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從市中院出來,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庭審過程比預想中順暢,顧宗霖涉嫌侵占轉移的資產被全部凍結,許氏繡坊的老底子算是徹底保住了。宋泠伊剛坐進黑色轎車后座,正揉著酸脹的太陽穴,身側的男人就遞過來一份牛皮紙檔案袋。
「許氏的產權變更申請表,簽字蓋章就能生效。」
晏斯年合上手裡的平板電腦,側過身看她,長腿交疊在狹窄的后座空間裡,膝蓋若有似無地挨著她的風衣布料。
宋泠伊接過文件,指腹划過封底的紅印,語氣輕快了些許:「晏大律師效率這麼高,倒讓我省了跑房管局的力氣。」
晏斯年順手拉過她的手腕,掌心貼著她泛涼的手背,不緊不慢地開口:「順手辦的。不過,周末空出一天。」
宋泠伊轉頭看他:「又有案子要核對?」
「不是公事。」男人的視線落在她白淨的側臉上,嗓音沉緩,「老爺子發了話,周末老宅擺家宴,讓你正式過去吃頓便飯。」
宋泠伊手上的動作停住,檔案袋的紙角被她掐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晏庭松?」她舌尖抵了抵後槽牙,語氣里藏不住防備,「我們當初領證的時候,協議裏白紙黑字寫得很明白,不公開,不參與宗族社交。盛恆的合伙人我都還沒認全,直接去見晏家掌權人,超綱了吧?」
京圈頂層那些老牌世家的門檻有多高,她就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車廂里的氣壓低了下來。
晏斯年大拇指在她腕骨突起的小骨頭上摩挲著,力道帶著點不容推脫的強勢。
「老頭子耳聰目明,經偵立案的動靜瞞不過他。與其讓他派人去查你那間小工作室,不如直接帶你回去見一面。」他語氣平淡,卻句句踩在她的軟肋上,「況且,你外公當年收的那方前清澄泥硯,當年就是從晏家老宅流出去的。老爺子手裡有當年的出庫底冊,你不想去看看?」
宋泠伊閉了閉眼。
這男人太擅長抓人的七寸,每一次出招都讓她找不到拒絕的藉口。
「晏斯年,你算計得可真夠周全的。」她抽回自己的手腕,別過頭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男人低笑了一聲,順手替她拉高了大衣的領口,溫熱的指尖擦過她的下巴:「各取所需,晏太太。」
……
周六清晨,宋泠伊六點不到就爬了起來。
衣帽間的衣架被她推得嘩嘩作響。晏家是舊世家底子,穿得太招搖顯得輕浮,穿得太寡淡又像上門打秋風。她在鏡子前挑挑揀揀,換上了一條豆沙綠的改良旗袍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手工開衫,領口盤著精緻的如意扣。
妝容上她特意下了功夫,抹掉了平日裡利落的眼線,換成溫婉柔和的秋月妝,烏髮用一支雕著辛夷花的羊脂白玉簪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江南水鄉浸潤出的書卷氣。
至於禮物,她沒買商場裡昂貴卻千篇一律的補品,而是挑了外公早年珍藏的一餅三十年易武正山古樹茶,又親手繡了一副寓意松鶴延年的雙面異色繡帕配在錦盒裡。
上午九點,晏斯年的車停在東三環小院門口。
宋泠伊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手裡緊緊抱著錦盒,指尖捏著安全帶反覆確認。
車子一路向西,開進西山腳下一處曲徑通幽的深宅大院。越過兩道關卡,兩扇厚重的黑漆銅釘大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車停在青磚墁地的前院,宋泠伊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開衫領口,又摸了摸髮簪。
「領口歪沒歪?」她側頭問。
晏斯年解開安全帶,側身靠過來。
宋泠伊身子本能地往後縮,後背緊貼著真皮座椅。男人高大的身軀覆過來,修長的手指伸向她的頸側,宋泠伊呼吸微屏,卻見他只是替她把耳邊一縷散發掖到耳後。
「沒歪,很好看。」晏斯年的指腹蹭過她發燙的耳垂,聲音低沉溫和,「不用繃得這麼緊。老頭子退下來多年,養花弄草,比你想像中好說話。」
宋泠伊撇了撇嘴:「最好是。」
穿過垂花門和遊廊,偏廳里早已經擺好了紫檀木的圓桌。
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位穿深灰色中式對襟唐裝的老人,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手裡轉著兩枚油亮溫潤的核桃。聽到腳步聲,老人抬起頭,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泛著和藹的笑意,但那雙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卻極具穿透力,光芒內斂。
「爺爺。」晏斯年先開了口,反手握住宋泠伊微涼的指尖,帶著她走上前。
宋泠伊被他攥著手,掌心泛起一層薄汗。她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將手裡的茶盒和繡件遞給旁邊的管家,微微躬身:「晏老先生好,我是宋泠伊。」
晏庭松放下核桃,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兩個來回,視線落在她挽發的白玉簪和素雅的裙角上,笑得眼角堆起細紋:「叫什麼老先生,既然跟斯年領了證,就該跟著他叫爺爺。坐吧,嘗嘗廚房今早剛燉的竹蓀雞湯。」
開席後,桌上的氣氛看似尋常,暗地裡卻全是試探。
晏庭松喝了兩口湯,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親家公最近在張羅鑫匯集團重組的事?前兩天的經偵通報鬧得滿城風雨,斯年這孩子也是,自家人出事,怎麼也不提前跟家裡打個招呼。」
宋泠伊握著瓷勺的手頓了頓,剛要開口解釋,晏斯年已經在旁邊夾了一塊清蒸桂魚放進她的白瓷碟里。
「宋朝偉做的事違紀違法,跟我沒關係,跟泠伊更沒關係。」晏斯年的語氣平直冷淡,直接把話堵了回去,「盛恆接的是依法清算的案子,公事公辦。」
晏庭松看了孫子一眼,嘴角笑意更深,轉頭吩咐管家:「去把地窖里那壇五十二度的陳年茅台起出來,今天高興,斯年陪我喝兩杯。」
宋泠伊抬眸掃過晏斯年微緊的下頜,想起他胃潰瘍還沒好利索,兜里還揣著奧美拉唑。
「爺爺,斯年下午還得去律所簽涉外合同,胃也不太舒服,這烈酒喝下去恐怕傷身。」宋泠伊放下勺子,動作自然地將晏斯年面前的酒盅換成了溫熱的菊花茶,「要不我陪您喝兩杯果酒?外公以前教過我辨酒,我酒量還湊合。」
晏庭松挑起眉毛,看著被換掉的酒盅,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晏斯年側過頭看著身側的女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長臂伸過去,順手把她碟子裡那塊桂魚夾回自己碗裡,用筷子極仔細地剔乾淨兩排細密的魚刺,又重新夾回她碗中。
「吃你的魚,別逞能。」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責備,卻自然得挑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跡。
宋泠伊低頭咬了一口無刺的魚肉,唇齒間泛著鮮香。
主座上的晏庭松把兩人這一來一往的小動作全收進眼底,樂呵呵地端起菊花茶抿了一口:「行,聽孫媳婦的,今天不喝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