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源帶著藍樂樂穿過那條熟悉的巷道,腳下的青石板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反光。他沒有說去哪裡,藍樂樂也沒有問。她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腕上還殘留著剛才他牽著她走過斑馬線時的溫度。白蘞飛走之後,她總覺得肩膀上少了什麼重量,但手心裡又多了一樣東西——寧源把那隻沒蓋筆帽的黑水筆從宿舍桌上拿起來,隨手插在她背包側袋裡,說,留個紀念吧,我那支筆寫了好久戰術筆記。她沒有拒絕,只是把背包帶子攥得更緊了些。
到了。寧源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天台的風迎面撲來。藍樂樂看到地上有一隻被踩扁的易拉罐,罐身上還殘留著汽水的乾涸糖漬,拉環不知去向。她不知道那是誰喝的,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天台對寧源來說不止是一個看風景的地方。
「這個地方是附近風景最好的。」寧源走到天台邊緣,熟練地坐下來,雙腳耷拉在半空中,鞋底懸在萬丈繁華之上。他的背影映在城市的霓虹光里,輪廓被染成了一圈模糊的暖橙色。「可惜不久後就要施工了。對面那塊空地,說是要建新的商業中心。」
藍樂樂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從胸膛里往上頂,在耳膜里砰砰作響。她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這個距離已經很近了,她能感到夜風在推她的後腦勺,往前推。
「哥。」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這樣真掉不下去嗎?」
「沒關係的。這裡我坐過很多次,看著高,其實很穩。」
藍樂樂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到了他身邊,兩隻腳踩著天台邊緣那道狹窄的水泥台,微微發顫。她沒有坐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底下是幾十米的垂直落差,車燈如蟻群緩緩移動,街道像一條發光的河。她的膝蓋軟了一下。她小時候爬樹只爬到第二個樹杈就不敢再上了,在遊樂場坐摩天輪她都有點怕。隊友們都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嘻嘻哈哈什麼都敢往上沖,只有寧源知道她恐高。
「哥……」她半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寧源那邊傾斜,手指抓住他外套的袖子,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我害怕。」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像一隻把頭扎進翅膀里的鳥。寧源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她發育得很好,但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的身量縮在他懷裡剛剛好,頭頂剛好抵著他的下巴。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香味,和十月的涼風混在一起。
「不怕,不怕。」寧源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指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和心跳差不多。
兩個人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天台上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她的發抖漸漸平息了。他的手指還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時間仿佛回到了從前。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Z縣的午後總是悶熱,蟬鳴從窗外的梧桐樹上一波一波地湧進來。客廳里的吊扇吱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每轉一圈就會把牆上貼著的識字表吹得嘩嘩響一下。寧源媽媽還沒離開的那段日子,兩家住得近,藍樂樂幾乎每天下午都往寧源家跑。那時候她還扎不好麻花辮,總是左邊比右邊粗一圈,碎發從辮子裡翹出來,寧源媽媽看見了,總笑著說你這孩子是不是又自己編的,然後就重新給她梳。寧源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忙活,覺得這個扎辮子的過程真的很浪費時間。但藍樂樂轉過頭來朝他咧嘴一笑,他又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無聊。那天藍樂樂抱著一隻布偶,那是她最喜歡的玩具。布偶的耳朵已經被洗得起了毛球,肚子上的縫線也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她把布偶鄭重地放在沙發上,然後扯著寧源的袖子要他坐過來。
「寧源,我們來玩過家家吧!」她拍著布偶的腦袋,「這個玩偶就是孩子,你當孩子的爸爸,我當孩子的媽媽。」
「為什麼要當爸爸媽媽?」
「因為我想當你的妻子呀。」
他說好吧。那天他們在沙發上坐了一個下午,藍樂樂給布偶餵了不存在的飯,換了不存在的新衣服,然後把它放在兩個靠枕中間,說寶寶該午睡了。寧源就在旁邊看著,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按照她的指示給布偶蓋了一張紙巾當被子。藍樂樂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紙巾被子,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在一起玩就很高興。後來寧源媽媽離開了,藍樂樂全家搬走了,他們就這麼在彼此的童年裡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忽然,藍樂樂感覺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臉頰上。不是雨水,雨水是涼的,而這滴水是溫熱的,還帶著一點咸澀。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到寧源正注視著她。他臉上沒有表情,但眼淚正從眼眶裡無聲地滑落。路燈的光把那些淚痕照得發亮,一道一道,像玻璃上的裂縫。
「哥,你怎麼了?哥。」她伸手去抹他的臉,手指觸到他顴骨上濕濕的皮膚。
「藍……」寧源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破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配做你哥,你以後還是叫我名字吧。」
「哥,你到底怎麼了?」
「對不起。我性格太軟弱了。你一直都叫我哥,我卻保護不了你。小時候就是這樣,你被那些小混混堵在胡同里,我來是來了,但我也只是在用拳頭硬撐。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怕,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有。」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有你了,有大家了,有皇風了。我開始怕了——怕你們受傷,怕你們被人欺負,怕我自己不夠強。」
他已經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他總是在說「還行」「盡力」「沒事」,總是在別人還沒開口之前就先把一切都扛下來,然後一個人回到這間老舊宿舍里對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但這些話像在心裡放了太久的氣泡水,今天被擰開了。
「沒事的。有什麼困難我們一起度過就行啊。我一直都在這裡,哥。」
「不,不是這樣的。」寧源搖了搖頭,「一直以來,我都感覺自己的性格很糟糕,我一個男人,卻總像是女生一樣。情緒上來一陣是一陣,總是想一些負面的事情。半夜睡不著,一個人坐在這裡看著底下車來車往,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停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大家一直拉著我往前走,我早就在某個路口停下了。可是你明明一直叫我哥哥,明明也很難過,但你總是在照顧我的情緒。你不敢在我面前說你的難過,因為你怕我聽了之後比你更難過。你連哭都要先看看我的臉色。因為你知道我沒有安全感,所以就一直給我營造環境。這不對。應該是我照顧你,而不是你照顧我。」
「這不是應該的嗎?畢竟我比你大一歲啊,本就應該照顧你一些——」
「可是你叫我哥啊!」寧源的手收緊了些,把她緊緊摟住。藍樂樂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在發抖。「藍,我知道的。最近網上的各種節奏對你來說很不友好。說你拖了喻文州的後腿,說你在擂台賽上發揮不穩定,說你配不上藍雨首發的位置。你從來不在人前哭,不在隊友面前哭,不在我面前哭。可你心裡一定在意的。都怪我,讓你連發泄情緒都做不到。我不稱職。」
淚水也不知何時爬上了藍樂樂的眼眶。它們在眼角積了很久,終於從睫毛邊緣滾落,滴在寧源的外套上。她本來想說「沒事的,哥,我習慣了」,但習慣這兩個字堵在喉嚨里化不開。她伸出手攥住他背後的衣服,攥得很緊。
「哥……你別這樣說了。」她的聲帶在顫抖,「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那次要不是你,我說不定就被那些小混混……真的,你做得夠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哥,我真的想打好。我每天都在訓練室里練到很晚,反反覆覆地訓練彈藥這個職業,看錄像,練手雷的丟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上場我就發懵。腦子裡一片空白,手指也不聽使喚。我明明在訓練中可以做到的。對不起,哥。對不起。我也想當你的驕傲,也不想以後被人叫做花瓶……」
高樓上,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的哭聲交織在一起,被夜風吹散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幾個月來壓在心底的恐懼、委屈、自責全都哭了出來。不是那種體面的、克制的流淚,是嚎啕大哭,是哭得鼻塞發抖,是把頭埋在彼此的肩膀上哭到聲音嘶啞。她攥著他後背衣服的手指指節發白;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眼淚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淌。
不知過了多久,藍樂樂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輕輕的抽噎,然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她抬起頭,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碎淚。寧源看著她紅紅的鼻尖,她看著寧源被淚水蹭得亂七八糟的領口。兩個人同時做了一個很淺的嘴角上揚的動作,然後那動作才慢慢變成笑。不是那種開懷的笑,是哭完之後從疲憊的縫隙里滲出來的微光。
「吭吭。」一個人影站在天台入口處,鐵門半開著,走廊里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說,哭了這麼長時間,還沒哭夠啊?」
藍樂樂猛地抬頭,看見是賈玉桐正靠在鐵門框上,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上亮著的是備忘錄的界面。他穿著最普通的衣服,拉鏈拉到胸口,裡面露出一截淺灰色的帽衫領子。外套上有幾道坐車坐久了的褶皺,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亂,但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讓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剛到。
「你都看到了?」寧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嗯,差不多七七八八吧。」賈玉桐摸著下巴,裝模作樣地沉吟了片刻,「情緒還挺飽滿的,哭戲我給——」
「藍。」寧源的聲音還是那種平淡的調子,「需要殺人滅口了。」
「我也正有此意。」藍樂樂從他懷裡爬起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賈玉桐受死吧!」
她朝賈玉桐的方向衝過去,賈玉桐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我去,我錯了錯了錯了別打我——額啊!」,
藍樂樂追上去在他肩膀上捶了兩下,第三下被賈玉桐側身躲開,然後踩到那隻被踩扁的易拉罐,叮叮噹噹地滾了一圈。最後兩人都在天台上攤坐下來喘著粗氣,誰也懶得再動一下。
賈玉桐靠著鐵門坐著,膝蓋支起來,手擱在膝蓋上。他看著寧源的眼睛已經恢復正常,藍樂樂的鼻尖可還紅著,但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剛剛哭完之後特有的那種釋然。他靠在鐵門框上一言不發地看了他們片刻,然後把目光轉向寧源。
「所以,你想明白了嗎?」
寧源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他額前的碎發,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剛才還在發抖,現在也還在微微發顫,但比起下午從比賽艙里被扶出來的時候,已經平穩了許多。「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到,我已經有答案了。」
賈玉桐沒有追問那個答案是什麼。他只是笑了笑,然後轉向藍樂樂,把下巴往寧源的方向一努。「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稱呼他?」他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藍樂樂咬著嘴唇,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麻花辮散了一半,發尾毛茸茸的。嘴唇翕動了片刻,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兩個字。
「……源。」
「我在的。」寧源應了一聲。然後他低下頭,把手伸到腦後,解開了自己頭上那條藍色髮帶。那條髮帶是他最常戴的,邊緣已經有了磨損的毛邊,顏色還是鮮亮的寶藍。他伸手把藍樂樂的手腕輕輕拉過來,將髮帶繞過她的腕骨。他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更柔緩些,把髮帶貼著她的皮膚纏了兩圈,在腕側打了一個小小的結。布料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內側,那裡有脈搏在安靜地跳動。藍樂樂低頭看著那條髮帶被繫上的整個過程,手腕上傳來布料柔軟的觸感和寧源指尖的溫熱,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這條髮帶她認識——從他打挑戰賽開始就戴著,後來進了皇風也沒換過。洗過無數次,邊緣已經磨出了細細的線頭,顏色也從鮮藍褪成了略帶灰調的藍。
「這是我最喜歡的款式。你戴著它上場,就不會緊張了吧。」
藍樂樂低著頭,任由寧源給她繫上,臉比剛才哭的時候還要紅。人家月老牽的都是紅繩,你這算什麼啊。不過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這次比賽,你要全力以赴嗎?」賈玉桐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寧源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裡,低頭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那些燈光在夜裡鋪展開來,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想起皇風積分榜第四的位置,想起那句「我們也是要進季後賽的啊」,想起何偉堂說「你功不可沒」,想起徐匯柳按在他肩上的那隻手。他還想起那些網上的帖子——有人說皇風只是運氣好,有人說寧源只會打弱隊,有人說大師的稱號是粉絲吹出來的。他以前從來不看這些東西,因為不想被影響。但今天他在天台上哭了很久,哭完之後反而覺得那些話沒那麼重要了。
「當然。」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就讓外界看不起我們的人被狠狠打臉吧。」
「好,讓他們見識我們的厲害。」
聯盟第十一場比賽在B市皇風主場打響。皇風戰隊主場迎戰藍雨戰隊。場館裡很早就坐滿了,皇風的黃色與藍雨的藍色各自占據半邊看台,螢光棒在暗場中匯成兩片流動的光海。這場比賽的看點太多了——皇風在新賽季以來積分榜上節節攀升,藍雨在語音開放後配合仍在磨合,寧源的手傷是否會影響發揮,喻文州與寧源兩位戰術型選手的正面對決——每一項都足以單獨撐起一個頭版。
轉播鏡頭切進解說席。這次不在是王林組合,潘林和李藝博這對老搭檔端坐在台上。李藝博剛分析完雙方可能的首發名單和地圖池,話鋒一轉提到寧源上一場對微草時手傷復發的事。
「如果寧源今天用驅魔師出戰的話,他的手傷是否會影響擂台賽發揮,這是今天很大的一個看點。畢竟面對喻文州的調度,皇風很可能會把寧源放在擂台賽守擂位。如果藍雨在團隊賽先拿下賽點的話,皇風能不能靠寧源在擂台賽追分就很關鍵了。」
潘林正要接話,耳機里突然傳來後台導播的聲音。他聽完之後愣了一下,隨即對著話筒說道:「李指導,後台傳來消息,在微草客場對陣越雲的比賽上,賈玉桐選手這次並沒有隨隊上場。」
李藝博的眉頭微微一皺。「這個確實比較少見。賈玉桐在團隊賽協防中的策應次數這賽季一直很高,是微草非常關鍵的策應核心。可能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具體情況我們暫時還不清楚,後續有消息會及時通報。」
看台上,一個青年正坐在椅子上,手裡舉著應援棒,但不知道該往哪邊搖。他叫王錚——普通白領,今年才剛剛被大學舍友拉入坑,對榮耀的認知還停留在「能認出每個職業的圖標」的水平。他的舍友是個鐵桿藍雨粉,坐在他旁邊,手裡舉著「藍雨必勝」的燈牌,一臉期待。
這時,一個戴著墨鏡的少年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下巴的輪廓。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衛衣,抱著一樣東西——好像是一本書——上面蓋著一條暗紅色的絨布,形狀看起來厚實而方正,邊緣處被絨布下面硌出不太明顯的稜角。他把那東西放好,然後把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隨意。
「兄弟,你比較看好哪個隊伍呢?」少年側過頭,墨鏡片反射著場內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不知道啊。」王錚撓了撓頭,「我覺得吧……應該是藍雨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旁邊的舍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孺子可教」的表情。「兄弟你呢?」
「我啊……」少年靠在椅背上,墨鏡後的嘴角彎了彎,「我喜歡站中間,串兩邊。」
————————————————
今天是5月12日,祝李亦輝(三零一度戰隊,柔道,搬山),劉皓(呼嘯戰隊,魔劍士,暗無天日)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