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開被子,起身下床,拿起相機查看昨天拍的照片。
一張,兩張,三張……
逐一檢查過去。
雖然名義上是學校跨年夜的特約攝影,但何雅序顯然沒有恪守職責,甚至在上半場輪滑社節目結束時就提前離場了——現場那麼多攝影,不缺他一個。
而且。他拍下的照片裡中心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這本就是他來參加活動的目的。
抓拍照片裡的人,或垂眸淺笑,或面若冰霜,或慵懶閒適,唯獨不變的是那股令人挪不開視線的氣質。
一時間欣賞得入了迷。
先前思索的結果,好像逐漸有了傾向。
直到樓下隱約傳來動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焦糊與過度酸氣的味道,成功地打斷了何雅序繼續翻照片的動作。
內心的那點猶豫和觀望,在此刻被更具體的好奇與一絲難以言明的關切取代。
樓梯上的腳步聲不輕不重,足夠讓樓下的人察覺。
正在對著那碗色澤正常、味道詭異的酸辣湯沉思的江望月抬起頭,看到了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何雅序。
何雅序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微亂,面上卻不顯睏倦,那是今夜輾轉反側的痕跡。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江望月身上那套誇張的「防護裝備」上。應該是急著驗收自己的成品,對方護目鏡還沒摘,手套也還戴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生化實驗室誤入廚房,帶著一種違和的嚴肅和笨拙。
……大半夜的,他的室友在搞研發嗎?
何雅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勉強壓下了那股想笑的衝動。
他的視線隨後轉向後邊灶台上那口還在微微冒熱氣的鍋,以及江望月面前那碗只動了兩勺的湯。
「咳,在……做夜宵?」
何雅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不讓那分笑意漏出來。
江望月點了點頭,表情是一貫的冷靜,但仔細看,眼神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他還在復盤失敗原因。
「嗯,酸辣湯。」
何雅序走近幾步,那奇怪的味道更明顯了。
他看了看鍋里紅綠相間、賣相其實還不錯的湯,又看了看江望月面前那隻碗,搭配空氣中足以稱得上古怪的氣味,心中已經有了判斷,但還是抱有僥倖心理地問了句:
「味道……怎麼樣?」
江望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選擇實話實說:「不太對勁。」
何雅序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
不是嘲諷,而是覺得眼前這個在網絡上引起了巨大熱議、在現實中卻對著一碗湯束手無策的室友,有一種異常真實的反差可愛。
他走到對方身邊,很自然地開口:「我能嘗嘗嗎?」
江望月瞥了瞥自己疑似照片欺詐的「傑作」,自覺退後一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何雅序另拿了乾淨的調羹,嘗了一口。
他的眉頭微妙地蹙起,又迅速展開。
em。如何形容。
酸,一種尖銳而不柔和的酸,似乎醋放得不是時候,或者種類不對?
辣味則近乎於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糊底的淡淡苦澀,可能番茄炒的時候火候過了,鹽也似乎放多了點,鹹得有些突兀……
總之,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難以歸類的味道。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委婉地評價:「至少它賣相挺好的。」
「味道不太好。」江望月接話,語氣帶著微妙的遺憾和他特有的分析腔調,「我檢查了流程,理論上不應該。」
「理論和實踐有時候會有差距,尤其在烹飪這行上。」何雅序笑道,「比如,醋應該在出鍋前放,才能保持酸香。番茄要炒出紅油,但不能炒焦。水澱粉的濃稠度也有講究……」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熟練地清理灶台,將鍋清洗完擦乾,再次開火,利用方才某人多出來的食材,重做起了改良版的酸辣湯plus。
動作流暢而利落,與剛才江望月全副武裝的如臨大敵形成鮮明對比。
江望月站在一旁,默默摘下了護目鏡和手套,譴責自己的準備道具委實太浮誇。
這就是所謂的差生文具多嗎?
活了十幾年,難得做差生的某月虛心觀看。
「我給你重做一份吧,很快。算是……慶祝你熱搜第一?」
何雅序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在廚房的煙火氣里顯得格外溫和。
江望月愣了一下,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快。
「謝謝。」他低聲說,語含無奈,「儘管這也沒什麼好慶祝的。但是謝謝。」
當時合租的時候,只是想著這公寓地段好面積大價格昂貴,多一個人分擔租金挺好,卻幸運地遇到了一位人很nice的室友。
大概是玩遊戲匹配隊友的運氣全花在這了。
又想到,這大凌晨,兩個人居然窩在廚房做酸辣湯,聽起來怪幽默的。
江望月沒忍住揚了揚嘴角。
何雅序不愧是本公寓的主廚。
做出來的酸辣湯,色香味俱全——
番茄被恰到好處地炒出紅油後,與清亮高湯完美融合,使得湯汁呈現出一種濃郁而富有層次的琥珀色,水澱粉勾芡時的精妙火候又讓湯稠滑而不黏膩。
出鍋後熱氣裊裊升起,帶出霸道而誘人的複合香氣,立馬讓人升起食慾。
江望月羨慕道:「好香。」
主廚把圍裙摘了,微笑著將湯遞過去,在對方喝湯時又自然地提起了自己昨天的經歷,誇讚他的節目非常帥氣,還特地拿了相機下來展示所拍的照片,並收穫了江望月的肯定。
「拍得真好呀,果然,大攝影師的技術值得信賴。」
得了誇獎,何雅序的心情十分明亮,「沾了模特好看的光。」
想起照片上那個清冷卓絕、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身影,再對比眼前看到的,認真喝湯、神情滿足的少年,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口悄然瀰漫開來。
月亮依舊是那輪月亮,但……距離,是否更近了呢?
這種近,並非某種跌落,而是因著生動具體,有了可以觸碰的溫度。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長久以來的觀望,或許並非只是為了保持距離的尊重,也隱含著某種程度的怯懦——害怕靠近後,發現月亮的內里如現實的月球一般,被冰冷的岩石土壤包裹。
但現在,他甘願做那隻撈月的沐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