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處,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愚人金和四個守夜人夜談的不是別的,而是他和勘探複製體的特殊性。
「我不明白。」他遲鈍的重複了一遍 「什麼叫嵌合體複製?」
已經說了三遍的『伊塔』:……
納撒尼爾有點看不下去,他乾脆利落的解釋出來,「意思就是,你和勘探只有一個複製體,是你們兩個嵌合而成的物種。」
「沒錯。」『伊塔』指出,「一般只有欲望高度相似的人才能嵌合成功。」
「嵌合體在你們能力的基礎上會有一種新的能力——也就是囊括勘探的磁鐵吸引,你的坍塌和一種未知的能力。」
『伊塔』有著作為叛徒的基本素養。
他無聊的扯著自己複雜的髮飾,然後把自己前任上司賣的一乾二淨,「我能力有限,目前只知道的是那個嵌合體十分見不得光。」
「當然,不是光會直接對他產生物理作用,而是某種意義上的見不得光。」
「而且——似乎有些不知名的東西開始入侵了。」
「祝你們好運~」
真正的伊塔正在為納撒更換上藥,他沒有過多的在意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那些更換下來染血的布條讓他並不高興,監管者誇張的自愈能力下降後,死神也無限接近了他們。
艾米麗說,納撒尼爾身上絕對要留疤,胸口和腳踝處傷的太重了。
那具他小心翼翼對待著的,日日塗抹玫瑰膏的身體,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所以,你怎麼看?」『納撒』把茶杯丟到一邊。
還能怎麼看,睜著眼看唄。
他一向懶得理這些東西,除非涉及到自己的利害關係的層面他才會思考一番。
「你希望我知道些什麼?」愚人金覺得沒那麼簡單,單單告知他這件事完全沒有必要特意來一趟。
「如果,我告訴你。」
「你們是不死不休的關係呢?」
『伊塔』笑的惡劣起來,他已經預知到了極其好玩的未來,「塵肺病。」
「他也有。」嗓音不似成熟男人的醇厚,反而像是清冽的少年音色。
「而且,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個絕症。」
『伊塔』看著他,給了愚人金一個足夠震驚的答案,
「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勘探的感情,但我可以為你提供三個選擇。」
「第一個,殺了嵌合體,他的命可以治癒勘探的塵肺病。」他豎起一根手指。
緊接著第二根手指立起來,「同樣的,嵌合體殺了勘探,也可以治好自己的塵肺病。」
笑容弧度持續擴大,「第三個,讓他們都去死——」
「而你,可以重新獲得作為人類的全部感知。」這是他愚人金這輩子都想得到的東西。
他想當人都快想瘋了,而現在上帝卻將這條路以這種形式給他。
「……」
長久的沉默。
愚人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的回到勘探身邊的。
顯而易見的,勘探也意識到愚人金得到了些不尋常的消息,這塊石頭可騙不過他自己。
他看著勘探,他不得不承認,諾頓.坎貝爾自骨子裡就是自私的貨色。
所以,他將這三個選擇告訴了勘探。
兩張相似度極高的面孔不約而同的沉默。
塵肺病折磨的他痛不欲生,得到健康的身體也是勘探發了瘋也想要的。
他甚至有些在心裡盤算著該怎樣才能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勘探同樣知道愚人金想要什麼,也因此他安排好了理由:『勘探員』不好抓也不好殺,但塵肺病刻不容緩,只要愚人金保護好他,一直拖到那個『勘探』病發死亡。
在『勘探』拖死之後,他一定可以積蓄那段時間的力量來反殺愚人金,治好自己的病,徹底結束他們這場混亂的關係。
眼底閃過算計與殺意,這不是他第一次謀劃著名殺人越貨了,即使愚人金就是他自己,可那又怎樣?適者生存罷了。
思及至此,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得保護好我。」
「我得護著你。」
勘探茫然一愣,緊接著抬頭發現那雙黑白瞳孔正注視著他,愚人金緩緩開口,「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追殺你。」
「我得護著你。」
勘探震驚遠超不解,血色很淡的嘴唇動了動,「你說什麼……?」
愚人金不厭其煩的回覆他,「我得護著你。」
「他一定會因為自己的病來殺你,你很危險。」他說,「呆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他殺了你的。」
指尖有些蒼白,勘探扯了扯自己的衣領,不屑的嗤笑起來,「不會讓他殺了我,所以準備到最後自己動手?」
領子被拉扯的鬆散,愚人金下意識伸手去幫他整理。
「啪!」
手被低著頭的人打開,勘探自嘲的語氣響起,「別假惺惺了,我的死活不過是你的一念之間。」
「裝什麼裝。」
愚人金什麼表情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幾乎整個莊園都知道愚人金恨勘探員。可沒人知道,勘探更恨愚人金。
所以,憑什麼死了的人得到解脫,憑什麼死了的諾頓.坎貝爾有權有勢有能力,憑什麼……所有的痛苦都要活著的他承擔?
憑什麼,
他依舊在生命金錢中掙扎,甚至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命都要靠別人的施捨?甚至是個任打任罵的,被病情拖累無力還手的廢物。
諾頓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委屈至多也會從眼眶溢出。
愚人金伸手接住那滴苦澀,「你在哭。」
明明自己沒有感知,但他卻覺得這滴淚無比滾燙,麻木的心口也有些酸澀。
他何嘗不知道勘探想殺他。
自己對自己最是了解。
他怎麼會不知道,勘探被藥劑染上時放大的恐懼,被強迫時的絕望,以及塵肺病帶來無休止的痛苦。
只不過是自己將恨意編織成一張大網,試圖遮蓋住這些不堪,試圖……自欺欺人。
粗糙的手將人拽進了自己衣著破爛的懷裡。
愚人金現在即使不差錢也未曾換上更體面的西裝,始終堅持穿那些破破爛爛的工作服。
他說,
「勘探……你在哭。」
破爛的衣服根本無法擦乾無聲的淚珠,如死人般灰白涼薄的皮膚被沾濕。
為什麼世界要這麼對他,為什麼世界要這麼對諾頓.坎貝爾。
勘探和愚人金,為什麼始終都不能兩全其美。
「我恨你。」
「……我也是。」
至此,
那純粹的恨意也被淚水扭曲成了不能說,也不知道如何訴說的感情。
從無聲的流淚,到崩潰的大哭。
因病瘦的皮包骨的指尖蜷起,他用力捶打著面前的,毫無溫度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