壓,好像在適應那種硬度。寧源靠在書桌邊,看著她坐在床沿上。她把麻花辮撥到前面來,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發尾——這個動作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白蘞從桌上跳下來,落在她膝蓋旁邊,安安穩穩地蹲下了。
「這地方挺好的。」藍樂樂抬起頭,看著牆上那道裂縫,「挺適合你的。」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你猜。」藍樂樂嘴角往上彎了彎,伸出手指戳了戳桌上那盆多肉的葉片,「這是什麼?你養的?」
「任俊馳放的。他說房間裡有點綠色的東西有助於恢復精力。」
「有用嗎?」
「不知道。但我有澆水。」
藍樂樂又笑了起來。她環顧四周,又看了看那張硬板床、牆上那道細長的裂縫、窗戶上起泡的綠漆。白蘞在她膝蓋上輕輕地抖了抖翅膀,她伸手順了順它的羽毛。她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挺好的。真的。」
兩個人從寧源的宿舍退出來之後,沿著皇風基地的走廊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寧源推基地大門時說附近有幾條老胡同,小時候在Z縣也差不多是這種巷子。但藍樂樂能自由行動的時間其實只有今天。明天他們便要調整狀態,後天就比賽了。她已經聞到了路旁草叢裡掛著晨霜的味道,便說走走吧,不看遠,就看近的。
好在B市市區裡的老地方確實不少。他們沿著舊城的巷子漫無目的地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牆根下積著一小撮一小撮的落葉,葉子金黃脆薄,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胡同兩邊的灰磚牆上爬滿了枯藤,藤蔓的枝條在乾燥的秋風裡互相磕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隻橘貓趴在牆頭的陽光下,眯著眼睛,尾巴慢慢地晃了一下,又一下。白蘞在寧源肩頭忽然展開翅膀,朝那隻橘貓的方向「嘎」了一聲。橘貓掀開一隻眼皮看了它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街角的小賣部門口掛著一串串的糖葫蘆,紅亮亮的,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反著光。隔條巷子有人在收舊書報,推著板車從青石板上碾過去,輪子咣當咣當地響,然後漸漸遠了。偶爾有老人搬著小馬扎坐在胡同口曬那十月的太陽,收音機里放著京戲,蒼老的聲音在石板路上彈來彈去,和秋天的風攪在一起。藍樂樂走在他前面半步,時不時回過頭指著某棟建築的雕花門樓讓他看,或者彎下腰撿起一片形狀特別完整的銀杏葉夾進指縫裡轉來轉去。
寧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Z縣的放學路上,她也是這樣走在他前面,一邊踢石子一邊說個不停。那時候路是土路,巷子裡飄著誰家炸帶魚的油煙味,她回頭喊他「你快點」。
是的,寧源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情了。自從寧安源消失後,寧源終於回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他為數不多的……童年。
寧源恢復記憶時,才發現,原來藍樂樂早就出現他生活里了。
但他一直沒有告訴藍樂樂,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博物館是寧源在導航上選的。藍樂樂站在玻璃櫃前看一隻南宋的青瓷筆洗,看了很久。展櫃裡的燈光把瓷器的釉色映得溫潤如玉,冰裂紋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眼睛很亮,倒映著那些安靜躺在玻璃後面的文物。她忽然伸手指著銘牌上的一個字,問寧源念什麼。寧源說念「瓿」。她又指旁邊那個——念「鍅」。她把手指收回來,輕輕說了一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寧源沒回答,只是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在暗淡光線中依舊亮晶晶的眼睛。窗外有遊客在拍照,咔嚓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但她不知道的事,寧源還有一件。
公園長椅旁,寧源把白蘞從肩頭輕輕托下來,蹲下身,把它放在一片乾草地上。白蘞歪了歪腦袋,黑色的眼珠在夕陽里閃著亮光,看看寧源,又看看藍樂樂,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它往前跳了兩步,想重新飛回寧源的肩頭。寧源伸出手,輕輕擋住它,又把它放回原處。
「你走吧。接下來我們都要居無定所了。」寧源的聲音很輕,蹲下身,和它保持著平視,「沒有太多時間照顧你了。我們後天就要再次投入到比賽,以及各種奔波中了。」
白蘞歪了歪頭,用喙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已經長大了。」寧源把手輕輕覆在它光滑的背羽上,感受到那小小的身體裡心臟仍在快速跳動,「你的生活,應當是星辰大海,而不是跟著我們輾轉在飛機上。你該有自己的天空。」
他站起身,退開了一步。白蘞往前跳了跳,仰頭看著他。寧源又退了一步。白蘞在原地站了很久,它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慢慢展開翅膀——烏鴉的翅膀比別的鳥兒更寬大,展開時能聽到羽毛划過空氣的沙沙聲。它輕輕撲棱了兩下,在乾草地上跳了幾步,然後又轉過身,朝寧源和藍樂樂的方向偏了偏頭。
它飛起來了。黑色的身影在秋天的暮色里被夕陽染成了暗金色,飛過公園的銀杏林,飛過舊城牆邊的老槐樹,飛過遠處一群正準備歸巢的灰鴿子頭頂。它繞著公園上空盤旋了一圈,像是在記住這個地方的模樣,然後振翅飛向暮色深處。直到那片暗藍的天空里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和一顆正在慢慢亮起來的星星。
「還是走了啊。」藍樂樂望著那個已經融進天邊的方向,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沒辦法。」寧源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人生中有太多事都身不由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還覆在白蘞光滑的羽毛上。他摘下口罩,輕輕呼了口氣。「走吧。餓了嗎。」
晚飯是銅鍋涮肉和麻醬燒餅。銅鍋里的炭火燒得通紅,清湯鍋底翻滾著蔥段和枸杞,熱氣蒸騰而上。寧源把一整盤手切羊肉下進鍋里,筷子攪了兩下,粉紅色的肉片在沸湯中瞬間翻白。麻醬燒餅外酥里軟,芝麻的焦香和麻醬的咸香在齒間碾開。寧源把它掰成兩半,遞給藍樂樂。藍樂樂把羊肉從銅鍋里撈出來,肉片還裹著滾燙的清湯,在麻醬碗裡蘸一蘸,夾進掰開的燒餅里,把兩半燒餅合起來壓了壓,遞給寧源。
寧源接過來,咬了一口。羊肉的肉汁和麻醬混在一起,滴在他手背上,他低頭舔掉。配著的糖蒜酸甜爽脆,在舌根化開,正好解了麻醬的膩。熱的白水煮白菜心帶著肉湯的鮮美,涼的心裡美蘿蔔絲拌了醋和香油去火。藍樂樂吃得臉頰鼓鼓的,嘴角沾著一點麻醬,眼尾微微眯起來,全然不像一個即將要迎戰客場的職業選手,倒像是當年在Z縣放學後偷偷跟他分一個烤紅薯的小女孩。寧源忍不住看著她笑了一下,很輕,但被火鍋的熱氣糊了眼鏡片的遮擋,她好像沒有看到。
等二人吃完出來,整座城市已經沉入夜色之中。街燈亮起來,沿街的樹枝把燈光切成細細碎碎的影子。藍樂樂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了下巴,十月的晚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得她額前碎發不住地往眼角掃。她抬起手攏了攏頭髮,把被風吹散的髮絲別到耳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寧源。
「走吧。」寧源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