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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幾年後

2026-09-19 02:11:27 作者: 蓼藍的白蘞

  幾年後的八月,G市。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臥室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金黃色的條紋。空調嗡嗡地響著,溫度剛好,被子輕薄得像一片雲。藍樂樂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亂蓬蓬的頭髮和一隻攥著被角的手。她旁邊的枕頭已經空了。

  寧源站在大門口,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灰色運動短褲,腳上趿拉著拖鞋。他在快遞小哥遞過來的電子屏上簽了字,接過那份EMS,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寄件人那一欄沒有寫具體名字,只標註了一個字:嘉。

  他拿著快遞走回屋裡,順手帶上了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客廳那邊傳來老舊掛鍾整點報時的滴答聲。這棟別墅和附近其他別墅沒有什麼兩樣,外牆是米黃色的真石漆,院子裡種著幾棵半人高的桂花樹,還不到開花的季節,枝葉倒是鬱鬱蔥蔥的。整條街都是差不多的樣式,唯獨他們家院子裡多了一小塊菜地,是藍父閒不住,自己翻了土種的。藍母嫌他種得歪歪扭扭,藍父說反正又不是拿去賣的,能吃就行。別墅內部也沒有太多奢華的裝飾,客廳牆上掛著幾幅榮耀聯盟官方送的紀念海報,茶几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戰術雜誌,沙發角落裡窩著兩隻抱枕,一隻是黍泡泡,一隻是令泡泡。保姆每天都來,打掃衛生,自然也會做飯。除此之外,這棟房子裡沒有僱傭任何其他人。

  藍樂樂穿著那身可愛的龍泡泡睡衣,懷裡抱著那隻黍泡泡,睡眼惺忪地從臥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她的麻花辮散了一半,碎發亂蓬蓬地糊在臉上,左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枕頭印。她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黏糊:「親愛的,怎麼了?」

  寧源把快遞舉起來晃了晃:「簽收了一個快遞。藍,你說會是誰寄給我的?」

  藍樂樂打了個哈欠,把黍泡泡往懷裡又塞了塞,顯然對這個問題沒有太多思考的興趣。「你拆開看看不就好了。」她把頭靠在門框上,眼睛已經又快閉上了,「我要繼續回去睡覺了……」

  「好。等吃早餐了我再叫你。」寧源走過去,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藍樂樂的臉被他親得往旁邊歪了歪,她迷迷糊糊地抬手在臉上蹭了一下,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彎。「討厭……你越來越壞了。」

  「但你並不討厭,不是嗎?」寧源笑嘻嘻地看著她。藍樂樂沒有回答,把臉埋進黍泡泡里,耳根紅了一小片。她轉身往臥室里走,龍泡泡睡衣的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晃,走到床邊把被子一掀,整個人又縮進了那團雲朵般的被褥里,只留下黍泡泡的一隻耳朵從被子邊緣支棱出來。

  幾天前藍樂樂如願嫁給了寧源。婚禮是在G市辦的,不大,只請了藍雨戰隊眾人和聯盟里幾個領導。當然,賈玉桐做的伴郎。

  寧源也沒有忘記他在嘉世和皇風戰隊的朋友。每個人都打包發去了一份喜糖。

  藍父那天喝了很多酒,拉著寧源的手說了好多話,說到最後眼眶紅了,藍母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給他遞紙巾。後來藍父給小兩口一筆錢,讓他們在G市買套房子。寧源選了好久,最後定了這套別墅。一來交通方便,坐地鐵就能到藍雨基地,樂樂上下班不用太折騰。二來別墅房間多,他執意要把藍父藍母接來一起住。

  藍父本來死活不肯。他坐在老房子裡那把藤椅上,端著一杯濃茶,擺著手說你們小兩口剛結婚,正是要膩歪的時候,我們老兩口夾在中間像什麼話,打擾你們。寧源蹲在藤椅旁邊,掰著手指頭給他算:這別墅買了就是要給爸媽養老的,一樓主臥採光最好,出門就是院子,您不是愛種菜嗎,院子裡的地都給您翻好了。再說了,你們就樂樂一個寶貝女兒,被我拐走了,我這心裡本來就過意不去,您要是不過來住,我晚上都睡不好覺。藍父被他絮叨得沒辦法,最後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說行吧行吧,你這孩子比樂樂還能磨人。




  寧源撕開快遞信封,從裡面抖出一張機票和一封請柬。機票是H市到G市的往返,日期是下周。請柬的封面印著嘉世戰隊的隊徽,紅色的火焰在燙金工藝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他打開請柬,裡面用工整的行楷寫著邀請他參加嘉世戰隊內部晚會的時間、地點,落款是夏仲天。看來小夏總還記得他這位嘉世的舊將。寧源把請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有什麼事不能手機聯繫呢?他在嘉世的群里沒有被踢,邱非、聞理、陳野原的頭像都還亮著,偶爾也會聊幾句。不過夏仲天這個人向來喜歡儀式感,大概覺得寄請柬比發消息更正式。

  他把請柬放在餐桌上,轉身進了廚房。雞蛋在碗沿上輕輕一磕,蛋殼裂開一道細縫,蛋黃完整地滑進平底鍋里,在熱油中滋滋地輕輕顫動。麵包機叮的一聲彈出兩片吐司,焦黃的表面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把煎蛋和吐司分成幾份,又從冰箱裡拿出昨晚拌好的涼菜,在每個人的位置上擺好碗筷。


  王姨推門進來的時候,寧源正彎腰從鍋里盛粥。王姨今年大約四十三歲,是經人介紹來的保姆,每天都來打掃衛生,給藍父藍母做飯。她換上拖鞋,看到廚房裡忙碌的寧源,哎呦了一聲快步走過來:「我就幫你做早餐了,你多休息一會啊。」

  「沒事,王姨。我起得早,沒事幹。」寧源把粥碗端到桌上,朝她笑了一下。

  藍父藍母也起床了。藍父穿著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老頭衫,藍母把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兩人在餐桌前坐下,寧源把筷子遞過去,然後上樓去叫藍樂樂。

  藍母看著寧源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轉頭對王姨說:「這個女婿,真是沒得挑。比親兒子還貼心。」

  藍父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沒說話,但嘴角壓了好幾次沒壓住。

  寧源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藍樂樂還縮在被子裡,黍泡泡從床頭滾到了床尾。他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藍樂樂皺了下眉,把臉往枕頭裡埋。寧源又捏。她哼了一聲,睜開一隻眼睛瞪他。「起床了,早餐要涼了。」

  藍樂樂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再睡五分鐘……」

  「你上次說五分鐘,睡了半個小時。」

  「這次是真的五分鐘……」

  寧源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藍樂樂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在被子裡掙扎了幾下,最後趴在他肩膀上,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她閉著眼睛,嘴角彎彎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你背我下去。」

  

  寧源背過身,藍樂樂趴到他背上,雙臂環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她身上還帶著被子裡暖烘烘的溫度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寧源背著她一步一級走下樓梯,她在他耳邊小聲嘟囔:「腿長就是好,下樓梯都不顛。」

  「是是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煎蛋的邊緣焦得恰到好處,吐司表面抹了一層薄薄的黃油,涼菜是寧源昨晚照著菜譜現學的,醋放得稍微多了點,但藍父吃了兩筷子沒說什麼,又夾了第三筷子。藍樂樂已經徹底醒了,把腳踩在寧源腳背上,一邊喝粥一邊晃著腳。寧源向藍父提起了剛才的快遞。

  「爸,媽。嘉世那邊邀請我去參加一個內部晚會,大概是下周。」他把請柬放在桌上,「但就寄了一張機票。您看——」

  「沒事。」藍父擺了擺手。他夾了一片涼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才接著說,「嘉世那邊的事樂樂是外人,不好摻和。你自己去就行。去了之後跟他們好好敘敘舊,別急著回來。」

  藍樂樂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說:「就是,那都是你的老隊友,我又不認識幾個。去了就累死了。」她說著把腳背在寧源腳面上用力壓了一下,「你自己去。」

  寧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輕快,但他看到她握著吐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她沒有說「你要早點回來」,也沒有說「記得給我打電話」。她只是把腳踩在他的腳背上,隔著拖鞋薄薄的橡膠底,他能感覺到她腳趾的溫度。從Z縣到G市,從胡同里的少女到藍雨戰隊的彈藥專家,從「哥」到「親愛的」——她在任何公開場合從來沒有叫錯過,但在家裡,在這個只有家人在的早餐桌上,她的腳踩著他的腳背喝粥。

  下周。寧源坐著飛機來到H市。八月的H市比他記憶中更熱一些,機艙廣播說地面溫度三十四度,陽光穿過舷窗照在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感。他走出到達口,按請柬上留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的聲音乾脆利落:「到了?你在幾號出口等著,三分鐘到。」

  掛了電話寧源才想起來,這個聲音他聽了太多年。從嘉世訓練室里那句「決定了?」開始,到後來賽場上無數次隔著比賽艙玻璃的對視。三分鐘後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停在接客處門口。車窗搖下來,露出邱非那張線條分明的臉。幾年過去,他的輪廓比從前更深了些,下頜骨的稜角更加分明,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冷靜、專注,像是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被任何事情打亂節奏。

  寧源拉開車門坐進副駕。他把帽子、墨鏡和口罩一一摘下來扔在膝蓋上,長長地吐了口氣。車裡空調開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好久不見啊,我們的寧大師。」邱非單手扶著方向盤,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幾年沒見,他的語氣比以前鬆弛了些,但話依然不多。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彎了彎,那是邱非版的微笑——幅度小到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是啊。」寧源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H市街景。梧桐樹比以前更密了,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縫間篩下來,在擋風玻璃上一明一暗地閃。「上一次見還是在賽場上呢,之後還真沒有這麼再好好說過話了。」

  邱非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車開上高架,視野忽然開闊起來,遠處的天際線在午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感覺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寧源轉過頭看他。

  「變開朗許多了。」邱非說。他的眼睛還是盯著前方的路,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鬆開又收緊了,像是在斟酌措辭,「以前在嘉世的時候,你坐在角落裡,一個人練習。贏了比賽也就說幾句,輸了更不說話。現在——」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了寧源一眼,那個極淡的微笑又浮了上來,「簡直判若兩人。」

  寧源沉默了一會兒。車窗外有輛公交車並排開了一段,車上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他想起那個坐在嘉世訓練室角落裡、把髮帶系得緊緊的少年。那個少年從來不主動給任何人打電話,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隊友的好意,在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那個少年以為這輩子都學不會和別人好好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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