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撐在她身側的手背青筋凸起,語氣兇狠,整個人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生怕力道重一點傷到她分毫。
宋泠伊看著他眼底布滿的紅血絲,心口泛起酸澀的鈍痛。
「戴高樂機場還在雷暴預警,你怎麼飛回來的?」
「借了瑞士空管的特批領空,私人灣流繞行北極航線,頂著顛簸飛了十一個小時。」
晏斯年咬牙切齒地盯著她,指腹重重擦過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珠,「我要是再晚回來半天,你是不是準備挺著肚子,買張紅眼航班直接殺去巴黎七十二號?!」
宋泠伊眼眶泛起一圈潮紅。
她掙脫開被鉗制的手腕,沒有反駁,而是拉起晏斯年微涼寬厚的大掌,順著寬鬆的毛衣下擺探了進去。
掌心穿過溫熱的衣料,直接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溫熱,柔軟,正孕育著兩個微小的心跳。
晏斯年的手掌驟然僵住,渾身的怒氣與戾氣被這抹溫軟徹底打散,連指尖都有些不敢用力。
「斯年,我不是不想依賴你。」
宋泠伊仰面看著他,眼底的水汽終於落了下來,划過鬢角,「我從小到大,見過我媽是怎麼死的。」
她的聲線很輕,卻帶著無法磨滅的陰影。
「宋朝偉當年靠著許家的家底發跡,我媽為了護住他,替他扛下了所有的外債和商業追查,退回內宅當個不問世事的軟弱貴婦。換來的結果呢?是被他當成沒用的累贅一腳踢開,被小三挺著肚子指著鼻子羞辱,最後活活病死在閣樓上。」
宋泠伊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掌心緊緊按著他覆在自己腹部的手背。
「塞納河是個殺局,對方想在公海要你的命。我懷著孕,跑不快也打不過,我怕我一開口,你就要分心護我;我怕我成了你的軟肋和累贅,讓你在外面行差踏錯半步。」
晏斯年心頭震顫,胸腔里翻湧起蝕骨的疼惜。
這個平日裡嘴硬要強、敢徒手撕爛對家合同的女人,骨子裡刻著被原生家庭撕碎的恐懼。
他俯下身,將宋泠伊整個人摟進懷裡,下巴死死抵住她的發頂,臂彎收得極緊。
「宋朝偉那個下三濫配跟我比?」
男人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字字擲地有聲,「宋泠伊你給我記清楚,你不是任何人的掛件,我也不是宋朝偉那種背信棄義的畜生。我們是同生共死的戰友,是領了紅本的合法夫妻。」
他大掌輕緩地揉撫著她隆起的小腹,感受著手心下的溫熱。
「你和他們,永遠都不會是我的累贅。」
晏斯年偏過頭,在她濕潤的眼角印下一枚極其珍重輕柔的吻,「天塌下來,我先頂著,頂不住了還有盛恆萬億的家底給你墊背。懂了嗎?」
宋泠伊眼角的淚珠被吻去,埋在他結實的肩窩裡用力點了點頭。
多日來懸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在這個寬闊溫暖的懷抱里化成了齏粉。
「伊蓮娜在下面。」
情緒平復下來,宋泠伊推了推他的肩膀,「就在負一層地窖,傷口處理過了,身上帶著我媽當年的特級特勤檔案。」
晏斯年黑眸微凜,拍了拍她的後背,翻身下床替她找來厚羊絨長褲和保暖襪。
他半跪在地毯上,握住宋泠伊微涼小巧的腳踝,熟練地替她穿上襪子套上軟底拖鞋,又披了一件長款羊絨大衣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換我來問,你坐著聽。」
凌晨一點,地下負一層儲物間。
鐵門被推開,昏暗的白熾燈投下冰冷的光暈。
伊蓮娜半靠在防潮墊上,肋下的紗布滲出淡紅的組織液,看見晏斯年進來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球動了動。
陳越已經把防監聽終端架在桌上,將油布里的絕密卷宗全部掃描投屏。
晏斯年拉過一把實木靠椅,將宋泠伊攬在身側坐好,隨手倒了杯溫水塞進她掌心裡捂著,這才轉頭看向地上的女人。
「追光者巴黎分部的襲擊者,用的是什麼火力?」
晏斯年開口,聲線恢復了法庭上的冷酷平穩。
伊蓮娜喘了口粗氣,喉嚨里發出乾癟的雜音:「FN五七手槍,配特種穿甲彈,清一色東歐前特種僱傭兵路數……但領頭指揮的,是個坐輪椅的華人老頭。」
宋泠伊握著水杯的手指驟然收緊。
「坐輪椅?」
「對,六十歲上下,左腿從膝蓋處截肢,戴著一雙墨鏡,手背上有大面積火燒留下的增生疤痕。」
伊蓮娜劇烈喘息著,指著屏幕上的解密圖紙,「當年負責護送冷枚余卷外運的,除了海棠,還有原西南聯運指揮部的後勤參謀長。那老頭進屋的時候,嘴裡一直在念叨許瑤的名字,說她背叛了當年的盟約。」
陳越在筆記本電腦上十指翻飛,調出京城檔案館三十年前的絕密火災卷宗。
「晏所,查到了。」
陳越將屏幕切出兩張泛黃的黑白通緝令與戶籍銷戶表,語氣沉重,「一九九二年,京城顧家老宅發生特大火災,顧家長子、原顧氏藥業繼承人顧天成葬身火海,現場提取到一具燒焦的殘骸,隨後顧家宣布其死亡銷戶。」
屏幕上跳出顧天成當年的證件照,五官輪廓在眉骨和鼻樑處,與宋朝偉竟有七分相似。
「顧家當年跟宋家是旁系表親,火災發生前半年,顧天成因為涉及境外文物走私被文保局秘密立案調查。」
陳越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宋泠伊臉上,「如果這個人當年是假死脫籍逃往歐洲,按輩分推算,他是宋總生父宋朝偉同母異父的親哥哥,也就是宋總……真正的大伯。」
儲物間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排氣扇發出沉悶的轉動聲。
宋泠伊盯著屏幕上那張年輕的面孔,腦海中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咬合。
為什麼宋朝偉對許氏傳承如此貪婪卻始終只敢用陰招,為什麼境外信託基金對許氏妝造譜牒志在必得,為什麼海王星號上的殺手熟悉軍統密碼。
那個在背後操控一切、隱匿了三十年的影子先生,從來不是外人。
他是三十年前就該燒死在火海里的顧家長子,是吸乾了許家兩代人骨血的親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