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年合上半邊電腦蓋子,神色冷冽。
「這種控制關係比單純的金錢僱傭更脆弱,稍微撬動一點外力,兩邊就會互相撕咬。」
他拿起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撥出一個號碼。
「趙主任,盛恆今天上午送過去的宣紙殘片,加急提取纖維微量成分,今晚八點前我要拿到初步檢測結論。」
電話那頭的國家文物局專家應了一聲。
晏斯年掛斷通話,偏過頭看著宋泠伊。
「回盛恆,等結果。」
宋泠伊點頭,正要起身,搭在腿上的男士大衣滑落下去半截。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晏斯年的手掌恰好同一時間伸過來,掌心精準地覆在她手背上。
空氣凝滯了半秒。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指節修長,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
宋泠伊的眼睫動了動,沒抽回來。
「晏律師,你對每個當事人都這麼體貼入微?」
她抬起眼,語氣帶著幾分慣常的打趣。
晏斯年垂眸看著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眼底帶著一絲深沉的暗色。
「普通當事人給錢就行。」
他將大衣拿起來,動作自然地披回她肩頭。
「盛恆合伙人的合法妻子,享受最高保全待遇。」
宋泠伊抿了抿唇,胸口莫名漏跳了一拍,避開他的視線,快步朝咖啡廳門外走去。
……
傍晚七點半,盛恆律師事務所頂層。
落地窗外,京市的霓虹燈連成了無邊無際的火海。
技術調查組的主管吳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紅頭傳真,神情嚴肅得有些不尋常。
「晏所,少夫人,加急背調和涉外舊案挖出大魚了。」
吳崢把檔案平鋪在會議桌中央。
「顧宗霖十二年前在內地被海關緝私局秘密立案偵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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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伊快步走過去。
案卷複印件上蓋著絕密的註銷戳。
十二年前,顧宗霖涉嫌通過南方港口走私三件前清內廷大件出境,涉案金額高達上億元。
但在立案調查的第七個月,案件因為關鍵出境提單丟失、物證鏈斷裂,以證據不足撤案。
「當年給顧宗霖出具涉案藝術品屬於『普通民間舊物、無出口限制』法律意見書的承辦律所……」
吳崢手指順著案卷末頁往下滑,重重停在一枚紅色的橢圓印章上。
卡其律師事務所。
主承辦律師簽名那一欄,用鋼筆寫著三個字:林啟正。
宋泠伊的目光盯死在那個名字上。
卡其律所。
林啟正。
前幾天宋朝偉逼她去相親的鑫匯集團法務總監,那個曾是卡其律所最後一位合伙人的林啟正。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狠狠串在了一起。
顧宗霖十二年前走私逃脫法網,靠的是林啟正的偽證;
蘇晴十年潛伏在宋家老宅尋找冷枚真跡,背後是顧宗霖的威逼利誘;
而王慶霖名下那個瀕臨崩盤的鑫匯集團,法務總監恰好就是當年替顧家擦屁股的林啟正。
宋朝偉自以為攀上了高枝,想拿親生女兒去換鑫匯的過橋資金。
殊不知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從十二年前開始,就已經把宋家架在了火堆上。
「林啟正當年能把走私大案辦成無罪撤案,不可能單憑運氣。」
晏斯年立在辦公桌前,修長的手指翻過案卷末頁,冷白的光線下,眼底翻湧著極具侵略性的冷光。
「蘇晴這條線,可以收網了。」
宋泠伊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辦公室的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晏斯年按下免提。
文保局加急鑑定中心的趙主任聲音穿透揚聲器,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晏所!那張殘片提取出了內廷專用的『造辦處松煙徽墨』成分!更關鍵的是,我們在殘片宣紙的夾層纖維里,發現了極細微的清代內府硃砂暗記!」
「這根本不是什麼隨手裁切的練習稿!」
「這是當年圓明園被焚毀前,內廷總管親自用硃砂封簽的《圓明園四十景圖》失蹤分卷!」
免提電話里的盲音嘟嘟響了三聲,斷了。
會議桌上的紅頭文件被穿堂風掀起一角,發出輕微的撲棱聲。
吳崢站在長桌對面,手裡還捏著那半截沒裝訂完的案卷夾,喉結上下動了動,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清代內府硃砂封簽。
圓明園失蹤分卷。
這已經不是幾千萬商業欺詐或者家族爭產的範疇,這是能把人直接送進重刑犯監獄的國家級特大文物案。
宋泠伊立在長桌旁,掌心貼在冰涼的紅木邊緣。
冷氣從掌紋一路滲進骨縫裡。
十二年前,顧宗霖涉嫌走私三件前清內廷重器,是卡其律所的林啟正出具偽證脫罪。
九年前,林啟正轉頭替鑫匯集團操刀,在宋氏服飾的供應鏈採購里埋下陰陽合同,硬生生扣了一筆三千萬的虛假承兌匯票在許瑤頭上。
那時候宋泠伊還在念高中。
她記得母親整夜整夜坐在書房裡核對帳目,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宋朝偉在客廳里摔杯子砸碗,罵許瑤是個掃把星,把宋家拖進了萬丈深淵。
那三千萬像一座大山,把許瑤的脊梁骨徹底壓垮。
為了保住外公創辦的繡坊,保住宋氏不被查封,許瑤日夜趕工刺繡趕訂單,熬到胃出血倒在工作檯前。
而就在許瑤確診胃癌晚期的第二個月,蘇晴帶著宋茉微進了宋家的門。
表面上是宋朝偉在外包養的女人登堂入室,實則是顧宗霖安插進來的暗樁。
顧家在港城打確權官司輸了,正面要不走這卷古畫,就用債務做局逼死許瑤,再派蘇晴潛入宋家掘地三尺。
王慶霖名下那個爛透了的鑫匯集團,從頭到尾就是顧宗霖在內地洗錢、轉移資產的白手套。
宋泠伊的下頜線咬得極緊。
許瑤臨終前洗了又洗的那方青石端硯,不是在緬懷什麼夫妻舊情,是她哪怕被逼到絕境,也看穿了這群人的豺狼心腸。
她把最金貴的東西封死在石心裡,留給女兒,也把這群貪得無厭的蛀蟲活活吊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