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靠在椅背上，盯著手機屏幕上「傑希哥」三個字，聽著鈴聲一聲一聲地響，胸口悶著一團說不清的侷促。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頓了兩個呼吸的長度，終究按下了接聽鍵。
「傑希哥。」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尾音微微發緊。
「是我。」王傑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依舊沉穩溫和，聽不出波瀾。
沒有質問，沒有試探，甚至沒有遲疑。「剛到你住處樓下了，方便下來一趟嗎？想找你簡單聊幾句，順便一起吃個晚飯。」
他沒有提任何聊聊的內容和其他包括簽約或者別的什麼詞彙，體貼地給她留足了緩衝。
江宛心頭一緊，隨即又鬆了半口氣。她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了一點白，又慢慢鬆開。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與其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不如當面說清楚。
「……好，我馬上下來。」
「不急，慢慢收拾。」王傑希說，「我在樓下等你。」
通話結束。
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一下，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江宛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放下手機，抬手理了理衣襟。她穿的是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對著手機黑屏的倒影看了一眼，沒什麼不妥的，深吸一口氣，拿起包，推門走了出去。
傍晚的風帶著秋日的微涼，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把行道樹的葉片翻了一面，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葉背。路燈還沒完全亮起來，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被地平線一點一點吞沒。
江宛走出單元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的王傑希。
他穿著簡單的便服，深色的薄外套，拉鏈沒拉到頂，露出裡面白色T恤的領口。身形挺拔，在燈光下顯得多了幾分閒適。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很放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淺淺的笑意，看不出失落，更沒有別的江宛猜測的其他情緒，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裡，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只顯得溫柔似水。
「來了。」他抬手示意，動作自然，聲音不大。
江宛腳步放慢，微微低頭，耳尖泛著熱。她攥了攥包帶，又鬆開。
「嗯，讓你久等了。」
「沒有，剛到。」王傑希說。
他替她拉開副駕的門，動作很輕，江宛彎腰坐進去，座椅是皮的，帶著一點涼意。王傑希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車裡很安靜，空調的風聲低低沉沉的，從出風口裡漏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涼意。
王傑希沒有開口問「去藍雨結果怎麼樣」，沒有問「考慮不考慮微草」，更沒有問「你是不是已經決定了」。
他只是安靜地開著車，目視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車速不快不慢，遇到紅燈就停下來，綠燈亮了再起步。
江宛靠著車窗，偏頭看向外面。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影交替落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包帶上摩挲著，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車裡安靜了幾分鐘，但氣氛不尷尬。不是那種需要找話說的安靜，更像是兩個人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刻。
王傑希先開了口，語氣隨意。
「下午正好看了你直播，暗影礦洞打得很漂亮，指揮思路依舊清晰。」
聊起榮耀，江宛的侷促感散去了大半，坐直了一些，語氣恢復了幾分認真。
「副本難度不大。」她頓了頓，「而且隊裡那個叫聖光守護的牧師倒是出人意料，感覺比以前玩的好，之前也一起下過副本。」
王傑希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沒有偏頭看她，嘴角的弧度也沒什麼變化，但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什麼。
「我也注意到了。走位、預判治療都有職業的影子。之後如果再碰到，可以多留意一下。」
「嗯嗯。」
兩人就這樣一路簡短地聊著，直播、副本、網遊里遇到的趣事。王傑希偶爾應一句，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接在點上。他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不搶話，不冷場，恰到好處。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在一家家常小菜館門口停了下來。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在台階上鋪了一小片亮色。
人聲從裡面傳出來，溫溫熱熱的，不是那種高檔餐廳的拘謹，是普通老百姓吃飯的地方。
兩人下了車，王傑希走在前面，替她拉開了門。
老闆娘認識他，笑著招呼了一句「小王來了」，目光落在江宛身上時多停留了一秒，但沒多問，只是笑著把他們引到了靠窗的位置。
木桌，木椅，暖黃的吊燈，桌面上鋪著淺色的桌布，玻璃板下壓著菜單。窗外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不緊不慢。
兩人坐下，王傑希把菜單遞給她。江宛翻了翻，點了兩個家常菜，王傑希又加了一個湯和一份青菜。老闆娘記完菜單，笑著走了。
等菜的間隙，兩人又聊了幾句，話題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最近的天氣、G市和B市的區別、食堂哪道菜最合口味。王傑希說到藍雨食堂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試探，也沒有迴避。
「藍雨的食堂聽說不錯。」他說，「總聽黃少天在群里吹！」
江宛點了點頭：「是挺好吃的。」
王傑希沒接話，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菜品陸續上來了，擺了一桌。兩個人拿起筷子，邊吃邊聊，氣氛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但那種「正事還沒說」的感覺一直懸在空氣里，像一根繃著但還沒斷的弦。
吃到一半，江宛放下了筷子。
她捏了捏掌心，沒有再躲。她抬起頭，正視著對面的王傑希，神色認真而誠懇。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傑希哥，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聲抱歉。」
王傑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放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江宛頓了頓，語氣鄭重。
「抱歉，我答應了藍雨的邀請……」
「抱歉，我知道你很期待我能加入微草……也一直很照顧我認可我，之前跟經理談過，給的條件比一般新人豐富很多，」
「你肯定也幫我爭取了好處，戰隊也給了我很大程度的誠意和包容……我，」
王傑希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眼底沒有意外——他本就知道，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也一直關注著她，他就隱隱有了答案。
他只是沒有問，沒有確認，在等她自己開口。他不得不承認，那段時間他確實心情不好，也覺得自己沉不住氣——可還是忍不住一直關注著她。
江宛微微垂眸，聲音輕了一些，但沒有含糊。
「我知道這個結果會讓你和微草的大家失望，我心裡一直很過意不去。」
她說完，沒有移開目光。她在等他的回應，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沒有攥拳頭，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王傑希看著她，全程安靜，認真的注視著，對上的視線里，江宛能明顯的感覺到他的眼神溫和，沒有審視，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面對這樣的眼神，江宛反而心裡有些糾了起來，王傑希可以有自己的情緒的，但……
只有王傑希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是他早就把這些可能的結果都想過了，想了很多遍，想到自己能夠平靜地坐在這裡，聽她說出來。
見她眼中閃過的深意，語氣愈發拘謹，還想繼續說下去，他輕輕開口，聲音柔和下來。
「不用一直把『抱歉』掛在嘴邊。」
他身體微微前傾，抬起手，動作自然而輕柔地落在她的發頂。指尖輕輕揉了兩下，乾淨坦蕩，沒有半分逾界的曖昧。
江宛整個人怔了一下，下意識屏住呼吸。
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開關。她的耳尖紅得更明顯了，但不覺得窘迫，反而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託了一下。
王傑希收回手，坐直身體，目光坦蕩。
「我明白你的考量。你選擇藍雨，是基於自己的打法、團隊適配度做出的職業判斷。作為一名職業選手，這是最理性、也最該做的決定。微草沒能留住你，是我們的遺憾，但我從不會因此怪你。」
他頓了頓，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幾秒接著開口道。
「宛宛，不用為我覺得委屈，，我會心疼。」
「對於你的道歉，我接受。我沒有生氣，我會尊重你的決定。我很高興，」
？江宛疑惑的看向王傑希，卻對上了他深邃的雙目。
「你在意我會不高興，我很高興。這是不是代表著……」
「你也很心疼我的對嗎？」
江宛一瞬間好像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像被罩在一個鼓裡面，砰砰砰砰———
「這也表示，你心裡是在意我的，對嗎？」
看著對面人一臉愣住的樣子，王傑希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開口道，「宛宛。」
「嗯？」江宛感覺臉上燙燙的，還是下意識回答。
王傑希笑的溫柔，「你可以，再多心疼我一點，可以嗎？」
「？」江宛cpu都要燒了，這王傑希不按套路出牌就算了，怎麼她出去一趟，回來更加口不擇言了……
江宛拿起水杯喝了喝水，擋住臉上表情，壓了壓熱氣，努力裝回鎮定的樣子。
但開口還是遮掩不住有些慌亂的情緒，「你…還是那個冷靜內斂的王隊嗎。」
王傑希輕笑道，眼裡的溫情藏都藏不住，尺度差不多了，再逗就過了，他順勢開玩笑的說道，「那自然不是啊，你去藍雨了我自然不是王隊了。」
這句玩笑話順利的得到了江宛一個瞪眼，也很好的緩解了顯得有些尷尬氛圍。
江宛淺淺地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
「謝謝你能理解我。」她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王傑希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換，只是慢慢咽了下去。
「大家都是為了榮耀。往後我們分屬不同戰隊，賽場之上，就是對手了。希望未來能在賽場上，看到你全力以赴的樣子。」
江宛點了點頭，但看到他總是一臉溫和的臉上帶著些不太分明的情緒，還衝她溫柔一笑的樣子，眼眶還是微微發酸。
王傑希放下杯子，語氣自然了幾分，像是聊起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簽合同？」
「過兩天。」江宛說。
王傑希沉默了幾秒。
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沉。他輕輕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他指尖留下一個淺淺的濕印。
他不是聖人。失落會有的，悶也會有的。只是不說。
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湯也見了底。老闆娘過來收了碗碟，給他們上了兩杯熱茶。王傑希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江宛也沒有說話。她端著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從陶瓷表面透過來的溫熱。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把街面照得通亮，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不緊不慢。
沉默了幾秒後，王傑希抬起目光，忽然想到了什麼，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表情從那種淡淡的平靜里抽離出來，帶上了一絲認真。
「話說，宛宛，你成年了嗎？」
江宛怔了一下，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
「我記得聽江叔叔說過，你回國後跳過兩次級。」王傑希的語氣認真起來，「我記得聯盟不允許未滿18歲簽約職業選手的。」
？
江宛愣了一下，這樣的嗎？
那她，法定年齡的話，確實還沒成年……
————————————————————
*這個王傑希很精了，知道沒搶過藍雨，故意讓宛宛心疼，這這麼茶茶的刷好感度(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