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阿姨當年留下的東西,不僅有專利和配方。宋朝偉那間被封掉的老宅地窖里,還藏著一個暗格。」
晏斯年抱著她大步走出休息室,黑色的羊絨大衣將她整個人護在胸口。
「陳越已經在宋家老宅拆牆了。霍霆想讓你做一輩子糊塗鬼,我偏要把當年的蓋子徹底掀開。」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緩緩開啟。
宋泠伊把臉埋進男人頸窩,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晏斯年。」
「嗯?」
「不用等他們動手了。」
宋泠伊聲音很平,卻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通知市局吳崢,極光互娛撕毀的合同,我今天下午就要讓他們原封不動地跪著送回來。」
電梯下行,金屬反光板倒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外頭凜冽的冬陽正破開雲層,照得地面一片森白。
轎車滑出協和國際部的地庫出口,擋風玻璃前晃過一片慘白的冬日餘光。
陳越坐在副駕駛位上,拿著平板電腦回頭:「晏所,極光互娛那邊換了採購部一把手打電話過來,說是剛才那封撤約函是底下人合規審查操作失誤,他們願意提高一成首期款,合同隨時能重簽。」
宋泠伊靠在后座軟枕上,指尖摩挲著手背上剛拔掉留置針留下的醫用膠布。
「告訴他們,合同不用送了。」
宋泠伊把視線從車窗外掠過的枯樹枝上收回來,唇角撇開一點弧度。
「前腳看著遠東施壓就遞刀子,後腳見經偵查封帳戶又跑來裝孫子。給別人當看門狗的平台,許氏文創伺候不起。」
晏斯年屈起手指,將她搭在膝頭有些發涼的右手攏進掌心,指腹揉過她掌心的軟肉。
「不跟極光簽,『簪花錄』的線上分發渠道就得全部推倒。年前如果拿不出曝光量,宋朝偉抵押給供應商的貨款窟窿堵不上,那些工人還會去工坊鬧。」
「誰說我要走線上平台的路子?」
宋泠伊反手扣住他的腕骨,眼尾揚起清透的光亮。
「網劇播出來,觀眾看的也是劇情和流量明星的臉,妝造做得再精細,濾鏡一糊,全成了廉價背景板。霍霆想用資本鏈條勒死許氏,我就跳出他的盤子。」
她轉過臉看著身側的男人,語氣輕快乾脆。
「我要辦一場線下獨立的非遺國風大秀。不需要資方指手畫腳,不用給流量明星讓番位,許瑤留下的手藝,自己就能撐起整個場子。」
晏斯年眼皮微抬,視線落在她神采奕奕的眼角,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
「京城年前能接下千人規模古風秀的場地,只有天工當代藝術中心主展館。」
他拿出手機劃開屏幕,調出一張場地排期表,遞到宋泠伊眼皮底下。
「下周三原本是遠東資本贊助的先鋒藝術節。陳越,聯繫展館資方,盛恆按違約金頂格賠付,把下周三到周五整整三天的主場館全部清空,定給許氏文創。」
陳越在前面應了一聲,敲擊鍵盤的聲音利索清脆。
宋泠伊側頭看他,睫毛眨了眨:「晏主任,公器私用這麼熟練,不怕你們律所合伙人找你開批鬥會?」
「他們沒這個膽子。」
晏斯年掌心微收,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帶了半寸,聲音沉穩。
「場地、安保、媒體通稿盛恆全包。你只要負責把你的手藝拿出來,給那幫玩髒錢的人看清楚,什麼叫抬不起頭的差距。」
……
三天後,天工藝術中心後台。
巨大的環形化妝間裡瀰漫著松煙墨和天然花汁沉澱後的清苦香氣,十幾台蒸汽掛燙機吞吐著白色霧氣,把空曠的水泥房間蒸得發潮。
幾十個衣架上掛滿了層層疊疊的暗花緞、妝花羅,上面全是用極細的金銀線挑出的雲紋與異獸。
周漾腳上踩著一雙沾滿粉塵的帆布鞋,嘴裡咬著三枚特製髮夾,手裡捏著噴壺正在給一件明代對襟大袖衫噴定型水。
「周周,二號模特的點翠鈿子冠鬆了,後面的固定銀絲卡不進髮髻!」
助理小妹帶著哭腔從試衣間衝出來,手裡捧著一頂八寶嵌珠的孔雀點翠冠,急得額頭全是虛汗。
「慌什麼。」
宋泠伊站在正中央的實木長案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手裡捏著一把極其精細的牛角扁平鑷子,指尖極其平穩,正將一片修剪成半粒米大小的翠鳥腹羽用天然骨膠黏在一朵通草茶花的邊緣。
鑷子尖端微動,分毫不差。
「拿過來。」
宋泠伊放下鑷子,接過助理手裡的發冠,指甲在後側暗扣上一撥。
咔嗒一聲輕響。
原本變形的純銀底托被她用掌骨巧勁往內側一壓,重新咬合進預設的凹槽里。
她隨手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根包了真絲的軟銅絲,沿著發冠下沿飛快穿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藏進絨布襯裡。
「墊一層蠶絲棉,貼頭皮戴,保准走完全場不晃蕩。」
她把發冠塞回小妹懷裡,順手在對方腦門上敲了一下:「去盯第三組試妝,眼妝的胭脂膏用我調的紅藍花汁,別用那些化工粉,射燈一打反光發賊。」
小妹擦了把冷汗,連連點頭跑開。
周漾吐掉嘴裡的髮夾,灌了一大口苦咖啡,整個人癱坐在摺疊椅上,眼眶底下掛著濃重的青黑。
「寶貝,團隊連續通宵四十八小時了,二十八套主造型全部改完。剛剛前台發來簽到名單,大半個時尚圈和文博圈的泰斗全到了,連故宮修文物的幾個老專家都坐了第一排。」
周漾揉著發脹的後頸,神情帶著點興奮的緊繃。
「極光互娛那個撤資的陳總,託了三個熟人想要內場邀請函,被我直接拉黑。這次咱們要是打贏了,宋朝偉那張老臉怕是要被抽腫。」
宋泠伊走到最內側的獨立防塵罩前,拉開拉鏈。
展架上掛著整場大秀的壓軸之作——「九霄雲錦百鳥朝鳳大禮服」。
這是許瑤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幅手稿,由宋泠伊帶著工坊老匠人一針一線復刻出來的緙絲重器。
通體採用赤金線盤金繡,裙擺處的鳳凰羽翼隨著光線流轉變幻出色澤,每一根羽毛都由三色漸變孔雀羽線捻成,貴重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宋泠伊伸出指腹,極其輕緩地撫平了袖口處的一道微小摺痕。
「我媽當年沒走完的路,我替她走。」
她轉頭看向周漾,眼底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清醒。
「去叫安保把展廳外廊的防盜閘門落下來,離明早十點開場還有六個小時,所有人分批去隔壁休息室睡兩個小時,我不希望明天台上有人打瞌睡。」
周漾應了一聲,拍拍手招呼屋裡累癱的學徒們往外走。
兩分鐘後,厚重的防火門發出沉悶的落鎖聲,化妝間裡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幾盞節能壁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冷光,照亮掛在半空中的華服。
凌晨三點四十分。
展館後勤通道的消防安全門被人從外側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穿堂風灌進走廊,地面的塑膠防塵膜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
一個穿著保潔灰色連體工服的身影溜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