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賽的走向,比皇風粉絲預想的更加艱難。
盧瀚文的流雲一開場就以極快的劍客連斬將徐匯柳的亂山殘雪壓入下風。劍客的機動性在擂台賽的小範圍地圖上被放大到極致,徐匯柳的正面硬扛風格在盧瀚文面前占不到太多便宜。儘管亂山殘雪的重拳幾次逼退了流雲的貼身纏鬥,但最終還是被一記落英式接破空式的二段突進擊穿了防線。皇風第一位守擂選手倒下,流雲還剩百分之二十五的血量。
蘇未晞從選手通道走上賽台時,看台上的皇風粉絲給了她比平時更響亮的掌聲。她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走路,而是直視著前方,腳步比以往任何一場比賽都要快。她坐到比賽艙里,戴上耳機,手指放在鍵盤上時,腕骨輕輕顫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她今天要贏。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夠格站在寧源身邊,而是要證明,她的波動劍不是誰的附屬品,她的勝利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打下鋪墊。
蘇未晞對陣盧瀚文的殘血流雲,沒有給對手太多喘息的空間。碎風波動劍起手封走位,冰霜波動劍緊接著跟進,兩劍之間的銜接幾乎沒有空隙。盧瀚文的流雲試圖用三段斬繞後,但她提前在身後布好了圓旋波動劍的追尾軌跡,劍意剛好卡在流雲落地的那一幀。擊殺。流雲倒下,未晞的血量還剩百分之八十一。
藍雨順位第二人上場。丁磊,戰鬥法師,勿忘我。丁磊並不是新人,早在幾個賽季前就已是藍雨的一員,但藍雨的輪換一直偏向於劍客體系,他的出場機會寥寥無幾。今天他站在擂台賽第二順位,本身就說明了喻文州對他的信任。戰鬥法師的打法硬朗而主動,龍牙起手試探,連突跟進壓制,落花掌的吹飛效果在擂台邊緣格外致命。丁磊的意圖很明確——利用戰鬥法師的近身壓制力把未晞逼到擂台邊界,再用吹飛技能將她打出擂台。
但蘇未晞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在丁磊的龍牙刺出的同一瞬間側身閃避,裂波斬從側面挑開戰鬥法師的矛尖,霸體破除。然後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入了戰鬥法師的最佳攻擊距離之內——那是所有近戰職業都不願意主動進入的危險區域,但她是魔劍士。波動劍在中距離是優勢,但在貼身距離,波動三疊浪的釋放速度可以更快。碎風、冰霜、圓旋,三劍在極近距離下同時炸開,丁磊來不及收矛格擋,被圓旋波動劍追尾命中,緊接著疾光波動劍貼地掃過,戰鬥法師的血量被一波打掉了大半。未晞的血量還剩百分之五十二。
丁磊沒有放棄。他調整了節奏,用豪龍破軍強行沖開未晞的貼身壓制,重新拉開距離。然後天翔龍閃接怒龍穿心破,戰矛與魔法波動化身為龍,物理與法術雙重傷害貫穿了未晞的布甲。未晞的血量被壓到了百分之二十七。但蘇未晞在最後一刻用地裂波動劍封住了丁磊的追擊路線,緊跟著一記裂波斬將戰鬥法師挑上半空,星雲波動劍蓄滿力——魔劍士的最強一擊,波動劍意化作筆直的光柱,將丁磊最後半管血條瞬間清空。
一串二。未晞站在擂台中央,血量只剩百分之四。她還沒來得及調整站位,黃少天的夜雨聲煩已經刷新在對面。黃少天沒有浪費哪怕零點一秒,三段斬接拔刀斬,兩道劍光幾乎同時到達。未晞的疾光波動劍剛出手就被打斷,屏幕灰了。但蘇未晞摘下耳機時,臉上的表情不是失落。她的胸口還在因為剛才那一波極限操作而劇烈起伏,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往上彎的。
最後是田森對黃少天。掃地焚香與夜雨聲煩,驅魔師與劍客。這是皇風與藍雨兩隊核心的正面對決,也是擂台賽的壓軸大戲。符紙與劍光交錯,戰鐮與光劍碰撞,兩個人都打到了殘血。但夜雨聲煩在最後一刻還是技高一籌——迎風一刀斬貼地切入,劍光從戰鐮揮舞的間隙中穿過,帶走了掃地焚香最後百分之幾的生命值。夜雨聲煩勝。掃地焚香倒下時,夜雨聲煩的血量也只剩下百分之十五。
可對情緒敏感的何偉堂察覺到了些許不對。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專注於擂台上雙方交手的精彩操作,而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注意蘇未晞。她下場時的步伐比上場時更快,坐回選手席後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某種更深的、被強行壓下去的什麼。何偉堂輕輕拽了拽身旁南柳青的袖子。
「南哥,我怎麼感覺未晞今天狀態不怎麼對呢……」何偉堂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聲,但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很認真的擔憂。
南柳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大屏幕上的賽後數據移開,看了一眼蘇未晞的方向。蘇未晞正低著頭,左手握著右手手腕,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擦,像是在安撫什麼。她的嘴角已經沒有剛才下場時那個弧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緊繃。南柳青的眼珠轉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確實不對。」他把聲音壓到只有何偉堂能聽見的程度,「怎麼打法有些著急,就她剛才打丁磊那波——主動踏進戰鬥法師的最佳攻擊距離,那是拼命三郎的打法,不是她平時的風格。她在急於證明什麼。」他頓了頓,靠近何偉堂耳語,但眼睛卻往寧源的方向瞟了一下,「難道是……吃醋了?」
寧源正坐在選手席最右邊的位置上,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回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擂台賽的傷害統計,停在蘇未晞那一欄。碎風波動劍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四,冰霜波動劍百分之九十一,裂波斬判定成功兩次——這是他教她波動三疊浪以來,她在正式比賽中數據最好看的一次。但寧源沒有笑。他看著那個百分之四的最終剩餘血量,和她選擇在貼身距離硬打丁磊的戰術選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平板放下,什麼也沒說。
在擂台賽結束的同時,皇風的粉絲們心裡不約而同地湧上同一個念頭——要是寧源上場就好了。如果寧源在擂台賽上,哪怕只是打第三順位,皇風就能贏下這一場。但沒有人質疑寧源的安排。寧源從來不是那種會把責任推給別人的人,他不讓自己上場,一定有他的理由。
屏幕上的中場休息倒計時一分一秒地跳動著。
潘林清了清嗓子,趁著鏡頭切到團隊賽地圖預覽畫面的空當開始了分析。「觀眾朋友們,接下來要進行的是團隊賽。今天團隊賽的地圖是夢想空島。這是一張比較特殊的地圖,空島漂浮在雲海之上,島上有複雜的樹林地形,也有比較簡單的丘陵地形——高低起伏的丘陵最高處與最低處之間大約有十米的垂直落差,草甸覆蓋的緩坡上散落著幾處風化岩柱,適合遠程職業卡位輸出。中部有一條貫穿全島的蜿蜒河流,水流速度在上游較緩,到了中下游會越來越急。如果角色不慎墜入河中,大概率會被水流衝下空島直接擊殺。只有河流上游的幾處淺灘可以勉強涉水通過,中下游的河道兩岸是垂直的岩壁,掉下去就上不來。這張圖的機制會給團隊賽帶來很大的變數,各隊的落位選擇和河流控制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皇風戰隊休息室內,田森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戰術板,目光落在寧源身上。休息室的燈光偏冷,白熾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牆角那台舊空調還在呼哧呼哧地往外吹著不怎麼涼的風。
「還是按照原計劃安排嗎?」
寧源搖了搖頭。他面前放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夢想空島的地形圖,幾條紅色的箭頭被他用手指畫在了河流上游的淺灘位置。平板旁邊擱著他的滑鼠和鍵盤,鍵盤上還殘留著剛才擂台賽時他下意識敲擊鍵帽的指痕——他一直在模擬,沒有停過。
「需要改進一下。」他把手指點在森林區域邊緣的河岸線上,「徐匯柳哥,今天你的狀態還沒調整到最好,擂台賽的硬直銜接比平時慢了半拍。這張圖太複雜,不適合讓每個人都去硬拼正面。就讓蘇未晞上吧,她今天的手感正好,波動三疊浪的釋放精度比上一場更高。而且森林區域對她有利——碎風波動劍在樹林間能有更好的隱蔽軌跡。」
他的手指往右下角移了移,停在河流中下游那段筆直的河道上。「這張圖的河流對盜賊的陷阱布置不太友好。河岸兩側的岩壁太直,潛行狀態下能用來藏身的陰影太少。暗影陷阱的觸發範圍在濕潤地面上的判定也比乾燥地面窄,這些細節沈萬河在筆記里都記錄過。南柳青哥,你先休息吧,讓何偉堂上場。」
何偉堂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坐在角落裡,雙手捧著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他摸出來的塑料勺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讓一個社恐召喚師在團隊賽首發——還是面對藍雨這樣的頂級強隊。但他沒有說「我不行」。他只是把勺子攥得更緊了些。
「三月雨的精靈騎士流在樹林地形有優勢。召喚獸的移動判定在軟泥地面上比在石板地上更靈活,而且河流的聲音可以掩蓋召喚獸接近時的腳步聲。我需要你用召喚獸在河流中游築一道防線——不需要擊殺,只需要讓他們過不了河。」寧源說完,看了何偉堂一眼。
「好……」何偉堂小聲應了一句,然後嘴唇又無聲地動了幾下,不知道是在默背寧源剛才的話還是在跟自己養的召喚獸說悄悄話。
田森把戰術板合上,站起來拍了拍寧源的肩膀。「行,就按你說的來。走吧。」
中場休息時間到。雙方選手從各自的休息室走上賽台,場館裡的燈光在這一刻被調暗,只留下兩束追光分別打在雙方隊伍身上。皇風的黃黑隊服與藍雨的白藍隊服在賽台兩側分庭抗禮。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團隊賽的出場名單及遊戲ID。
皇風戰隊:田森,掃地焚香。寧源,路西法。沈萬河,快閃記憶體。何偉堂,三月雨。任俊馳,溫柔天使。第六人,蘇未晞,未晞。
藍雨戰隊:喻文州,索克薩爾。黃少天,夜雨聲煩。盧瀚文,流雲。藍樂樂,潤物無聲。徐景熙,靈魂語者。第六人,宋曉,濤落沙明。
當大屏幕上寧源名字後面跟著的ID不再是「此去經年」,而是一個讓所有老觀眾都感到陌生的ID時,全場譁然。驚呼聲從皇風看台蔓延到藍雨看台,像一陣風吹過麥田,一波壓著一波。
路西法。職業:術士。
潘林在解說席上幾乎是脫口而出:「術士!寧源這一場玩的是術士!他要在喻文州面前玩術士!喻文州是什麼人?榮耀第一術士,索克薩爾的操作者,聯盟戰術大師!寧源居然在他的面前掏出了一個術士!是該笑他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該笑他關公面前耍大刀?可是——可是按照寧源以往的打法風格與戰術性格,他也不是這麼莽撞的人啊?」
李藝博推了推眼鏡,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沒錯,寧源確實有過使用非本職業帳號的先例。風華散彈藥專家在擂台賽上的表現至今還經常被大家提起,C4投擲流更是開創了一種全新的打法。但術士和驅魔師之間的差異,遠比驅魔師和彈藥專家之間的差異更大。彈藥專家至少是遠程職業,而術士——尤其是寧源這個路西法——看ID風格更偏向控制型術士,和索克薩爾有一些相似之處。他到底有沒有在喻文州面前玩術士的資本?」
粉絲們內心也和潘林一樣翻湧著。有人揪著應援毛巾的一角咬在嘴裡,有人緊緊攥著螢光棒。寧源不是沒有用過其他職業,風華散那一場技驚四座。難道說——寧源的這一手術士真有說法?也有人從另一個角度想——寧源在嘉世時期就被稱為「小肖時欽」,戰術思維一直不差,擂台賽的策應拉扯更是聯盟頂級。他不可能在這種關鍵場次里貿然用一個不熟悉的職業。除非這個職業,他從來就沒有放下過。
看台上,一個戴著墨鏡的少年把懷裡的東西——那一方用暗紅色絨布蓋著的厚實物件——往旁邊挪了挪,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他的墨鏡片反射著大屏幕上的ID,嘴角彎起一個旁人看不懂的弧度。賈玉桐砸了砸舌。
時間回到比賽開始前一晚。
寧源站在天台邊緣。夜風還是那樣吹著,樓下的車流還是那樣緩緩移動,遠處商業中心的GG牌正在更換新的畫面,巨大的LED屏幕在夜色里閃了一下,然後亮起一片冷白色的光。他的右手搭在欄杆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生鏽的鐵管,節奏很慢,和訓練室里敲桌子的頻率一樣。他剛從隊醫那裡出來,手腕上換了新的冷敷貼,肌腱已經不怎麼疼了。但站在這裡,他還是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緊繃,不是疼,是那種面對重要比賽前特有的、全身都在蓄力的感覺。
面對喻文州,說是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他想起之前去藍雨俱樂部參觀的時候,和喻文州打過的那一場。那時候他用的是路西法,武器上打制了捨命一擊,抓到了對方的一個走位預判失誤,僥倖贏了。他自己心裡清楚那能叫贏嗎——武器的數值本來就低得可憐,打在喻文州身上的每一發詛咒之箭都有種破不了防的無力感。他只是用了一個大部分人不會想到的技能組合,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但職業比賽上,團隊大於個人。他不可能再用那種取巧的手段去面對一整支藍雨——喻文州也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仰起頭。夜空很亮,城市的燈光把天幕映成了灰橙色,看不見一顆星星。身後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響。
「我師傅給你弄了一整套銀裝,算是兌現當時的承諾了。」賈玉桐走到他身邊,沒有寒暄,沒有調侃,語氣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正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帳號卡,遞到寧源面前。那張卡是黑金色的,卡面上印著術士的圖標,邊緣已經被磨得微微發亮。路西法。寧源接過這張卡的時候手指微微一頓。他低頭看著卡面上的文字——暗黑系字體,有些張揚,不像他現在的風格,但他沒有換掉它的打算。每一段過去都值得保留,這是他欠寧安源的。
「銀武也是按照你的理論研發的,具體什麼效果你自己回去看吧。」
寧源把帳號卡握在手裡。卡面涼絲絲的,和他的掌心慢慢交換著溫度。「替我謝謝你師傅了。」
賈玉桐沒有接這句謝。他靠在天台欄杆上,看著遠處那座即將被拆掉的商業中心GG牌,沉默了一會兒。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下面那雙眼睛——那雙在賽場上把一切數據都算盡的眼下,此刻帶著一絲很淡的笑。「去吧,寧源。就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傑作吧。」
此時此刻,寧源站在賽台中央,對面是喻文州——索克薩爾的操作者,榮耀第一術士,聯盟戰術大師。但他手裡握著的,是自己的術士。不是別人的路子,不是魏琛的猥瑣流,不是喻文州的全局策應。是他的。從Z縣網吧里開著路西法搶BOSS的那個夜晚開始,從把捨命一擊打制在術士銀武上的那次賭命開始,這個職業在他手裡就有了另一條路。今天他要把這條路走給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