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收起了臉上的戲謔,神情認真起來。
「五年前在傅書珩身上栽的跟頭,你也看到了。我以為自己夠聰明,以為只要全心全意付出就能換來等價的尊重,結果呢?他在我眼皮底下跟別人算計我的作品,拿我的前途當他的墊腳石。」
宋泠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抬眼看著周漾:「晏斯年不一樣。他站得太高了,盛恆的大門往哪邊開我都摸不透。他現在對我好,替我擺平蘇晴,幫我保住外公的東西,把每一件小事做得滴水不漏。」
「這不好嗎?」周漾皺起眉頭,「換成別的男人,早拿這些恩情逼你就範了,人家晏大律師可連碰都沒隨便碰你。」
「這就是最嚇人的地方。」
宋泠伊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悶:「他對我太周全了,周全到我分不清這到底是協議婚姻里的履約責任,是他因為當年那場烏龍產生的愧疚補償,還是……他真有那麼一點喜歡我。」
人心太難猜。
習慣了在泥潭裡徒手搶生路的人,突然被遞上一把裹著絲絨的純金雨傘,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恐懼傘骨里藏著暗箭。
周漾聽得翻了個白眼,抬手在她腦門上輕敲了一下:「你平時在宋朝偉面前那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勁頭去哪兒了?分不清,那你直接去問他啊!」
「問他?」
宋泠伊苦笑了一聲,輕輕搖頭。
問出口,就等於把最後的體面交到了別人手裡。
如果是前者,協議到期她能幹脆利落地拿錢走人;可要是問了,得到的答案只是大律師精準的「職業道德」,她甚至連繼續留在這棟房子裡的藉口都沒了。
她還沒準備好去接那個可能會讓她潰不成軍的答案。
「你就是典型的被蛇咬怕了井繩。」
周漾撇了撇嘴,把手裡的牛皮紙封套推過去:「先看正事吧。顧宗霖在昆明被扣了四十八小時,今早八點剛被保釋出來,盛恆那邊的法務助理把第一手消息送過來了。」
宋泠伊收斂心神,撕開封條。
裡面是一張昆明當地私人醫院的住院證明複印件,下方附著一張高清的長焦偷拍照片。
照片裡,顧宗霖穿著黑色高領衫,單手拄著拐杖,面容陰鷙地站在私立醫院的VIP病房走廊外。
而在他面前跪著的女人,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赫然是幾天前捲走八百萬跑路的蘇晴。
「蘇晴在昆明沒能把做舊畫卷帶出來,騰衝那個作坊被連窩端,她去醫院找顧宗霖討救命錢,直接被顧宗霖的保鏢從二樓樓梯推了下來,右腿骨折。」
周漾冷笑連連,眼底滿是大仇得得報的痛快:「狗咬狗到了最後一步,蘇晴現在名下帳戶全被法院封死,身上除了一張兩千塊的儲蓄卡,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宋泠伊指腹划過照片上蘇晴狼狽不堪的面孔。
當年這個女人踩著母親許瑤的尊嚴跨進宋家大門,在客廳里指使保姆把許瑤留下的繡架扔進垃圾站時,也是這般居高臨下。
十年輪迴,報應落下來的時候,砸得比誰都狠。
「宋朝偉那邊呢?」宋泠伊問。
「別提了,宋朝偉昨晚在老宅里喝得酩酊大醉,今天一大早被鑫匯集團的追債人堵在家裡,聽說連大門的銅把手都被卸下來抵債了。」
周漾從包里摸出一份列印件遞給她:「還有這個,宋茉微發在個人社交帳號上的道歉聲明草稿,今早她托人遞到了工作室,想求你放她一馬。」
宋泠伊連看都沒看那張紙,直接扔進了旁邊的碎紙機里。
滾刀轉動,紙屑瞬間化作碎片。
「她去昆明敲詐親媽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放我一馬?」宋泠伊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把證據原件直接移交給經偵,該走公訴走公訴,我不是慈善機構。」
樓梯拐角處傳來皮鞋踩在木質踏板上的沉穩聲響。
晏斯年已經掛斷了跨國連線,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紅頭文件,邁著長腿走下樓梯。
男人周身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冷冽威壓,目光在掃過宋泠伊微緊的眉頭時,眼底的寒意微斂。
「顧宗霖申請了境外就醫,想利用港城身份走特殊通道離境。」
晏斯年將文件平鋪在餐桌中央,修長的指尖在落款處的紅色印章上輕叩了一下。
宋泠伊垂眸看去。
那是一份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直接下達的限制出境執行令。
「他走不了了。」晏斯年側過身,視線落在宋泠伊臉上,聲音壓得極平,「下午兩點,市中院開庭審理許氏繡坊侵權及惡意轉移資產案,你作為第一順序法定繼承人,需要出庭確認簽字。」
宋泠伊抬起頭,正好撞進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里。
男人的眼神專注而沉靜,像是無聲的庇護所,替她將所有的風浪擋在門外。
宋泠伊心口微縮,那句懸在喉嚨里一上午的疑問幾乎就要破土而出。
她想問他,到底是以盛恆主任律師的身份接了這個案子,還是……
「晏斯年。」
宋泠伊叫了他的名字,指節在桌沿上微微發白。
晏斯年眉梢輕挑,安靜地等著她的下半句。
周漾坐在對面,眼睛瞪得滾圓,屏住呼吸盯著兩人。
宋泠伊喉頭動了動,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換了一句輕巧的敷衍:「出庭費,盛恆按什麼標準算?」
晏斯年凝視著她那雙微微閃爍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倉皇撤回的試探。
他眼底泛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抬起右手,在宋泠伊微僵的注視下,動作極輕地替她撫平了耳邊滑落的一縷碎發。
指尖擦過她發燙的耳垂,停留了半秒。
「晏太太的案子,不收費。」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胸腔共鳴的震顫,「要算帳,回家慢慢算。」
門外,陳越的車鳴笛聲劃破了院落的清晨。
宋泠伊坐在原地,耳垂上的溫熱順著經絡一路燒進胸膛,再也無法忽視。
陳越的鳴笛聲響過三聲,門外的引擎聲漸漸熄火。
晏斯年收回停在她耳側的手,動作慢條斯理地扣好袖扣,轉身往玄關走。
宋泠伊坐在餐椅上,端起那杯溫熱的紅茶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管滑下去,壓住胸口翻騰的躁意。周漾在對面擠眉弄眼,嘴型誇張地比劃著名「晏太太」,被宋泠伊抬手扔過去的餐巾紙團砸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