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因為蘇陽這句瘋狂的問話，變得粘稠。
趙啟明那張永遠掛著商人式精明笑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看著蘇陽，像是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哪怕一點點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蘇陽的眼神，認真得可怕。
那是一種將自己的一切，包括未來、尊嚴、財富，全部推上賭桌的決絕。
「蘇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賽事部總監的聲音乾澀，他扶了扶眼鏡，試圖掩飾自己的驚駭。
五年。
一個職業選手最寶貴的，除了巔峰期，就是退役後的人氣變現期。
蘇陽和簡吾狄，這兩個名字，代表著LPL一個時代的輝煌，他們的商業價值，哪怕退役多年，依舊是天文數字。
現在，蘇陽竟然要拿這個，來賭一個世界賽名額？
簡吾狄的拳頭攥得死緊。
他想開口阻止，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蘇陽的側臉，這個他認識了十一年的兄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陌生，也無比耀眼。
瘋子。
這絕對是他見過的，最瘋狂的賭徒。
趙啟明的大腦，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運轉。
他眼前的屏幕上，那張韓服第一的截圖還在灼燒著他的眼球。
一個退役七年的輔助，以打野的身份，斷層登頂韓服。
這本身，就是史無前例的超級爆點。
拒絕？
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然後立刻否決。
拒絕的後果是什麼？
消息一旦泄露，外界會怎麼說？
「LPL聯盟高層鼠目寸光，不信傳奇，磨滅希望！」
「舊時代的王欲歸來，卻被自己人關上了大門！」
本就因為S15慘敗而跌入谷底的賽區人氣，將會迎來毀滅性的二次打擊。
贊助商會望而卻步，觀眾會徹底心死。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王宗擔不起。
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擔不起。
那麼，接受呢？
趙啟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來。
接受，幾乎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當「傳奇對賭聯盟」這個話題被拋出去時，整個電競圈，不，是整個網際網路會掀起何等恐怖的浪潮！
那些早就退坑不看比賽的老觀眾，會重新下載客戶端。
那些對LPL失望透頂的粉絲，會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收視率、話題度、商業價值……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瞬間引爆！
如果蘇陽他們成功了，哪怕只是打進了世界賽，LPL就將收穫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英雄劇本，商業價值不可估量。
如果他們失敗了……
趙啟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貪婪。
失敗了，聯盟將不花一分錢，得到蘇陽和簡吾狄未來五年的全部商業價值。
直播、代言、活動……那是一座金礦！
一座足以彌補任何損失，甚至大賺一筆的金礦！
「蘇先生，你這份自信，讓我很意外。」
趙啟明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恢復了鎮定，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他看向蘇陽，就像在看一個完美的，即將引爆市場的「產品」。
「但對賭協議，茲事體大，需要法務部門進行詳細的條款擬定。」
「而且，你這份賭約，賭的不僅是你們自己，更是聯盟的公信力。」
「萬一你們表現不佳，輿論的反噬……」
蘇陽打斷了他。
「輿論的反噬，也由我們自己承擔。」
他看著趙啟明，語氣平靜。
「到時候，我們兩個『老東西』自不量力，貽笑大方，聯盟只需要順水推舟，將我們塑造成反面教材，更能凸顯出聯盟大度給機會，但市場殘酷無情』的形象。」
「無論成敗，聯盟都是贏家。」
「不是嗎，趙總？」
趙啟明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商業邏輯，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被看得一清二楚。
對方根本不是在賭。
對方是陽謀。
是把一份雙贏的商業計劃書，用一種最極端，最瘋狂的方式，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逼得他們，無法拒絕。
王宗和賽事部總監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們終於明白，蘇陽今天來的目的。
從頭到尾，他就不是來請求的。
他是來「通知」的。
是用他自己和簡吾狄的全部，來「綁架」整個LPL，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他的計劃鋪路。
王宗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蘇陽，這個曾經在他印象里，只是跟在簡吾狄身後，溫和儒雅的輔助選手。
如今，卻像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將他們這些所謂的「高管」，玩弄於股掌之間。
許久。
王宗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讚許。
「蘇先生，你的魄力，讓我很佩服。」
他做出了決定。
「原則上，聯盟不干涉任何俱樂部之間的正常交易。」
「但你們的情況，非常特殊，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商業行為範疇。」
王宗的目光，掃過蘇陽和簡吾狄。
「聯盟，可以作為中間人，出面召集一次三方會談，邀請SG戰隊現在的所有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加重了語氣。
「我們會『建議』他，優先，並且以一個合理的價格，考慮你們的收購方案。」
「建議」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這就等同於，聯盟官方，在為這次收購，站台背書。
那個急於脫手的SG老闆，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膽子，去拒絕這份「建議」。
蘇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朝著三位高管，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麼，合作愉快。」
趙啟明看著蘇陽伸出的手，也站了起來，用力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他現在看蘇陽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後續的對賭協議，我會讓法務部儘快擬出來。宣傳部門，也會開始為這個『S級項目』，進行預熱。」
「項目？」簡吾狄在一旁聽得發愣。
趙啟明笑道：「當然。項目代號我都想好了，就叫——」
「『舊時代的殘黨，最後的反攻』。」
……
當蘇陽和簡吾狄走出LPL總部大樓，刺眼的陽光灑在身上時。
簡吾狄還感覺像在做夢。
他看著身旁這個平靜如水的兄弟，喉嚨發乾。
「蘇陽，你……」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們剛剛，是把整個聯盟，都拉上我們的戰車了？」
蘇陽插著口袋，仰頭看了看那棟高聳的建築，雲淡風輕。
「不。」
「我們只是給了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投資未來的機會。」
簡吾狄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這才明白，蘇陽的可怕，根本不在於他那登頂韓服的操作。
而在於他對人心的洞悉，對局勢的掌控。
他以為他們在第一層，思考著怎麼湊錢。
而蘇陽，卻已經在第五層，把整個LPL的利益，都算計了進去。
從始至終，棋盤的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簡吾狄看著蘇陽的背影，心中還是有一絲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