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頭上壓著一頂寬檐帽,臉上戴著厚實的醫用活性炭口罩,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透著慌亂的眼睛。
身影踩著軟底布鞋,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輕車熟路地避開了走廊主幹道的紅外探頭,徑直摸到了獨立化妝間的後窗處。
窗鎖早就被人用鐵絲撬開。
那人雙手撐著窗台,有些笨拙地翻進屋內,落地時腳踝撞在鐵皮垃圾桶上,發出一聲悶響。
人影嚇得在原地蹲了十幾秒,確定外面沒有巡邏人員後,才撐著膝蓋爬起來。
她直奔正中央那件罩著防塵罩的「百鳥朝鳳大禮服」。
口罩上方的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濃烈扭曲的妒恨與快意。
「憑什麼……你憑什麼樣樣壓我一頭……」
粗重的喘息聲從口罩縫隙里溢出,那人拉開工服側面的深口袋,掏出一個沒有標籤的黑色塑料大容量噴壺。
旋鈕擰開,一股刺鼻刺眼的工業酸腐臭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沒有絲毫由於,她抓起噴壺,對著整件大禮服的後擺和胸口,發瘋一樣猛烈按壓噴頭。
高濃度的強酸液體濺落在金絲雲錦上。
原本流光溢彩的孔雀羽線和赤金盤線,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發出「滋滋」的刺耳焦灼聲,迅速冒起白煙,焦黑的孔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腐蝕擴散。
連帶著展架底部的實木底座都被燒出幾個起泡的黑坑。
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被燒焦的焦臭味。
那人看著被毀得面目全非的華服,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怪笑,把空噴壺往地上一扔,轉過身手腳並用地翻出窗戶。
她一路低著頭,沿著沒有監控的貨運消防梯一路往下狂奔。
樓梯間裡只有她自己凌亂急促的喘氣聲和腳步聲。
跑到地下三層停車場時,她身上的工服已經被冷汗浸透,口罩被抓下來攥在手心裡,露出一張因為極度亢奮而扭曲的尖下巴面孔。
正是宋茉微。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一個境外號碼。
「霍總!我辦成了!宋泠伊那件壓軸的鎮館之寶被我徹底潑廢了!明天的秀她根本開不出來!」
宋茉微踩著高跟鞋在空曠的水泥車庫裡快步走著,語氣里滿是討好與邀功。
「您答應我的那筆錢,還有送我出國避風頭的護照……」
話音未落,車庫拐角處的承重柱後突然晃出兩道雪白刺眼的遠光燈。
引擎爆發出沉悶的低吼。
一輛沒有掛牌的灰色破舊金杯麵包車從陰影里竄出,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橫向漂移,直接截停在她面前半米處。
宋茉微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抬手擋在額前,破口大罵:「不長眼的東西!怎麼開車的!」
嘩啦一聲巨響。
麵包車的側滑門被從裡面大力拉開。
三個身穿黑夾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高大男人從車廂里跨了下來,動作快得像獵食的豺狼。
宋茉微心頭猛地一跳,轉身想往消防通道跑。
最前面的黑衣人跨前兩步,鐵鉗一樣的大手扣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拿著浸滿乙醚的毛巾,狠狠捂死了她的口鼻。
「嗚——!嗚嗚!」
宋茉微拼命掙扎,高跟鞋在地面上劃出兩道刺耳的劃痕。
手裡的手機摔落在水泥地面上,屏幕四分五裂,那頭傳來霍霆沙啞陰冷的嗓音:「蠢貨,辦完事還留著你這張嘴,當霍某人是慈善家麼?」
幾秒鐘後,宋茉微雙眼翻白,四肢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黑衣人像拎麻袋一樣,抓著她的肩膀和雙腿,直接將人甩進了麵包車的后座。
車門「砰」的一聲合攏。
輪胎在地面擦出兩道焦黑的膠印,麵包車咆哮著衝出地庫閘機,匯入凌晨四點黑沉沉的街頭車流中。
地面上,只留下一隻被踩斷跟的白色高跟鞋,以及宋泠伊工作室後台警報器突兀響起的尖銳蜂鳴。
監控室的液晶大屏幕上。
畫面定格在宋茉微被拖進車廂、鞋跟掉落滾動的最後一秒。
警報聲尖利地刺破了整個地下層的死寂。
周漾風風火火撞進中控室,腳下的帆布鞋險些在光滑的地磚上滑倒,看著回放屏幕上那件焦黑冒煙的禮服,臉色比刷了大白粉的牆皮還要難看。
「宋茉微這個瘋女人!」周漾抓著桌沿,手指用力按在塑膠檯面上,「她到底從哪兒弄來的工業酸!九點半第一批外媒和評委就要進場驗貨,現在離大秀開場連四個小時都不到,壓軸的百鳥朝鳳被燒穿了後襟,拿什麼撐場子?」
陳越從外頭快步進來,把手裡的平板扣在桌上:「晏所已經讓外勤的人去追那輛金杯了。車牌是套牌,往西六環的廢棄貨場開,霍霆的人動作很乾淨,擺明了是打算滅口之後把鍋全甩在宋茉微頭上。」
宋泠伊沒有接茬。
她反手推開更衣室半掩著的木門,腳下的平底軟布鞋踩在燒焦的織物碎屑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屋裡那股蛋白質混雜強酸的刺鼻氣味還沒散乾淨。原本流光溢彩的緙絲長袍被腐蝕出了七八個拳頭大的焦洞,金線被燒斷後蜷縮成一團團炭黑,孔雀羽毛更是化作焦脆的灰渣,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簌簌往下掉。
周漾跟在後頭,腳底發軟,聲音都在打顫:「寶貝……這要是用常規繡法,重排版至少要三個月。要不,把備選的那套墨色襦裙頂上去?」
「墨色壓不住百鳥朝鳳的主題。」宋泠伊蹲下身,指尖小心避開殘存的酸漬,捏起一片焦硬的炭化邊緣碾了碾,「壓軸款撤了,前排坐著的那些老專家一眼就能看出咱們在避戰。霍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那還能怎麼辦?總不能讓模特披著破布上去走台吧!」周漾急得團團轉。
「誰說是破布。」宋泠伊直起身子,視線掃過凌亂的工具台,「去倉庫把那箱明代金箔拿出來,再找兩個酒精噴燈、一卷生宣,還有我上周熬的鹿角膠。」
周漾愣在原地,嘴巴半張著:「你要幹嘛?」
「火燎殘繡。」宋泠伊挽起淺灰色的針織衫衣袖,露出一段雪白清瘦的手腕,「既然她要燒,我就索性燒得更徹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