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OMG基地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陳辰最後一個下車，拎著外設包往樓里走。三月的夜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帶著點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花香。
基地一樓亮著燈，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前台小妹在刷劇，手裡捧著杯奶茶。聽見開門聲，她抬頭看了一眼，沖他們揮了揮手。
「贏了？」她問。
「贏了。」靈藥晃了晃手機，「請你們喝奶茶。」
「這還差不多。」
陳辰跟著他們往裡走，穿過走廊，路過那面貼滿照片的牆。春季賽開幕式的合影、去年的德杯冠軍照、還有一些選手的生活照——大哥蹲在路邊吃烤串的，靈藥戴著眼鏡看書的，無狀態在訓練室打瞌睡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張舊照片上。
那是2014年的OMG，五個人站在世界賽的舞台上，背後的屏幕上顯示著3:0。大哥笑得最開心，靈藥比著剪刀手，無狀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眼睛裡有光。
傘皇，還有柚子。
他忽然想起來，那年的OMG，還沒小狗。
「看什麼呢？」靈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辰回過神：「沒什麼。」
靈藥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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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事。」他說，語氣有點複雜，「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陳辰沒說話。
他知道2014年OMG的故事。小組賽五十血翻盤，零封白盾，四強賽輸給皇族。
那是黑暗勢力最輝煌的一年，也是最後一年。
後來傘皇退役，柚子轉會，小狗加入，然後就是現在。
「走吧。」靈藥拍了拍他肩膀，「吃飯去。」
陳辰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餐廳在二樓，長條桌，十來個座位。阿姨做了幾個菜擺在中間——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湯。
Gogoing已經坐在那了，端著碗吃得正香；無狀態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扒飯；諾夏在盛湯。
Uzi還沒來。
陳辰坐下，夾了塊排骨。
「小狗呢？」他問。
「在樓上打排位。」諾夏說，「說一會兒來。」
陳辰沒再問。
吃完飯，他上樓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訓練室傳來隱約的鍵盤聲。
他走過去，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
Uzi一個人坐在裡面，屏幕上是排位的結算界面。這一局他用的薇恩，戰績12-2-7，MVP。
陳辰推門進去。
Uzi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開始下一局排隊。
陳辰沒說話，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打開電腦。
兩人沉默著，各自干各自的事。
排位排了五分鐘沒進去。Uzi有點煩躁地按著滑鼠，點開戰績又關掉，關掉又點開。
「今天那波龍團，」Uzi忽然開口，「你怎麼知道獅子狗在那？」
陳辰想了想：「猜的。」
「猜的？」Uzi轉過頭看他，眼神里寫著「你糊弄誰」。
「他喜歡抓AD。」陳辰說，「我看了他幾場錄像。」
Uzi沒說話，又轉回去看屏幕。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你之前打IG怎麼沒猜著Kakao的路線？」
陳辰噎了一下。
「新來的嘛。」他說，「還沒適應。」
Uzi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排位終於進了，Uzi選了輪子媽，進入遊戲。
Uzi手指頓了頓：「什麼意思？」
「風女的Q。」陳辰說，「你跳的時候她Q剛出手，如果你晚一秒，等她Q放了再跳，她沒技能保大嘴。」
Uzi沒說話，繼續操作。
過了十幾秒，他忽然說：「錄像我看了，那波是我急了。」
陳辰有點意外。
Uzi打遊戲凶，是出了名的。能說出「我急了」這種話，不太像他。
「但後面那波大嘴團戰，」Uzi接著說，「你開早了。」
「我知道。」
「知道還開？」
「不開來不及。」陳辰說，「妖姬還在路上，大樹被納爾纏住，我不開，他們就把龍拿了。」
Uzi沉默了幾秒。
「那你想過沒有，」他說，「你要是開晚兩秒，等我就位，說不定能打。」
「也可能被發條拉到。」
「那也比直接送強。」
兩人都沉默了。
屏幕上，Uzi的輪子媽在下路對線，壓了對面二十刀。操作流暢，走位精準，該凶的時候凶，該穩的時候穩。
陳辰看著屏幕，忽然問：「你覺得OMG應該怎麼打？」
Uzi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
又是這個答案。
「但我知道不該怎麼打。」Uzi又說，聲音悶悶的，「不該一著急就亂開團，不該被對面一勾就上頭，不該——」
他停了一下。
「不該跟隊友吵架。」
陳辰轉頭看他。
Uzi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十八歲的側臉，還有點嬰兒肥，但嘴唇抿得很緊。
「那天的事，」陳辰說，「你跟無狀態——」
「別提了。」Uzi打斷他，「打比賽，誰沒吵過架。又不是第一次。」
陳辰沒再問。
排位結束，Uzi的輪子媽贏了，MVP又是他。
他關了遊戲，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陳辰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Uzi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覺得，打遊戲就是打遊戲。選個能C的英雄，線上壓爆對面，團戰收割，就能贏。」
陳辰聽著。
「後來發現不是這樣。」Uzi說，「你得看陣容，得配合隊友，得聽指揮。你壓線了打野要來抓，你凶了輔助得跟得上，你想收割得前排扛得住。」
他頓了頓。
「你不說，誰知道你怎麼想的？」
陳辰愣了一下。
這句話，好像是在說他自己。
「我困了。」Uzi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還有訓練，睡了。」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今天那波小龍團，幹得好。」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陳辰坐在原地，看著門慢慢合上。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腦的風扇在嗡嗡響。屏幕上，他的遊戲客戶端還開著，好友列表里亮著幾個ID：Gogoing、靈藥、諾夏，還有剛下線的Uzi。
他忽想起2026年，他的好友列表全灰，偶爾亮起一個，也是不認識的人。
現在不一樣。
現在這些人，都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上海的夜，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近處的小區安靜下來。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玻璃上划過一道亮痕。
他想起今天比賽結束的時候，五個人站起來，互相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無狀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杯熱水。
「還沒睡？」
「睡不著。」陳辰說。
無狀態走進來，在他旁邊的窗邊站定，也看著窗外。
「今天小龍團那波發條大招，我們配合得不錯。」陳辰說，
無狀態看了他一眼：「你EQ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蓋哪。」
「為什麼？」
「我觀察過你，我看過你訓練賽的視頻。」
陳辰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無狀態會注意這些。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看錄像？」無狀態嘴角動了動，「打野的位置，中單也得知道。」
兩人沉默著看了一會兒窗外。
「小狗剛才說什麼了？」無狀態忽然問。
陳辰想了想：「說那波小龍團搶得好。」
無狀態哼了一聲：「就這？」
「還說你們不是第一次吵架。」
無狀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不是第一次。」
「那……」
「但可能是最後一次。」無狀態打斷他，「再吵下去，隊伍就散了。」
陳辰看著他。
夜色里，無狀態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句話的語氣很重。
「你覺得能改嗎？」陳辰問。
無狀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不知道。」他說，「但總得試試。」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打WE，早點睡。」
然後他走了。
陳辰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近處的路燈昏黃。三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還有不知從哪飄來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一首詩。
高中的時候背過，忘了是誰寫的。
「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後面是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想起來了。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他笑了笑。
現在還不是深夜飲酒的時候。
現在，他站在2015年的夜裡，隊友都在隔壁，明天還有比賽要打。
夢還沒碎。
也許，可以不讓它碎。
他關上窗，熄了燈，走出訓練室。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
推開宿舍的門，靈藥已經睡著了，傳來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