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教我玩榮耀吧!」
那是一個夏末的午後。Z縣的空氣里飄著隔壁菜市場收攤前的最後一波喧鬧,三輪車碾過石板路的咣當聲和菜販子中氣十足的吆喝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寧源正坐在他那台舊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個術士角色——路西法,暗黑色的法袍在幽暗的副本場景里幾乎融進背景。他剛單刷完一個野圖BOSS,手指從鍵盤上拿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藍樂樂搬了一把塑料凳子坐在他旁邊,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皺巴巴的遊戲雜誌,封面上印著榮耀的LOGO,紙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翹得像一片片剝落的樹皮。
「榮耀?這遊戲玩好可是很難的。」寧源放下水杯,看著屏幕上尚未消散的BOSS擊殺特效,「PVP入門要記幾十個職業的幾百個技能,副本野圖的各種機制更要靠時間積累。對普通二遊玩家來說很不友好。你確定要玩?」
「當然。」藍樂樂把塑料凳子往前拖了拖,凳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哥,你教我玩鬼劍士吧!我在論壇上看過了,鬼劍士最帥,能在鬼陣里穿梭來穿梭去,像跳舞一樣。到時候你就玩陣鬼,我玩斬鬼,等我們配合熟練之後就可以打遍天下了!到時候我們就叫——叫鬼陣二人組!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很酷?」
「哈?鬼陣二人組?」寧源難得地笑了一聲。那不是嘲笑,是被她一本正經的表情逗出來的笑。她的眼睛很亮,裡面裝著論壇上看來的名詞和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熱情。他沒有說「不行」。「那你先建號吧。」
藍樂樂歡呼一聲,從凳子上跳起來,差點把雜誌掉在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旁邊那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那是寧源退役下來的舊機器,開機需要等兩分鐘,風扇嗡嗡地響,屏幕上有兩道細長的劃痕。但她不在乎,趴在電腦前建號的時候麻花辮從肩膀上滑下來,發尾掃在鍵盤上,她隨手把它撩到腦後。寧源看著她捏了一個鬼劍士角色,在取名欄里敲下「莉莉絲」三個字,然後抬起頭朝他很得意地笑了笑。那個笑很真,和她後來在每一場勝利之後看台上露出的笑一模一樣。
一段時間後。
寧源站在藍樂樂的電腦後面,看著屏幕。潤物無聲站在訓練場的角落裡,面前是一排被她打得七零八落的木樁。鬼陣的擺放位置——瘟魂守護丟在離木樁兩個身位的空地上,刀魂守護放在了理論上可以給自己加力量的位置,但實際上她開著鬼步衝過去的時候陣還沒完全激活。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看她練習了。藍樂樂的鍵盤聲斷斷續續,不像職業選手那樣行雲流水,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個鬼陣都在思考該往哪放。但寧源看到了一個細節。她放的每一個鬼陣雖然位置不對,但都是朝向隊友可能出現的方向,而不是自己。她從來不在自己腳下鋪冰魂守護,卻總記得在他切進去之前的那條路上留一個刀陣。哪怕那個刀陣偏了三十度,偏到幾乎加不到任何人。
「嘿嘿,哥……我是不是玩得太菜了……」藍樂樂鬆開鍵盤,聲音裡帶著些小心翼翼。她的手指還擱在鍵帽上,指甲摳著鍵帽的邊緣,那是他認識的藍樂樂,又不太像她——平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藍樂樂,在遊戲面前反而收斂了所有的張揚。她沒有解釋為什麼非要練鬼劍士,但寧源大概知道。鬼陣二人組,她想跟上他的節奏,想用自己覺得最酷的方式站在他身邊。
寧源看著屏幕上的莉莉絲,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他的聲音很平靜,「從你鋪的鬼陣來看,你沒有出色的大局觀,但你卻有很強的團隊意識。」
「所以——」
「你不玩遠程職業可惜了。槍炮師、元素法師、彈藥專家,選一個吧。」
藍樂樂盯著屏幕上那個愣在原地的鬼劍士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角色還保持著剛才收刀的姿勢,鬼陣的餘輝在腳下一閃一閃地熄滅,最後一抹暗紫色的光掠過她的眼睛。然後她抬起頭,嘴角揚起。「我要玩彈藥專家。」
潤物無聲建號的那天晚上,藍樂樂拉著寧源在訓練場泡到凌晨。自動手槍的槍聲比鬼劍士的劍鳴更清脆,她一開始連浮空彈和僵直彈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把手雷當普通攻擊的補充。但寧源發現她對手雷落點的直覺比鬼陣准得多。也許是因為她練過八年鋼琴,手指對節奏和間距的感知天然就比別人細膩。她不知道自己的天賦在哪裡,但寧源看到了。他把自動手槍的彈道數據表放在她桌上,把百花式打法的錄像調出來讓她看,一幀一幀地給她分析光影和彈道的配合。
雙手的亂雷技能都進入了冷卻。
熔岩蛋糕上,煙霧正在散盡。爆炸的餘波還在蛋糕表面緩緩擴散,巧克力醬從剛才炸開的大坑邊緣往下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快閃記憶體的臉上糊著一層黏稠的巧克力漿,那是C4雷管爆炸時濺到他頭部的殘留物——不是技能效果,是地圖物理反饋,黏稠的漿液遮住了他左側百分之十五的視野。角色狀態欄里跳出一個微小的減益圖標:視野受限。潤物無聲站在彈坑另一側,自動手槍的槍口還在冒著青煙。
就看看,沒有手雷的你,還怎麼和我打。
沈萬河的心裡掠過這個念頭。手雷的冷卻時間還沒轉好,亂雷剛用完,大部分手雷都在前一波對攻中消耗殆盡——計時式還在冷卻,追蹤式還沒裝填完畢,遙控式剛才在煙霧裡炸了個空,爆炎式和爆縮式也在逼退藍樂樂時丟出去了。百花式打法的核心就是手雷加子彈的雙重光影。沒有手雷,單靠子彈的火力覆蓋,光影的密度至少會下降百分之六十。而他的快閃記憶體還有後手——銀武打制技能,速射。這是他特意為個人賽準備的殺招,神槍手四十五級狀態技,在技能時間內加強射速。配合槍林彈雨,彈幕壓制力可以翻一倍以上。
雙方幾乎同時開啟槍林彈雨。淡金色的光芒同時附著在兩把自動手槍的槍口上,子彈在出膛時拖著細細的金色尾焰。快閃記憶體的左手飛快敲過快捷鍵,速射開啟——槍口迸發的火光瞬間密集了一倍,子彈像一條火龍般朝潤物無聲的方向噴過去。沈萬河的手指在鍵盤上流暢地敲出一組彈道組合:第一發浮空彈預判藍樂樂左移路線,第二發僵直彈直取她翻滾落點,第三、第四發普通射擊封鎖正面。他對彈道的計算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這樣你就連對射也比不過我了。
快閃記憶體扣動扳機的同一瞬間,他看到潤物無聲正面對著他。遊戲角色是沒有表情的,模型面部的精度遠不足以呈現任何細膩的情感變化。但沈萬河在看到那雙眼睛時忽然有一個錯覺——潤物無聲在笑。不是嘲諷的笑,不是挑釁的笑,是一種更深的、不可言喻的篤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個感覺他曾經在另一個遊戲角色身上體會過。風華散。擂台賽上,風華散站在大觀園的屋頂上,也是這樣,嘴角好像帶著一點弧度,然後又好像在下一秒就會炸開一場風暴。
「哥,我是不是打得真的太菜了……」
藍樂樂坐在寧源出租屋的那台舊電腦前,屏幕上的潤物無聲還穿著轉職後送的新手裝備,自動手槍是最基礎的型號,手雷也只有撞擊式一種。她剛和寧源打完一場單挑,輸了,輸得很徹底。她趴在鍵盤上,麻花辮散了一半,碎發遮住左眼。寧源看見她悄悄在用袖子擦眼角,動作極快,快到如果不留意就會錯過。
「不是。」寧源靠在窗台邊,雙手插在褲袋裡,「你對距離的感知遠比你對自己的認知更出色。每個手雷落點的誤差都在縮小。彈藥專家這個職業,最能發揮它打法的是百花式打法。手雷加光影配合彈道封走位,攻防一體。在張佳樂之後,聯盟里還沒人能把百花式打滿。」
「哥,那你的打法呢?應該不是百花式打法吧?」
「確實不是。我這個本質上就是單純依靠高命中率的瞎打。」寧源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輕,但藍樂樂看到了。「因為百花式打法對PVP有奇效,但PVE實在是不行。BOSS不吃光影遮蔽,封走位沒用,該吃傷害還是吃傷害。我為了攢稀有材料,只能不斷的從公會手中搶BOSS,百花式打法對我來說太耗手雷了,甚至算得上是一種負擔。所以我習慣把手雷當最後手段,優先用子彈的高命中率磨血條。」他頓了頓,「但你不是我。我玩彈藥專家不是因為喜歡這個職業的戰術風格,只是喜歡彈藥專家這個職業設計師的設計模板已經技能間的聯動性。你想選什麼路,這是你自己的決定。我不會幹涉。」
潤物無聲的銀武打制技能發動。雙重控制。神槍手高階技能,可以重置某一個正在冷卻中的技能。鍵盤上早已敲下亂雷的快捷鍵,各色手雷再次鋪滿視野——煙霧彈、閃光彈、爆炎式、爆縮式、計時式、毒氣式、追蹤式、遙控式。光影如同被點燃的調色盤,在熔岩蛋糕上空綻放,她的身影完全消融在光霧之中。百花式打法,精髓從來都不是傷害,而是光影的掩護與遮蔽,是對隊友空當的填補,是對隊友攻勢的強力助推。張佳樂當年用這片光影把百花的每一場團戰都染成了煙花。而現在這片光影籠罩在潤物無聲身上,把快閃記憶體本就受限的視野壓榨得更加逼仄。
沈萬河幾乎是瞬間做出判斷——後撤,拉開距離,等光影消散再反擊。但他剛往後退了兩步,就聽到了那聲槍響。不是普通射擊,是僵直彈。藍樂樂在百花式光影里鎖定了他的位置。僵直彈在漫天光霧中破空而出,彈道精準地穿過所有干擾,直取快閃記憶體。沈萬河聽到槍聲的同時就開始翻滾,但聽到聲音再反應已經晚了——子彈的速度比聲音更快。僵直彈命中。
藍樂樂從小練了八年鋼琴。她的手指對聲音的感知是天生的,在她面前憑藉細微的聲響來判斷對方的位置,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沈萬河的耳朵,終究只是正常人的耳朵。他在筆記本上記下的所有數據、所有預判、所有關於藍樂樂的彈道習慣分析,在這一刻都抵不過她的耳朵。
「彈藥專家,最能發揮這個職業打法的就是張佳樂的百花式打法。」
「哥,那你的打法呢?」
「確實不是。我玩彈藥專家不是因為喜歡,只是喜歡這個職業。你想選什麼路,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哥,那我想全都要!」
藍樂樂指尖的操作風格驟然改變。遮掩不再是目的,光影從保護罩變成了暴風眼。潤物無聲從光影中衝出來,自動手槍連續扣發——不是百花式的光影遮蔽連射,是追求極致傷害的精準點射。快閃記憶體被僵直彈釘在原地,潤物無聲的子彈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爆炎彈命中,冰彈緊隨其後,冰火雙色將他的移動速度狠狠拖慢,血條在一點一點往下掉。
而潤物無聲的銀武技能還在同時運轉。這把槍叫溯,槍身修長,槍口泛著幽暗的微光。它的效果很簡單——當子彈命中敵人時,隨機減少某個正在冷卻中的技能冷卻時間。隨機,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意味著需要操作者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不斷調整戰術。正是這份需要臨場應變的壓力,反而激發了藍樂樂天生的協調力——她的手指能跟上她的判斷。爆炎彈命中,減少亂雷冷卻一秒;冰彈命中,又減少C4冷卻一秒。等冰彈帶來的控制時間結束時,她看了一眼技能欄——僵直彈的冷卻已經轉好了。一發,二發,三發。僵直彈再次出手,命中、射擊、冷卻縮減,又一個循環開始。這樣的輸出節奏讓人眼花繚亂,快閃記憶體的血量在連續的幾輪循環里被硬生生磨到了百分之四十八。而潤物無聲的血量還有百分之八十六。
這波循環不知道轉了多少輪,直到這帶有運氣成分的控制鏈終於斷裂。僵直彈命中——不是藍樂樂沒打准,是冷卻縮減的隨機性導致這次循環的最後一個環節差了一拍,快閃記憶體的位移技能剛好轉好,躲開了這一發致命的控制。沈萬河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幾乎是咬著牙扔出了爆縮式手雷,不是炸藍樂樂,是炸在自己腳邊,用衝擊波把自己推出去。衝擊力將他的角色向後彈射,鞋底在蛋糕上刮出兩道深深的拖痕。他終於拉開了距離,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快閃記憶體一邊後撤一邊朝衝來的藍樂樂快速射擊,自動手槍連續點射,每一槍都精準命中,潤物無聲身上濺起一串串血花。她在往前沖,迎著子彈的方向。
潤物無聲手中,C4雷管的冷卻已經轉好。她不是不知道往前沖會死,她只是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人來救自己,不想再等那個在胡同里攔在小混混面前的少年出現在轉角。這一次她要自己衝上去。轟隆一聲巨響,硝煙瀰漫。蛋糕被炸開了一個更大的豁口,海綿層被衝擊波撕開,奶油夾心從裂縫裡湧出來,融化的巧克力醬濺上半空,被賽場燈光照得像一場金色的雨。巧克力碎屑落了滿地。
就這一擊,一決勝負吧!
轟隆一聲巨響!硝煙四起,快閃記憶體的身影還站在場上,可潤物無聲卻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