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賽第一場,雙方選手入場。
皇風戰隊,快閃記憶體。藍雨戰隊,潤物無聲。當藍樂樂從選手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藍雨看台上亮起了一片星星點點的藍色螢光。有人舉著「潤物無聲加油」的手幅,有人喊「樂樂你是最棒的」,還有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騎在爸爸脖子上,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樂樂姐姐加油」。大部分藍雨粉絲對藍樂樂是包容的——畢竟她是藍雨戰隊建隊以來第一個女孩子,在滿是男孩子的訓練室里每天泡到深夜,這份堅持本身就已經夠讓人心疼。但也有少數人把藍雨之前的失利算在她頭上,說她擂台賽不穩、說她打法太軟、說她配不上首發。那些聲音沒有出現在今天的看台上,但它們一直都在。這種包容與質疑交織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它不像對手的子彈那樣直接致命,卻會在你每一次深呼吸時悄悄爬上你的後背。
藍樂樂走到比賽艙門口,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腕——那條藍色髮帶纏在腕骨上,邊緣已經磨出了細小的線頭,布料被洗過無數次,顏色從鮮亮褪成了略帶灰調的藍。寧源把它系在她手上時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款式,你戴著它上場就不會緊張了吧。」那時候她低著頭沒有說話。此刻她把髮帶輕輕按了按,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觸到自己脈搏的跳動,很穩,比剛才在休息室里深呼吸時的節奏更慢。
謝謝你了,我的源。
她推門走進比賽艙,坐下,戴上耳機。屏幕亮起來,地圖開始加載。熔岩蛋糕。
這張圖在榮耀職業聯賽里不常見,但每次出現都會讓觀眾忍不住多看兩眼。整個場景是一塊巨大的蛋糕,海綿蛋糕的質地鬆軟,表面澆了一層濃郁的巧克力醬,巧克力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半凝固的光澤。蛋糕邊緣點綴著一圈奶油裱花,每一朵裱花都有半人高,遠看像是精緻的裝飾,近看才知道是可以用來當掩體的奶油柱。蛋糕中央撒著幾顆草莓切片,果肉上的細密紋理清晰可見,切面正緩緩滲出淺紅色的汁水。整張圖沒有任何牆壁、石柱或障礙物,視野一覽無餘,兩個角色站在蛋糕上遙遙相望,中間只隔著空氣和巧克力醬。腳下的觸感很特殊——每走一步,角色的腳都會微微陷入蛋糕表層,移動速度比正常地面慢了大約百分之五,而如果踩到巧克力醬特別厚的地方,鞋底會發出輕微的黏連聲。
沈萬河活動了一下手指。他在賽前準備中看過熔岩蛋糕的數據,知道這張圖的特殊地面會對彈藥專家的走位造成細微影響。手雷的彈跳軌跡在軟性地面上的反饋和在硬地上不一樣,遙控式手雷的滾動距離會比平時短一截,煙霧彈的落地觸發也會因為蛋糕的緩衝而延遲零點幾秒。這些數據他都在筆記本上寫過,字跡整整齊齊,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標了實測誤差範圍。他不擔心藍樂樂的槍法——彈藥專家對彈藥專家,同職業內戰拼的是細節,而沈萬河對自己的細節有絕對的信心。
雙方角色刷新在蛋糕兩端。快閃記憶體站在蛋糕東側,腳下是一片剛剛凝固的巧克力醬,表面還泛著溫熱的反光。潤物無聲站在蛋糕西側,背後是兩朵並排的奶油裱花,裱花尖端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兩個人同時抬起了手中的自動手槍,槍口遙遙對準對方。另一隻手都捏著一枚手雷,手指按在保險上,蓄勢待發。沒有掩體,沒有迂迴空間,沒有能讓刺客或盜賊繞後的陰影角落。這張圖從設計之初就是為遠程職業準備的決鬥場,而兩個彈藥專家站在這裡,就像兩個槍手在正午的荒原上對峙。誰先開槍不是關鍵,關鍵在於誰能在開槍之後還站著。
雙方沿著蛋糕邊緣開始繞圈。不是走直線,而是沿著蛋糕圓形的輪廓緩慢移動,腳步踩在巧克力醬上發出細微的黏連聲。槍口始終對準對方,沒有人先扣扳機。繞了大約四分之一個圓弧,雙方的手雷幾乎同時脫手。快閃記憶體扔出的是遙控式手雷——這枚手雷的威力在所有手雷里最低,但它不需要落地觸發,按一下遙控器就能引爆。潤物無聲扔出的是煙霧彈,灰白色的煙霧從落點炸開,瞬間在蛋糕中央升起一道煙牆。遙控式手雷在煙霧彈炸開的同時失去了目標——沈萬河的準星被煙霧遮住,他不知道藍樂樂在哪,引爆鍵按下去炸的只是空氣。沈萬河在筆記本上記過藍樂樂的習慣:她的百花式打法習慣用煙霧彈起手,配合光影掩護後續手雷的彈道。他知道她會用煙霧彈,但他沒想到她第一發就用了。正常彈藥專家對內戰,起手大多是僵直彈或爆炎彈來試探對方走位,藍樂樂卻用了一個純粹的防禦性起手——她不是要進攻,她是要先廢掉他的第一發手雷。
兩個人都沒有再站在原地。就在煙霧彈炸開的那一瞬,雙方同時朝煙霧的方向沖了進去。不是後退,不是繞圈,是朝著不確定的方向衝刺。觀眾席上有人發出輕微的驚呼,因為從上帝視角看,兩個人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靠近彼此。快閃記憶體從東側沖入煙霧,潤物無聲從西側沖入煙霧,然後在距離對方攻擊範圍剛好卡線的地方同時剎停。精準到讓人頭皮發麻——哪怕多往前一步,就會進入對方手槍的最佳射程,哪怕多退一步,就會失去先手壓制的窗口。沒有聲音能穿透煙霧傳遞信息,沒有視覺能越過煙霧捕捉對手的輪廓,他們停下來的那個距離,完全是憑經驗和直覺算出來的。
雙方幾乎同時開啟亂雷。
這是彈藥專家最華麗的技能,也是最能體現操作者風格的技能。各色手雷全數丟出——煙霧彈、閃光彈、爆炎式、爆縮式、計時式、毒氣式、追蹤式、遙控式。煙霧裡炸開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光,每一種顏色都對應著一種不同的手雷,每一道光都在煙霧中撕開一道短暫的裂口。爆炸聲連成一片,手雷的彈片和衝擊波在蛋糕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巧克力醬被炸得飛濺起來。雙方都看不見對方,但還是不斷地扔出手雷,依靠手雷爆炸時的反饋來判斷對方的位置。爆炎式炸開時火光會在煙霧中短暫地映出一個輪廓,爆縮式的衝擊波會推開周圍的煙霧露出一瞬間的空隙,毒氣式的綠色毒霧會標記出對手經過的軌跡。
「李指導,雙方選手這樣扔手雷真的能探出來對方位置嗎?」潘林的聲音裡帶著懷疑。
藍樂樂告訴他,她能。
吧唧。一個怪異的聲音從潤物無聲的左側傳進她的耳朵。那個聲音很輕,在亂雷的爆炸聲中幾乎不值一提。但藍樂樂聽到了。那不是技能音效,不是尋常腳步聲,不是任何預設的常規提示音。那是巧克力醬被高溫融化後,黏在鞋底,又在下一步踩到新化開的巧克力時發出的黏連聲。熔岩蛋糕的地面本身就有溫度,手雷爆炸產生的熱量會讓局部巧克力醬加速融化,變得比初始狀態更黏稠。剛才快閃記憶體經過的那片區域正好被藍樂樂扔的爆炎式手雷燒過,巧克力醬從半凝固狀態變成了近乎液態的熱巧克力,踩上去時會發出極細微的吧唧聲。
沈萬河在腳下發出這個聲響時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的反應極快,沒有慌亂,沒有改變走位節奏——他知道如果突然停頓,反而會讓藍樂樂確認他已經暴露。他選擇繼續保持原有的移動頻率,甚至還刻意在每一步落腳時多用了一點力,讓吧唧聲和之前保持一致,仿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鞋底已經出賣了位置。同時他也在聽——聽潤物無聲那邊的動靜,聽她扔手雷的頻率有沒有變化,聽她的腳步有沒有朝自己這邊移動。
但藍樂樂的反應比沈萬河預想的更冷靜。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潤物無聲的手雷還在不斷地往煙霧裡扔,爆炸的頻率和剛才一模一樣,方向也沒有改變——還是朝著她之前判斷的幾個假想位置在扔,一個都沒有往快閃記憶體真正站著的方向偏。她在演。這需要極大的克制力——知道對方在哪,卻不能打,不能暴露,不能讓他知道你聽到了那個聲音。因為現在還不是時機。
既然蛋糕上的巧克力可以被融化,是不是說,這張地圖上所有的巧克力醬都可以被當成傳聲介質?或者說,這個蛋糕會不會被炸開?——既然它叫熔岩蛋糕,就是應該可以的吧?藍樂樂在比賽前沒有看過這張圖的數據,她只是直覺地意識到一個道理——寧源教過她的道理。彈藥專家不是法師,不是靠面板數據吃飯的職業。彈藥專家靠的是對環境的感知,對細節的利用,對「不可能」的判斷。寧源C4當投擲道具,是因為他在Z縣網吧里打了幾千場野圖,從沒見過第二個彈藥專家這麼做,就是連張佳樂也沒有將這個技能納入百花式打法的體系中。就是因為經驗告訴寧源,這種高塑性的技能一定有更多的用法,就像戰鬥法師的蛟龍出海一樣。藍樂樂從小跟著他長大——儘管藍樂樂用的也是百花式打法——學到的不是他的技能加點,而是他的風格與一場場搶BOSS中的隨機應變。這種忽然發現的「不對」——也許正是寧源說的那種機會。於是她等。等一個能把C4丟到他腳邊的時機。
潤物無聲突然動了。不是向側翼移動,不是拉開距離,是正面衝刺。她衝出了煙霧的邊緣,滑鏟衝出,手裡同時扔出了四枚手雷。爆炎式落在快閃記憶體左前方,封住他橫向翻滾的路線。爆縮式落在右側,衝擊力把他往中間推。遙控式手雷滾到他腳後跟,還沒有爆炸但威脅已經存在。破片手雷從上方弧線拋過去,落點是他後退半步的位置。沈萬河的反應極快——飛槍後撤,槍口朝後打出子彈,利用后座力將整個人往後推。但他的飛槍剛起,潤物無聲藉助蛋糕柔軟的反衝力一躍而起,從他視野的左上角閃出。藍樂樂沒有用飛槍追,她用了一個常規的後手——C4雷管。雷管從她手裡飛出去,落在快閃記憶體的飛槍落點上,落在那一攤被融化了大半的巧克力醬正中間。C4落在巧克力醬里幾乎被糊住了音效,滴滴的電子音被淹沒在黏稠的液體中。
沈萬河聽到了。那是C4激活時的提示音,雖然微弱但依舊可辨。他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判斷——飛槍後撤,儘可能拉開距離,同時切換手雷準備反打。正常人扔C4需要埋設時間,這段時間足夠他退到爆炸範圍邊緣。但藍樂樂沒有給他這個時間。她按下滑鼠右鍵,潤物無聲扣動自動手槍的扳機。一發爆炎彈從槍口噴出,不是打快閃記憶體的頭,不是打快閃記憶體的胸口,是打在C4雷管上。高溫彈頭與C4的引信觸碰,引爆程序在巧克力醬里瞬間完成。
火光從蛋糕中央炸開,C4的爆炸和巧克力醬同時被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暗金色噴泉。熔岩蛋糕整個表面被炸出一個大坑,海綿蛋糕的碎屑四處飛濺,奶油裱花被衝擊波震歪了好幾朵,草莓切片從蛋糕上彈飛,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地上碎成好幾塊紅色的果肉。
蛋糕被炸出一個缺口,內部的巧克力醬也噴射而出,濺到快閃記憶體身上,竟是打出了致盲效果。煙霧彈的余煙被衝擊波撕成碎片,亂雷還在炸開的半空中閃著殘餘的光。快閃記憶體被爆炸的衝擊波震退了好幾個身位,在滑膩的蛋糕表面上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血量直接被打掉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觀眾席上藍雨的粉絲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潘林的聲音從解說席上傳來:「這一下炸得太漂亮了!藍樂樂用一顆煙霧彈開局,然後在亂雷的掩護下用巧克力醬的融化聲鎖定了沈萬河的位置,最後用一連串手雷逼退他的走位,再用C4加爆炎彈的組合打出高額傷害——這套流程和寧源在擂台賽上用的簡直是一模一樣!」
李藝博補充道:「這就是藍樂樂選手自己最獨特的學習能力,儘管我現在不是最強,但我總有一天會超過你們所有人!寧源在打三零一度的時候用C4當投擲道具開創了這種打法,而藍樂樂今天在賽場上把它復刻了出來。她用的百花式打法是張佳樂的風格,但C4投擲流的思路——絕對是寧源的。」
熔岩蛋糕還在冒著熱氣,新炸開的那個大坑邊緣慢慢流淌著融化的巧克力醬。潤物無聲站在彈坑的這一側,自動手槍的槍口還在微微發燙。快閃記憶體站在彈坑另一側,血量已經落後,視野也被巧克力糊住一部分。但他的槍口還是穩穩地指著對方。煙霧正在散盡,亂雷的最後一抹毒霧也被風吹走了。蛋糕上只剩兩個人,手槍再次遙遙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