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藍雨可不好贏了。
濤落沙明剛從樹林中衝出,念氣的藍光還沒來得及在指尖完全凝聚,掃地焚香的戰鐮已經橫在了他面前。田森的血量雖然只剩不到兩成,但他的站位卡得極其精準——剛好封住了濤落沙明與索克薩爾之間的直線距離。宋曉試圖用氣波彈逼退掃地焚香,念氣彈貼著地面飛行,被田森用魂御操控戰鐮一記橫掃全部打散。索克薩爾在後方抬起法杖想要吟唱咒術支援,滅神的詛咒上暗影剛剛亮起,一枚冰系小精靈突然從側面飛來,細碎的冰晶砸在喻文州的法杖尖端,將吟唱打斷了短短半秒。何偉堂的三月雨雖然已經沒有精靈獻祭的爆發力,但他在切屏操作死亡騎士的同時,還能分出精力用鞭撻技能抽打濤落沙明。每一次鞭撻落下,濤落沙明的攻速和移速就被削掉一小截,宋曉的輸出節奏被攪得支離破碎。
死亡騎士的重劍高高舉起。掃地焚香的升天陣在同一瞬間貼地炸開,符紙的衝擊波將濤落沙明震退了半步,正好退到了死亡騎士的重劍落點之下。最後一劍落下,沉重的劍刃砸在濤落沙明的肩膀上,將他的血量壓到了危險線以下。但死亡騎士沒有停——何偉堂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切換,死亡騎士在收劍的瞬間轉身,重劍拖在身後劃出一道弧線,直撲索克薩爾。喻文州的操作依然精準,切割術與腐蝕術接連出手,暗黑色的咒術在死亡騎士的板甲上炸開,但死亡騎士是召喚獸,沒有痛覺,沒有猶豫,只有執行指令的冷酷。掃地焚香從側面補上了最後一刀——星落砸在索克薩爾腳下,將喻文州的走位逼到了死亡騎士的劍鋒正前方。重劍落下。擊殺提示彈出:皇風三月雨擊殺藍雨索克薩爾。掃地焚香的血量,還剩下百分之十五。
勝負已分了。靈魂語者獨木難支,濤落沙明的血量也已被死亡騎士和掃地焚香聯手壓到極限。當最後的擊殺提示彈出時,大屏幕上亮起了兩個金色大字。榮耀!皇風戰隊拿下了勝利!
全場沸騰。皇風看台上那片黃色的海洋掀起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螢光棒敲打著前排座椅,有人把「大師」的燈牌高高舉過頭頂,有人激動得抱住了身邊素不相識的同伴。他們的核心選手寧源,竟然用術士擊敗了藍雨!在皇風粉絲看來,這可是狠狠地打臉——那些賽前質疑寧源「在喻文州面前玩術士是關公面前耍大刀」的聲音,此刻被淹沒在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但實際上寧源並沒有這個意思。他摘下耳機,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看著屏幕上那個血紅色長袍的術士。選擇路西法出戰,只是因為他覺得能給藍雨帶來一些出其不意,僅此而已。他對喻文州的敬意,對藍雨的敬意,從來不會因為一場勝負而改變。
賽後握手。雙方選手從比賽艙中魚貫而出,在賽台中央列隊相向。寧源一個個握過去——盧瀚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裡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不服輸的倔強;宋曉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徐景熙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當寧源走到喻文州面前時,這位藍雨隊長伸出手來,握住了寧源的手,另一隻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台下媒體的閃光燈瞬間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鏡頭全部對準了這個畫面——聯盟第一術士與皇風大師之間的握手,這將是明天電競版的頭圖。
「可以,不愧是我看好的。」喻文州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寧源聽到這麼高的評價,不禁有些受寵若驚。他微微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說了聲「謝謝喻隊」。
黃少天也走上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劍聖的手勁兒不小,拍得寧源的肩膀都往下沉了沉。「可以的啊你!拿個術士跑到我們面前秀操作!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墮天使形態把我們都看傻了!喻隊當時在語音頻道里說『快撤讓他自己燒血燒死』結果你猜怎麼著——他燒了將近兩分鐘才倒!兩分鐘!你知道兩分鐘夠他打多少輸出嗎!還有你那個白化的死亡之門!我們都以為是什麼增益技能呢!你這傢伙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啊!……」他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全是誇獎寧源的話。他說到興起,還伸手在寧源肩膀上又拍了兩下,「下次再跟你打,我肯定先把你們家的召喚師切了!你等著!」
但黃少天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喻文州趕到一邊。喻文州只是按了按黃少天的肩膀,動作很輕,黃少天便立刻收了聲。寧源繼續往後握——是藍樂樂。
藍樂樂站在隊伍末尾。她多想撲到寧源懷裡,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樣把臉埋在他胸口,聽他輕聲說「不怕,不怕」。但她還是克制住了。台下媒體正死死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記者的鏡頭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任何一絲親密的舉動都可能被捕捉、被放大、被編成明天熱搜上的話題。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慾而影響到寧源,影響到皇風,影響到兩個戰隊之間的關係。所以她只是像對其他選手一樣,伸出手,和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多停留了半秒,只有半秒,然後便鬆開了。她的臉上掛著和平時一樣明亮大方的微笑,眉眼彎彎的,看起來什麼情緒都沒有。多好的一個女孩啊。
蘇未晞跟在藍樂樂後面,握手路過時,卻從藍樂樂的眼神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情緒。那是驕傲——為他今天打出的每一發子彈、為他在賽場上證明的一切而驕傲。那是憐憫——對自己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對手的憐憫。但更多的是自信。那是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篤定,像一把收在鞘中卻鋒芒畢露的劍。自從那天寧源把藍樂樂領進皇風參觀時,在別人眼裡看來藍樂樂只是寧源的妹妹——小時候的鄰居,關係好的髮小,順理成章的舊識。但蘇未晞從看到藍樂樂的第一眼起,就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那是女人對女人的直覺,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任何邏輯。她一直說不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直到這一刻,兩個人四目相對,她忽然什麼都懂了。
難怪寧源與喻文州關係這麼好,難怪寧源能跟黃少天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在外界看來,寧源是很社恐的——採訪只說「還行」,賽後不刷社交平台,面對鏡頭會不自覺地往隊友身後躲。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和寧源熟起來,他的話匣子可就打開了。他會用最淡的語氣說出最狠的戰術,會在隊友最緊繃的時候用奇怪的表情講冷笑話。他在皇風也是這樣,在嘉世也是這樣,在藍雨——他在藍雨也有這樣一群人,而藍樂樂是離他最近的那一個。
但蘇未晞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像對其他對手一樣,握了握藍樂樂的手,然後鬆開,跟隨皇風戰隊握手後下台。她的腳步不快不慢,長裙的裙擺在賽檯燈光下輕輕搖曳。
這場比賽的MVP,在裁判的激烈討論後,選擇了何偉堂的三月雨。的確,沒有三月雨那一下精靈獻祭的爆發傷害,就算路西法傷害再高,也很難對藍雨戰隊造成實質性的減員。而如果沒有何偉堂一整場不聲不響地攢精靈、控走位、用死亡騎士斷後掩護,寧源的墮天使形態就沒有那麼多從容輸出的空間。大屏幕上一遍遍回放著何偉堂的精彩操作——死亡騎士擋下切割術的瞬間、精靈們在樹林中悄無聲息地合體進化的畫面、精靈獻祭炸開時那毀天滅地的白色光潮。這也是何偉堂這賽季以來第一次拿到MVP。他站在賽台中央接過MVP獎牌時,耳朵紅得快要滴血,手指緊緊攥著獎牌的掛帶,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家」。台下的皇風粉絲給了他比給任何人都更響亮的掌聲。
賽後採訪,先是敗者採訪。喻文州、黃少天、還有宋曉三個人出現在鏡頭前。記者的第一個問題拋向喻文州:「喻隊長,藍雨戰隊這次也算爆冷敗給了皇風戰隊。而寧源選手更是用術士職業擊敗了藍雨——作為聯盟公認的第一術士,您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
喻文州聽完問題,微微笑了笑。「藍雨戰術一直以來擅長的是防守反擊,而皇風戰隊採用全攻陣容,加上寧源用這個堪比炮台一般輸出的術士,直接將藍雨的防禦撕開一道缺口。從開局到精靈獻祭爆炸之前,我們一直沒能找到反擊的窗口。至於你說寧源用術士擊敗藍雨這話——」
「讓你們突然遇到一個技能特效是白色的術士,你們能猜得出他的技能嗎!」一旁的黃少天搶過話頭,身體往前傾了傾,語速快得像在賽場上刷公屏,「死亡之門是白色的!幽魂纏繞也是白色的!六星光牢還是白色的!連詛咒之箭都變成光耀之箭了!所有的術士技能全部被那個墮天使銀武染成了光屬性,特效全變了!你根本分不清他下一秒放的是控制技還是輸出技!這能叫關公面前耍大刀?這叫關公面前用菜刀做出了一整套滿漢全席!」他說完還意猶未盡,但喻文州按了按他的肩膀,黃少天這才收了聲,重新靠回椅背。記者暗自鬆了口氣。
「喻隊長,」記者調整了一下表情,繼續問道,「在賽後握手環節,我們看到藍雨戰隊對寧源選手非常熟悉,尤其是黃少天選手和您本人,請問你們是線下就認識嗎?」
喻文州點了點頭,語調一如既往地從容:「寧源曾經來過藍雨戰隊面試。他在術士和驅魔師兩個職業上都展現出了非常出色的天賦。但很可惜,當時藍雨並沒有多餘的位置可以留給他。後來他在皇風打出了自己的風格,這對他本人和對聯盟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記者目光一轉,追問了一句:「寧源選手也會玩彈藥專家,當時為什麼不讓寧源選手做鄭軒選手的替補呢?」
這個問題看似在問寧源的舊事,實則矛頭對準了藍樂樂。畢竟藍樂樂在這幾場以來沒有特別亮眼的高光表現,在外界不少人看來她就是在拖藍雨後腿。現在拿寧源壓她,無非是又一次試圖用輿論撬開一道裂縫。
這次是喻文州發言。他依舊保持著那種溫和而篤定的語氣,語速不快不慢:「我認為,藍樂樂比起寧源更適合藍雨戰隊的體系。寧源的打法太過激進冒險,不適合融入藍雨的防禦體系中。相反,藍樂樂這種穩定發揮的團隊型選手,她的存在能讓藍雨在防守反擊的大框架下做到攻防一體。」他說完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而在採訪皇風戰隊時,記者同樣也詢問了寧源為什麼和藍雨戰隊眾人熟悉的問題。寧源坐在採訪席上,頭髮散著沒扎,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以前去藍雨面試過,就認識了。」他的回答比喻文州精簡多了,連時間地點都沒加。
記者又問:「為什麼要在這場用路西法出戰?賽前有沒有特別的戰術安排?」
寧源想了想,說:「只是比較好發揮。沒有太多原因。」
記者又轉向何偉堂,問他拿到MVP有什麼感想。何偉堂的耳朵從採訪開始就沒消過紅,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顫,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隊友幫了很多。」記者等了等,發現他真的沒有下文了,只好笑著打了個圓場。
採訪結束後,皇風又參加了慶功宴。不過,慶功宴的地址從原來選定的烤肉店變成了海底撈——畢竟人多,臨時改地方也方便。包間裡熱氣蒸騰,銅鍋里紅油翻滾,和那天在火鍋店慶功時一模一樣。南柳青在搶羊肉,任俊馳在搶他的筷子,何偉堂偷偷夾走了最後一片毛肚,徐匯柳一聲不吭地夾走了最大的一塊牛肉。
沈萬河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提醒了一句「我下的豆腐你們別給我夾走了」。田森舉起可樂杯,站起來,玻璃杯里棕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敬何偉堂。」他說。「敬MVP!」南柳青喊了一聲。其他人也跟著喊,杯子撞在一起,可樂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沒有人擦。何偉堂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抖,耳朵還是紅的,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包間外,一個穿著海底撈員工制服的身影正在走廊里整理水果車。言希將車推到包間門口附近的備餐檯旁,確認了一下周圍沒有其他人注意,然後小心翼翼地整理著袖口。她的手腕上遮著幾道淺淺的傷痕,長袖蓋住了大半,只在她抬手擺弄果盤時露出了一小截。她的任務是冒充寧源的女朋友。之前那張聚餐照,是她潛伏在皇風工作人員團隊裡拍的。但很顯然,那波操作被寧源用一種巧妙的方式化解了——鋪天蓋地的「女友帖」淹沒了她的獨家,她的帳號從熱搜寵兒變成了眾多冒牌貨里的一個普通帳號,根本沒人再關注。
「你們的任務完成得相當不好。」那個聲音還在她耳邊迴響,冷淡,不帶任何感情,「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攪起寧源的節奏,敗壞他的路人緣。」
還需要一張新的照片,證明自己。言希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隱形相機,把它藏在水果盤下方。然後她推著水果車,朝皇風的包間走去。包間裡正傳來一陣鬨笑——大概是南柳青又說了什麼不著調的話。火鍋的熱氣從門縫裡溢出來,混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言希的嘴角掛起了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剛要抬手敲門。
「別動!我發現你了。出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