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抓住了言希想要敲門的手。
那隻手十分有力,骨節卻清晰可見,指節修長,皮膚下隱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言希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渾身一僵,但她的目光在落到那隻手上時,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這雙手很好看,乾淨、利落、線條分明,像是在琴鍵上彈奏過無數遍巴赫平均律的那種手。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看到一截嚴實的長袖,看到兜帽下遮住大半張臉的陰影,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緊緊抿著的嘴唇。
「出去,我們談談。」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的。
言希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她想掙開那隻手,但那隻手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至於弄疼她,卻也絕不允許她掙脫。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包間門口,皇風眾人的笑聲還在從門縫裡往外溢,沒有人注意到這邊。她咬了咬嘴唇,只能乖乖聽話,轉身走進洗手間換下那身海底撈員工制服,然後低著頭,跟著那個兜帽身影走出了海底撈的後門。
小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路燈的餘光漫過來,在青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橘黃。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味,隔壁飯店的排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言希靠著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說,我和寧源的關係,沒有媒體偷拍,是怎麼傳到網際網路上的。」那個兜帽身影終於開口了,語氣冷得像冬天裡放在室外的鐵器,「原來是身邊出了鬼。」
言希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我該叫你言飆呢——還是該叫你皇風戰隊隨隊記者,言希呢?」
「別想那麼多。」那個聲音忽然放緩了些,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我還沒有能力把你們組織的人全知道。」
然後他摘下了兜帽。巷口的路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一張任何一個微草粉絲都熟悉的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著——是那種在賽場上保持冷靜太久了,以至於連面部肌肉都養成了克制習慣的表情。但現在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在賽台上的高冷淡然,而是沉著一種冷峻的、刀鋒般的銳利。
賈玉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兜帽衛衣,袖子長到幾乎蓋住手背,只有指尖露在外面。他從衛衣口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朝言希的方向輕輕一丟。文件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紙張在青石板上滑出輕微的沙沙聲。
「但我並非一無所知。」賈玉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情報分析時的冷靜節奏,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尺子量過的,「謝氏製藥集團,對嗎?好大手筆啊——那麼大的公司,旗下有十七家子公司,市值上百億,竟然用這麼骯髒的手段對付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微微偏了偏頭,路燈的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幸虧我家對這邊的事業有所染指,不然還真被你們噁心到了。」
言希低下頭,手指微微發抖。
「既然是謝氏的人,我可以告訴你,我爺爺教過我算卦,我也有每次出門算一下的習慣。那天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原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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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戰隊的二樓保潔員,也是你們的人吧?」賈玉桐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那天去找寧源的時候就路過她。她拖地的時候拖把在走廊轉角停了一下——正常保潔員的拖地節奏是每三秒一推,她在轉角停了五秒,而且在相同的地方推了三次。因為我每次出門都會不由自主地觀察四周的環境,這算是職業病了。後來我查了一下她的入職時間——剛好在寧源加入皇風的第三天」他頓了頓,「還要我繼續說嗎?」
言希沒有說話。
賈玉桐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言希猝不及防,袖子被他往上一推,露出了一小截手腕。她的皮膚上赫然有幾道淡淡的傷痕——有的是舊痕,已經褪成淺粉色的細線;有的是新傷,邊緣還泛著微微的紅腫。賈玉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目光從那些傷痕上緩緩移開,重新對上她的眼睛。
「謝氏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替她質問某個不在場的人,「來賈氏吧。雖然規矩嚴格——每天早上七點打卡,遲到扣工資,年終考核要寫五千字總結——但我們賈氏不會對工作人員這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手腕上,喉結滾了一下,「……折磨。」
他的話剛說完,人還沒有見到,一個女人的笑聲就從巷子深處傳來。
「呵哼哼——」
那笑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根極細的銀針,不聲不響地扎進耳膜深處。不是那種張揚的、放肆的笑,而是帶著某種慵懶的、玩味的、仿佛在看一出有趣話劇的從容。笑聲還在巷子裡迴蕩,一個身影已經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恰到好處,不急不緩,像是用節拍器量過的。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開一粒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高馬尾扎得乾淨利落,幾縷碎發隨意地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型更加精緻凌厲。五官極美——是那種讓人在第一眼會忘記呼吸的美,但眉眼之間又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狠厲,像一朵盛開的玫瑰,花瓣上還掛著露珠,花莖上卻全是倒刺。
賈玉桐聽見這個聲音,寒毛倒立。
他轉過頭,瞳孔在一瞬間微微收縮——這是他在賽場上被對手反抓破綻時才會有的反應。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更緊的線,下巴微微揚起,那個姿態像是在防守,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謝氏集團的瘋子……」他把對方的名號從牙縫裡擠出來,「謝憶綰。別以為你和我姐是閨蜜我就對你不客氣。」
「哦?」謝憶綰的腳步停住了。她微微偏了偏頭,燈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好看的明暗交界,嘴角那抹笑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幾分,「那你說說看——你要怎樣對我不客氣呢?小弟弟。」
她故意把「小弟弟」三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往一杯滾燙的咖啡里投入一塊方糖。賈玉桐的熱血直往臉上涌。他自認見過世面,在賽場上被幾萬人盯著都能面不改色,在是非場中和各路老油條周旋也從不落下風。但眼前這個女人——謝憶綰——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更像是在看一個隔壁鄰居家還在上高中的小弟弟。
謝憶綰往前邁了一步。賈玉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的笑容更深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賈玉桐又退了一步,後背碰到了巷子的牆壁——退無可退了。他一隻手撐著身後的磚牆,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擋在身前,耳根已經紅了一大片。「別過來!雖然謝氏集團復興有你很大的功勞,你也確實很有手段——」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倔強和慌亂,明明底氣不足卻還要強撐著把話說完,「我可不怕你!信不信我告我姐!」
「告你姐?」謝憶綰輕輕笑了一聲,終於走到了他面前。她比賈玉桐矮半個頭,但她站在那裡的氣勢反而像是在俯視他。她伸出手,捏住了賈玉桐的臉。賈玉桐整個人僵住了。那手指涼絲絲的,指尖沾著深秋夜晚的寒意,但力道卻一點也不小——捏著他的臉頰往外輕輕扯了扯,又揉了揉,像是在揉一隻不聽話的貓的臉。
「嘖嘖嘖,好久沒見過你了,怎麼?你還把我忘了?」
謝憶綰把他的臉揉成了好幾個形狀,這才稍稍鬆開手,但指尖還擱在他臉頰上沒有移開,「你忘了小時候誰抱過你了?那時候你還小小一隻,多可愛。不像現在——」她終於收回了手,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那個讓人看不透的笑,「人精。要是我那弟弟有你一半精明,我也不用做這麼多了。」
賈玉桐心下凜然。謝家與賈家,兩家關係一直很近。謝憶綰和他姐是閨蜜,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跟親姐妹似的。他小時候確實被謝憶綰抱過無數次——那時候她還年輕,剛接手謝氏的一攤子爛帳,來賈家談合作的時候總會在談完正事之後溜到他房間,捏他的臉,逗他喊「憶綰姐姐」。那時候的謝憶綰還沒有現在這般鋒芒畢露,她只是笑起來很好看,身上有好聞的梔子花香味。
而如今——賈玉桐看著她眼角眉梢那絲若有若無的狠厲,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謝氏這幾年的商業版圖擴張速度。謝家全靠她一個人撐著,不但沒垮,反而比上一輩在的時候更盛三分。
至於謝憶綰的弟弟……賈玉桐瞳孔微張,謝賈兩家交好,他竟然沒有聽說過有這個人的存在!
可一旁的言希早已瞪大了眼睛。謝氏瘋女的名號,她怎麼可能不知道?當時這個名號是怎麼來的——某家少爺公開追求謝憶綰,玫瑰花送到謝氏總部樓下,被謝憶綰親自搬下樓,當著他的面一束一束地扔進垃圾桶。那少爺不死心,又約她周末晚宴,她在電話里應得爽快,結果那天晚上那位少爺在酒店等了好幾個小時,謝憶綰連影子都沒露。這還不算完——等他灰溜溜地回到停車場,發現自己的跑車被人噴了漆,車前蓋上赫然是一朵紅玫瑰。沒人有證據是她乾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乾的。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男人敢接近謝憶綰,而也沒見她主動接近過哪個男人。可現在——言希看著謝憶綰捏賈玉桐臉的動作那樣自然,賈玉桐滿臉通紅往後躲的樣子那樣狼狽,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
「這件事呢——你不要管了,小傢伙。」謝憶綰退後一步,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御姐姿態。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知道多了不會有好處。」
「但是……」賈玉桐的眼神飄向一旁還在發愣的言希。謝憶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輕笑了一聲。
「我明白。你放心,我以後會好好對待她的——行嗎?不然你讓你姐來找我。」
聰明人之間說話,就這麼簡單。點到為止,留白三分。
但賈玉桐的目的不止於此。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後背從牆上移開,站直了身體。剛才那個被捏臉捏到滿臉通紅的少年像是被收進了抽屜里,重新站在謝憶綰面前的是微草戰隊的戰術核心,是幫寧源一路走到現在的情報專家。
「我不知道寧源哪裡得罪了你,」他的聲音終於恢復了那種冷靜的節奏,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可你也要答應,放過寧源。」
謝憶綰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眼睛很好看,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考量從來不會讓任何人看穿。她忽然展顏一笑,笑容燦爛得像是剛才所有刀光劍影的對話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啊——我放過他。」
賈玉桐一愣。他沒料到她會這麼輕易就答應。這不對——謝憶綰從來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她答應得越爽快,越說明——
「但今晚上——還不行哦。」
皇風戰隊的慶功宴結束了。大家走出海底撈,被十月的夜風一吹,幾個喝了酒的人也都清醒了些。戰隊的大巴去加油了,因此大家三五成群地站在路邊用手機叫計程車。田森叫的車上坐了沈萬河和徐匯柳,南柳青和任俊馳拼了一輛,何偉堂縮在後排角落裡,耳朵還是紅的。寧源站在海底撈門口的霓虹燈下,夜風吹亂了他散著的頭髮。他在想一件事——賈玉桐明明約好了今晚來慶功宴的。他給他打過幾個電話,第一個響了幾聲被掛斷了,第二個直接關機。微草的銀武設計師,信息處理能力在聯盟里數一數二,手機不可能沒電,更不可能無緣無故關機。
「寧源,上車了!」南柳青從車窗里探出頭朝他招手。寧源回過頭,擺了擺手。「你們先走。我走回去,順便想點事。」
「行,路上小心。」
計程車尾燈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夜色的盡頭。寧源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把兜帽翻起來遮住半張臉,一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又給賈玉桐撥了一次——依然是關機提示音。他皺了皺眉,把手機放回口袋。
賈玉桐的手機其實不在他自己身上。在謝憶綰靠近他的時候,那雙涼絲絲的手不只是捏了他的臉——賈玉桐沒有注意到,他的手機在她揉臉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易主了。此刻那部手機正安靜地躺在謝憶綰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屏幕朝下,背面貼著的微草隊徽貼紙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寧源路過一個擺攤的老人。他沒有注意到老人在賣什麼——大概是些手工編織的小物件,又或者是幾本泛黃的舊書。他想著賈玉桐的事,腳步沒有停。
「年輕人。」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攤位後面傳來,「你先別走——」
寧源停下了腳步。他轉過頭,看向那個攤位。老人坐在一張摺疊馬紮上,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擺著幾樣看不清楚的東西。路燈的光正好打在老人的臉上——滿臉皺紋,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渾濁。老人正盯著寧源的臉,像是在端詳一幅畫。
「……我再看看你的臉。」老人慢慢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寧源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老人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兜帽下的陰影,看到他的整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