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年偏頭看她,拇指在她手背的軟肉上揉捏了兩下,動作很輕,「原件一直在國家級恆溫庫,她想拿假畫交差洗錢,構成非法侵占與欺詐;加上企圖倒賣國寶級文物的口供,涉案金額過億,性質就從民事經濟糾紛直接變成了刑事重案。」
後半夜四點,昆明經偵支隊與文物犯罪偵查大隊聯合出擊。
騰衝那家藏在寨子深處的造假工坊被連鍋端掉,當場繳獲準備替換《圓明園四十景圖》的做舊高仿畫卷半成品,以及顧宗霖名下皮包公司開具的巨額定金匯款單據。
天色泛白時,公安部文物犯罪偵查處正式下達通報:
對顧宗霖涉嫌跨國倒賣珍貴文物、洗錢等違法犯罪行為正式立案偵查。
全網各大口岸、交通樞紐同步彈出蘇晴的紅色協查通報。
懸在宋泠伊頭頂整整十年的陰雲,以雷霆萬向的勢頭,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
回到京市時,天光大亮。
東三環的獨棟小院裡,金黃的銀杏葉鋪了滿滿一層青石路。
宋泠伊洗了個澡,換了身寬鬆的米白色棉麻家居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
案件進入公訴審查程序,原本死咬著她不放的宋朝偉徹底成了沒頭蒼蠅,甚至因為涉嫌提供虛假資產證明,被經偵傳喚了三次。
而宋泠伊的角色,也從此前獨自抵抗惡意的當事人,變成了官方認證的重要證人和受害者家屬。
下午兩點,專案組送來了整整三大箱需要補充的案卷複印件。
十年前許氏繡坊所有的往來合同、母親許瑤生前名下被惡意轉移的物料清單、老宅里丟失的祖傳文玩底帳,全需要她一一辨認簽字。
書房設在二樓朝南的拐角,窗外就是那棵茂盛的銀杏樹。
宋泠伊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把厚厚一疊泛黃的線裝帳本攤開在茶几上,手裡握著紅黑兩色簽字筆,逐頁核對。
窗外的天色從淺金變成暗沉的灰藍,又慢慢滑進濃稠的夜幕。
牆上的掛鍾指針滴答作響,不知不覺轉過了半夜十二點。
指針又慢慢爬過了數字兩點。
宋泠伊揉了揉乾澀的眼眶,伸手端起桌上的馬克杯,送到唇邊才發現裡面的普洱茶早就涼透了。
她沒去換水,重新抽出一份關於東廂房藏硯的說明材料,握著筆一筆一划地寫下當年許正行留存古硯的具體經過。
因為長時間低頭,後頸酸脹得像壓了一塊鉛石。
視線漸漸變得有些重影,紙張上的黑色宋體字開始來回晃動,眼角生出細細密密的血絲。
門軸發出極輕微的轉動聲。
拖鞋踩在地毯上,聲音沉悶。
晏斯年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墨灰色的絲質睡袍,腰帶松松繫著,胸前露出大片平整結實的皮膚。
他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白瓷杯,杯沿騰起一股醇厚的奶香。
宋泠伊聽見動靜,手上的筆沒停,頭也沒抬地咕噥了一句:「你先睡吧,我把這最後三份家屬陳述理順,明天早上專案組的同志要過來調取。」
瓷杯被重重擱在書桌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幾滴白色的溫熱奶沫濺在桌面上。
晏斯年的視線落在她布滿紅血絲的眼眶上,眉宇間沉得能擰出水來。
「睡覺。」
男人的聲音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生硬與強制。
宋泠伊手腕一滯,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條歪斜的墨痕。
她仰起頭,有些疲倦地扯了扯嘴角:「我不困,真的。這些材料關係到顧宗霖能不能被定罪,我得在天亮前全部弄完,萬一缺了哪條證據鏈……」
話還沒說完,眼前的光線被大片陰影遮擋。
晏斯年直接俯下身來,修長的手臂橫過桌面,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把她亮著屏幕的筆記本電腦蓋合攏。
力道又沉又穩,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宋泠伊愣了一下,火氣剛要往上冒,整個人就被籠進了一股清冽濃郁的雪鬆氣息里。
晏斯年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面上,高大的身軀逼近過來,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與書桌之間狹窄的方寸之地。
他垂著眼睫,視線死死鎖住她發紅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呼吸甚至直接扑打在她發燙的耳垂上。
「不許你一個人扛。」
晏斯年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里裹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這句話我說第二遍了,不想說第三遍。」
宋泠伊的後背貼著堅硬的桌沿,退無可退。
男人的睫毛離她不過半寸,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她狼狽又錯愕的臉。
他身上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熨燙過來,書房裡原本乾燥微涼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變得逼仄粘稠。
宋泠伊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咚咚的撞擊聲大得讓她耳膜發脹。
她曾經以為自己足夠堅硬,五年前被背叛時能一個人打包行李離開,回國後被生父逼婚能笑著周旋算計。
可在這個男人強勢又近乎蠻橫的注視下,那些用冷漠築起的圍牆,轟然垮開了一道缺口。
她完全接不住他這樣沉重又直接的壓迫感。
宋泠伊下意識咬了咬下唇,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有些慌亂地抬手推了推他堅硬的胸膛。
掌心下的心跳比她的還要沉穩有力。
「知……知道了。」
她從喉嚨里擠出極小的一聲,聲線有些發飄。
趁著晏斯年手臂微松的空隙,宋泠伊像受驚的野貓一樣從他胳膊底下鑽了出去,連拖鞋都差點踩掉,抓著大衣外套,頭也不回地快步衝出了書房。
穿過走廊,她推開二樓臥室的房門,閃身進去,反手咔嗒一聲把防盜鎖死死扣上。
宋泠伊背靠著冰涼的實木門板,雙腿有些發軟,整個人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房間裡沒開燈,月光透過白色紗簾灑進來。
她抬起微顫的手掌,死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劇烈地喘著氣。
完了。
徹底否認不了了。
那顆原本以為早就封死在凍土裡的心,真真切切地為門外那個男人,亂了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