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人慣的吧。」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被車窗外的風聲蓋住了。邱非沒有追問是「被誰慣的」。他自然知道寧源說的是誰。只是在下一個路口拐彎時,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手指,像當年在賽場上打出「好好打」三個字之前的那種節奏。
車駛過一條老街,街角那家麵館還在。招牌換了新的,但位置沒變。寧源的目光被那家麵館拽過去,直到車子拐進另一條路才收回來。他想起在這裡吃過無數碗加辣加滷蛋的面,趙北辰總是遲到,聞理總是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他的三步半槍體術,陳野原總是在吃麵前還要算一遍這頓飯的性價比。在那個喜歡不好好吃飯的年紀,他們總是會偷偷溜到這家麵館。
那些午後陽光透過麵館油膩膩的玻璃窗照在桌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剛打完挑戰賽的草台班子和一身用不完的力氣。現在他們什麼都有了,卻很難再在同一張桌子上吃一碗麵了。車子拐進嘉世基地的停車場。寧源忽然覺得這段路太短了。
「羨慕你啊。」邱非把車拐進嘉世基地的停車場,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著寧源,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老隊友之間才有的坦誠,「年紀輕輕,做了隊長,拿了冠軍,代表國家出戰,還娶了青梅做妻子。做了多少職業選手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兒,簡直了。現在要是和媒體說你以前還是個衰小孩時,說不定他們都不信啊。」
寧源解開安全帶,笑著搖了搖頭:「老隊長,你就別打趣我了。孫翔打完這一屆世邀賽後宣布退役了,也算是功成名就。下一屆你大概率會代表戰鬥法師這個職業出戰了。」
「這種事還早。」邱非推開車門,八月的熱浪立刻湧進車內,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語氣里多了一絲難得的鬆弛,「走吧,帶你看看新的嘉世。」
嘉世基地已經不是寧源記憶中的樣子了。從前那棟灰撲撲的小樓被一棟嶄新的綜合性建築取代,外牆是嘉世代代傳承的紅色,配以簡潔利落的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一樓大廳正中央懸掛著嘉世隊徽的巨型浮雕,下方是一整面榮譽牆,陳列著從初代嘉世到現在的每一座獎盃和每一張合影。寧源站在榮譽牆前看了很久。他在那張挑戰賽奪冠的合影里找到了自己——站在隊伍最邊上,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不知道該往哪看。那時候他的隊服還不太合身,袖子長了一截。那時候邱非站在他旁邊,聞理在鏡頭邊緣比了個剪刀手,陳野原被趙北辰擠得只剩半張臉。
「這麼多年,你一直陪嘉世走到現在,真不容易啊。」寧源說。
邱非站在他旁邊,目光從一張張合影上緩緩掃過。初代嘉世——一葉之秋的時代,那是嘉世最輝煌的歲月。然後是肖時欽帶領的嘉世,隊服換了款式,合影里的人換了一批。再然後是挑戰賽奪冠的那張,也就是寧源站著的那張。再往後是邱非帶著嘉世從低谷一步一步爬回來的那些年,每一張合影里他的表情都差不多——嚴肅、專注、不苟言笑,但身邊的人在變。有的人來了又走了,有的人留下來一直到現在。
「誰知道呢。」邱非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見證了一批批人的離開,又迎來了一批批人的加入。眨眼間嘉世也算是季後賽常客了。」
「是啊。」寧源把目光從榮譽牆上收回來,「聯盟現在的季後賽也不再由幾個老牌隊伍統治了。以前甚至會有五個全明星選手的戰隊,現在戰隊裡最多也就三個全明星選手了,基本上每個戰隊人手一個全明星選手。競爭比以前激烈多了。」
「確實。」邱非帶著他穿過走廊,推開訓練室的門。新的訓練室寬敞明亮,電腦是最新款的,椅子的靠背弧度符合人體工學設計,牆上掛著戰術白板,上面用磁貼排著下一場比賽的首發陣容,「對了,今晚上的宴會,你準備衣服了嗎?」
「當然準備了。」
傍晚時分,邱非、夏仲天和寧源先一步來到晚宴的酒店。夏仲天這次可是花了不少錢,直接把整座酒店包下來一晚上。宴會廳在頂層,落地窗外是H市的天際線,夕陽正從遠處的高樓之間緩緩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與紫灰交織的顏色。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燈光柔和而溫暖。長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中央擺著幾束淡雅的繡球花。場地角落裡的弦樂四重奏正在調試樂器,偶爾傳出一兩聲短促的提琴撥弦。
寧源在休息室里換上那套定製的西裝。西裝是淡藍色的,剪裁合體,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峰上,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他整個人更加挺拔冷峻。他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手腕上那條舊得有些褪色的藍色髮帶在袖口的遮掩下只露出一小截邊角。
隨後,其他人也陸續到了。趙北辰最先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聞理。趙北辰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和當年那個總遲到、笑嘻嘻沒正形的少年判若兩人。他現在接管了部分家裡的產業,據說做得風生水起,但一開口那股熟悉的勁兒又回來了:「寧源!你這一身可以啊,比當年穿嘉世隊服帥多了。」聞理也湊上來,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三步半之內,這套西裝沒有缺點。」
孫銘澤緊隨其後。他穿著藏青色的西裝,手腕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氣質沉穩依舊。當年他在嘉世訓練室里泡茶,現在他在做選手之餘還開了一家茶館,聽說生意不錯。接著是陳野原,他穿得相對樸素,但西裝上的袖扣是定製的榮耀聯盟標誌。然後是林棲遲和周雨,兩個人竟然是手牽手一起進來的。林棲遲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裙,馬尾扎得高高的,笑容燦爛一如當年。周雨站在她旁邊,西裝筆挺,頭髮也梳得整齊——他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打字。他現在已經徹底擺脫了當年的口吃,說話流利自如。果然,愛能使人生出血肉。
「新婚快樂呀,寧源。」林棲遲挽著周雨的手臂,朝寧源笑著點了點頭。
「可以啊,周雨。」寧源打趣地看著這個當年在嘉世訓練室里永遠沉默寡言、永遠用手機打字的前隊友,「你個悶葫蘆竟然泡到了棲遲。」
周雨的臉微微一紅,但這次他沒有低頭,而是握緊了林棲遲的手,看著寧源說了一句:「嗯。運氣好。」
許言諾跟在後面進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看起來比以前在嘉世時要落落大方得多。她家裡人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曾經打過職業——那個謊稱在H市做文員的謊言,她大概還能再瞞好多年。她走過來,坐在寧源旁邊,輕聲問起蘇未晞最近的情況。
寧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故事講了出來。在一次皇風組織的活動上,蘇未晞向他告白了。那時候他還是皇風的戰術核心,她還是皇風的魔劍士。那天活動結束之後,她在走廊里叫住了他。寧源記得她那天沒扎頭髮,碎發遮住了半邊臉,和她第一次敲開他宿舍門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說她喜歡他,從嘉世到皇風,一直都在關注著他,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喜歡上了他。寧源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抱歉」。他沒有回應。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他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喜歡。
後來寧源離開皇風轉會藍雨,她留在皇風繼續打比賽,兩個人的聯繫漸漸少了。偶爾在賽場上遇到,她還是會微微點一下頭,然後擦肩而過。
「可惜啊。」孫銘澤放下手裡的保溫杯,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聲。他還是走到哪裡都帶著自己的保溫杯,杯里泡著不知名的茶葉。「我們其實當時都以為你會與未晞走到一起的。」
寧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下髮帶的一角。「未晞是個好女孩。但我不能耽誤了她。畢竟並不是相互欣賞就必須要走到一起的,不是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別人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正說著話,宴會廳的門再次被推開。蘇未晞穿著一身素雅的長裙走了進來。長裙是淺菸灰色的,剪裁簡潔,只在腰間系了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她比幾年前更沉靜了,眼角眉梢少了幾分當年的青澀和倔強,多了一種從容的淡然。她向大家一一打過招呼——趙北辰、聞理、孫銘澤、陳野原、林棲遲、周雨、許言諾,每個人都回以熱絡的問候。卻唯獨沒有和寧源說。不過她還是在寧源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那個空位在她來之前一直沒有人坐,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地把它留給了她。
寧源自知理虧,嘿嘿一笑,主動側過身。「好久不見。」
蘇未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既不是原諒也不是怨恨,只是某種經過了漫長時間沉澱之後留下的平靜。「好久不見。」她說。然後她在椅子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把手袋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宴會廳中央的水晶吊燈。燈光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寧源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轉向正在角落裡笑眯眯地看這一切的夏仲天。「夏總,位置還空著好多啊?」
夏仲天神秘一笑。他今天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西裝,口袋巾疊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都說了是嘉世內部的晚會。怎麼可能會這麼點人?」
門又被推開。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無表情、步伐沉穩的男子。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他環顧了一圈宴會廳,嘴角掛著一個溫和而從容的微笑。雷霆戰隊前隊長,肖時欽。身後那位是雷霆戰隊前治療選手,也是原嘉世戰隊的治療選手,張家興。
「夏總,你好啊?這應該是我們初次見面吧?」肖時欽走上前,有禮貌地和夏仲天握手。他的握手方式和他的指揮風格如出一轍——力度適中,節奏精準,既不疏遠也不過分熱絡。
夏仲天雙手握住肖時欽的手,用力晃了兩下。「沒錯,感謝你能參加這個晚會啊,肖先生。」
「不敢當。」肖時欽把手收回來,推了推眼鏡,「畢竟我曾經也來過嘉世戰隊。嘉世永遠是我的另一個家。」
然後他徑直走向寧源。在國家隊的時候,寧源是他最看好的後輩之一,兩個人都是戰術型選手,在訓練賽里有過無數次你來我往的博弈。現在寧源已經成長為他曾經預想過的那個樣子——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想。不過肖時欽雖然看起來老實,聊了沒幾句正經的戰術復盤,話題就拐了個彎。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壓低了半度,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好奇:「聽說你結婚了?婚禮怎麼沒請我?」
寧源乾咳一聲,耳根微微發燙。「當時想請的,但名單弄丟了——」
「名單弄丟了?」肖時欽挑起一邊眉毛,顯然不信。
「真的。」
張家興雖然沒有和其他人那麼熟絡,但他和邱非早就是老相識了。兩個話不多的人站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種不需要多說廢話的默契。張家興端著一杯白水,和邱非碰了碰杯沿,說了一句「嘉世現在很好」,邱非回了一句「謝謝」。就那麼兩句話,然後兩個人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宴會廳里越來越熱鬧的人群,像是在欣賞一幅和他們有關又和他們無關的畫。
門又一次被推開。郭陽、賀銘、申建、王澤陸續走了進來。除了賀銘,另外三位都曾經是嘉世剛進入挑戰賽時邱非的隊友。那一年嘉世在挑戰賽上被興欣戰隊擊敗,他們各自散去。如今郭陽退役了在做直播,申建在某支次級聯賽隊伍當教練,王澤回了老家開了間網吧——據說網吧里掛滿了嘉世的海報。他們走進宴會廳時的表情帶著些許恍惚,像是回到了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踏足、但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地方。
肖時欽看著這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一動。他轉頭看向夏仲天,用一種已經猜到答案但還是要確認的語氣問道:「夏總,您不會把所有嘉世的隊員都邀請了吧?」
夏仲天笑了笑,沒有說話。
「呦,小事情你也來了?」推門進來的人聲音洪亮,步伐帶風。剛宣布退役不久的孫翔穿著酒紅色的西裝,領口敞開兩粒扣子,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雖然退役了但我還是很帥」的張揚氣場。他看到肖時欽先是咧嘴一笑,然後目光掃過宴會廳里已經落座的諸人,眉梢微微一挑,顯然也沒料到今晚的陣仗這麼大。
肖時欽臉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你還是老樣子。」
孫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翹起二郎腿。「那是,退役了更自在。」
嘉世第二代成員,除了早就投身商業的蘇沐橙和早已從聯盟中淡出的劉皓之外,此刻全部到齊了。當年那支在聯盟里掀起過無數波瀾的隊伍,如今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業,有人還在榮耀這個圈子裡,有人已經走進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此刻他們坐在這間被水晶吊燈照亮的宴會廳里,像是時光倒流回了某個人聲鼎沸的賽後夜晚。
「夏總能辦起這個局也真是辛苦了。」孫銘澤捧著保溫杯感嘆道。
但還沒有結束。
門再一次被推開。一對手挽著手的中年夫妻走了進來。男子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西裝,女子穿著旗袍,氣質優雅從容。秦天然與夏茗,聯盟里最早的一對選手夫妻——秦天然是初代嘉世的主力成員之一,夏茗也是同期出道的職業選手。兩人退役後遠離了電競圈的喧囂,安安靜靜地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今天夏仲天竟然也把他們請來了。
「秦叔,夏姨。」夏仲天上前幾步,親自迎接,「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秦天然笑著和夏仲天握了握手,目光掃過宴會廳里的年輕面孔,神色間帶著些許懷念,「當年我們在嘉世打比賽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好的條件。現在看到你們這些後輩,真是——很好,都很好。」
夏茗站在丈夫身邊,朝後輩們微微頷首。她沒有說太多話,但她的笑容很溫暖。
很快,殷雄與薛明凱也到了。殷雄是初代嘉世的治療選手,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冷靜的人。他今天戴了副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得像某個大學的教授。他看到張家興,兩個人便很自然地湊到一起聊了起來——兩代嘉世治療選手,從技能加點到治療節奏,話匣子一打開就合不上了,不過他們聊著聊著也笑了起來——兩個早就退役的選手,說這個又有什麼用呢?而薛明凱也來到秦天然身邊,兩位老隊友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他們之間隔了多年的歲月,但有些東西從來不會變。
隨後推開門的是吳雪峰。他已經定居國外多年,整個人看起來保養得很好,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向後梳著,精神矍鑠。吳雪峰和夏仲天打完招呼之後,目光在宴會廳里掃了一圈,竟然直奔寧源。
寧源禮貌地站了起來。
「這應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吧?」吳雪峰微笑著說。
寧源愣了一下。他仔細看著吳雪峰的臉,搜索著記憶里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他忽然想起來了。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沒打榮耀的時候,確切來說他還沒有接觸電腦的時候。在某家奶茶店裡,他好像見過這樣的面龐。
「難道你是……」
「你小時候我也算是抱過你吧?」吳雪峰笑道。是的,當年他在Z縣短暫停留時,機緣巧合下遇見了那個小男孩,那個以職業選手為夢想,卻挨了一頓揍的小男孩。多年後他在手機里看到那個少年打榮耀,隱約覺得面熟,卻沒能想起來那是誰。直到後來寧源這個名字在聯盟里越來越響亮,吳雪峰才恍然——原來當年那個小孩,已經長成了現在的大師。
寧源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他和氣功師這個職業之間,似乎真的有某種說不清的緣分。他的引路人是曾經的聯盟首席氣功師吳雪峰,他的好哥們是現役的聯盟首席氣功師賈玉桐,他的老對手葉曌也算得上是一個氣功師選手。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再一次被推開。一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穿過每個人的耳膜,語調懶洋洋的,像是在自己家客廳里招呼客人。
「喲,人到的還挺齊的嘛?」
「哪裡哪裡,葉神能來,蓬蓽生輝。」夏仲天笑道。
「蓬蓽什麼蓬蓽,客套話就省省吧。」葉修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在場的人群,從初代嘉世的老面孔到挑戰賽時期的舊部,再到如今扛起嘉世大旗的年輕一代,最後落在寧源身上。他朝寧源的方向走了幾步,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夾在耳朵後面,上下打量了一番。「可以啊,小寧,穿得人模人樣的。」
寧源無奈地笑了笑。他跟葉修之間早就不需要什麼客套了——葉修與他的關係,已經不能簡單的用朋友來形容了。在他還在Z縣網吧里搶BOSS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後來語音開放的事情上,葉修也毫不含糊地公開支持過他;在國家隊的時候,兩個人更是沒少在訓練賽里互相較勁。「葉哥,你還是老樣子。」
「那可不,退役了又不用訓練。倒是你——」葉修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聽說你結婚沒請我?」
「……怎麼你們都在問這個。」
「廢話,結婚這麼大事能不問嗎?」
蘇沐橙輕笑了一聲,拍了拍寧源的肩膀。「別聽他瞎說,我們知道的時候都過了。不過,禮物後來補上了吧?」
「收到了。」寧源說。那是一套精緻的骨瓷茶具,附著一張手寫的賀卡,字跡工整秀麗——是蘇沐橙寫的,但落款簽了兩個人的名字。
宴會廳里的座位漸漸被填滿。初代嘉世的老將們坐在一起,秦天然、薛明凱、殷雄、夏茗、吳雪峰,幾個人的頭髮都已經摻了白絲。挑戰賽時期的舊部們圍坐在另一側,郭陽正和申建討論著直播行業的風向,王澤插嘴問了一句「你們誰有二手顯卡渠道」——他網吧的機器該換了。第二代嘉世的隊員們散落在各處,孫翔靠窗坐著,手裡轉著一支沒點的煙,偶爾插一兩句話,肖時欽坐在沙發上和寧源聊著國家隊的新戰術體系,張家興仍然和殷雄待在角落裡,兩個前治療選手的對話從技能加點轉移到了養生茶配方。而邱非坐在長桌的主位,沒有說什麼場面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像當年他在戰術板上畫圖之前的那種前奏。
這時,宴會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身後沒有跟任何人。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整個宴會廳的聲音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不約而同地低了下來。聯盟主席,馮憲君。
「馮主席。」夏仲天快步迎上去,雙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馮憲君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走得動。他在大廳中央站定,緩緩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從初代嘉世的老將們身上一一掃過——秦天然、薛明凱、殷雄、夏茗、吳雪峰。那些曾經在榮耀職業聯賽最初幾屆披掛上陣的年輕人,如今都已鬢角染霜。然後是孫翔、肖時欽、張家興——嘉世的第二代,經歷過起伏與動盪,經歷過保級與重建,如今也已各有歸處。然後是邱非這一代——挑戰賽里硬生生把嘉世從谷底拽回來的孩子們,現在已經是嘉世的頂樑柱。然後是寧源——他是也第三代,是嘉世挑戰賽奪冠時的功臣,也是後來把皇風帶進季後賽、在藍雨拿下冠軍的大師。
「嘉世啊。」馮憲君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蒼老,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安靜的宴會廳里輕輕迴蕩。「看著你們,我就想起了當初。當初我們辦這個聯盟,就是想給喜歡榮耀的年輕人一個舞台。一代一代,人換了不少,但這份心沒變。」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榮譽牆上那張挑戰賽奪冠的合影上,笑了笑,「我老了,但你們還年輕。不管還在打比賽的,還是已經退役的,我祝福你們每一個人,都好好的。」
他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杯礦泉水,朝所有人舉了舉。宴會廳里沒有一個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端起了自己手邊的杯子,杯中有酒、有飲料、有白水、有泡了枸杞的熱茶。
「願榮耀伴隨左右。」馮憲君說。
「願榮耀伴隨左右。」所有人齊聲回應。聲音不大,但很齊。像是這座宴會廳里有某種共同的頻率,把所有人的心跳調到了同一個節拍上。
寧源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他手腕上那條藍色髮帶被袖口遮住了大半,但此刻他能感覺到那柔軟的布料貼著皮膚的溫度,像是有什麼人也在和他一起見證這個夜晚。窗外,H市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綿延向遠方。多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站在訓練室的窗前看著陌生的街景,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此刻他坐在這裡,身邊全是他的過去。而那些過去沒有拋棄他,它們好好地走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