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因為蘇陽掀開的第一張底牌，而變得滯澀。
王富貴臉上的油光，像是被瞬間蒸發了，只剩下被冷汗浸泡後的慘白。他抓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繃得緊緊的，試圖用這點溫度來抵抗從心底冒出的寒氣。
他做夢都沒想到，對方根本不跟他走流程，不談感情，不畫大餅，一上來就派了兩個會計，把他藏在床底下的爛帳，一五一十地全抖了出來。
這些帳，他自己都快算不清了！
「咳……這些，這些……」王富貴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蘇先生，李律師，哪個公司沒點資金周轉的困難？這些都是小問題，細枝末節！不影響，絕對不影響我們SG的核心價值！」
他「砰」地一聲把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濺出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挺直了肥胖的身軀，試圖用音量找回一點可憐的氣勢。
「核心是什麼？是LPL的席位！獨一份的！現在聯盟不發新席位，想進來的都得排隊買！這個席位，現在市場上就是有價無市！」
王富貴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橫飛。
「我王富貴今天把話撂這兒，這個席位的價值，才是我們今天談判的基礎！」
簡吾狄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這個死胖子還在嘴硬。要不是蘇陽來之前反覆叮囑過讓他別說話，他現在能直接把會議桌給掀了。
蘇陽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身邊的李律師，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是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準備開始第二輪切割。
「王總，根據聯盟最新的商業規範V3.7版本，第三章第十四條第二款明確規定：凡俱樂部連續拖欠選手、教練及工作人員薪酬超過三個月，經核實後，聯盟官方有權介入，進行財務託管。」
李律師每說一個字，王富貴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情況嚴重的，聯盟有權啟動席位強制執行程序，進行公開拍賣或轉讓。」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王富貴的心口上。
「您現在的行為，」李律師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冰冷的提醒，「已經處在違規的邊緣了。」
王富貴猛地轉頭，求助似的看向聯盟的兩位代表。
王宗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氣，仿佛在研究茶葉的品相。
而坐在他旁邊的趙啟明，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在審視商品的商業部副總裁，卻在此時，恰到好處地發出了一聲輕咳。
「咳。」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炸雷在王富貴耳邊響起。
他渾身一顫，徹底看懂了。
聯盟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當和事佬的。
他們是來給蘇陽站台的，是來當「監斬官」的！
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順著他肥胖的臉頰，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蘇陽看著他這副鬥敗了的公雞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但他不打算就這麼結束。
他要的，是徹底碾碎對方的心理防線。
蘇陽從桌上的文件里，慢悠悠地抽出了那幾份選手的資料，用指尖輕輕推到了會議桌的中央。
「王總，別急，我們再聊聊您的『優質資產』。」
他的指尖，在第一份文件上點了點。
「上單林楓，合同還剩一年。天才，是吧？可他已經三個月沒見過工資條了。」
然後是第二份。
「中單李然，合同還剩一年。神經刀，有操作。但聽說他最近Rank都不打了，天天在基地通宵看電影。」
最後是第三份。
「輔助高德，合同還剩八個月。一個勤勤懇懇的老將，現在連外賣都不敢點貴的。」
蘇陽的語氣始終平靜。
「王總，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蘇陽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以俱樂部現在拖欠薪資的狀況，你覺得，明年他們會跟你續約嗎？還是說，只要有任何一支隊伍拋出橄欖枝，他們會頭也不回地，免費走人？」
王富貴的嘴唇翕動著，像一條缺水的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哦，對了。」蘇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上了最後一刀。
「我聽說，聯盟為了提升整個LPL的競技水平和商業價值，正在考慮一個『優化方案』。」
他特意加重了「優化」兩個字的發音，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王富貴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
「從十八支隊伍，縮減到十六支，甚至十四支。每年常規賽打完，排名墊底、商業價值最低、並且存在嚴重財務問題的俱樂部，會被優先『優化』掉。」
「王總，你猜猜，如果我們今天不接手你這個爛攤子。下一個賽季開始前，第一個被清退出LPL的席位，會不會就是你引以為傲的……SG？」
這一句話，如同壓路機，從王富貴最後的心理防線上，無情地碾了過去。
他想過蘇陽會壓價，想過會有一場艱苦的拉鋸戰。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扒光了衣服，放在台上，一刀一刀地割開，連最後的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
待價而沽的賣家？
狗屁！
他現在就是一個急於甩掉燙手山芋，否則下一秒就要血本無歸的賭徒！
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王富貴那粗重得如同跑了十公里的喘息聲，在壓抑的空氣中迴響。
一旁的簡吾狄，已經從最初的窩火，變成了徹底的呆滯。他看著蘇陽，感覺自己好像第一天認識這個兄弟。
這他媽哪是談判啊。
這是公開處刑！
許久。
王富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他死死地咬著牙，嘴裡瀰漫開一股血腥味，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那……那你們說……多少錢！」
成了！
簡吾狄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蘇陽如何用幾句話，幾份文件，就將一個老奸巨猾的商人，徹底逼到了絕境。
這一刻，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蘇陽身上。
然而，蘇陽沒有立刻報價。
他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簡吾狄。
簡吾狄對上他的眼睛，從那片平靜中，讀懂了蘇陽的意思。
棋局，已經盡在掌握。現在，是時候讓我們一起，落下這最後一顆子了。
簡吾狄用力地呼吸了一次，壓下心中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對著蘇陽，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陽這才轉回頭，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富貴。
他緩緩伸出了右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開了五根手指。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萬鈞之力。
「五千萬。」
蘇陽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會議室里，不容置疑。
「SG目前所有的公開債務和潛在債務，我們全部承擔。」
「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也是最後的價格。」
王富貴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住了蘇陽那五根手指，嘴唇哆嗦著，發出了一個不成調的聲音。
「五……五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