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復盤會。
戰術分析室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高德和陳默低著頭,不敢說話。林楓靠在牆角,閉著眼,看不出情緒。
李然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僵直。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將是一場狂風暴雨般的批評。
然而,蘇陽只是沉默地打開了訓練賽的錄像。
他沒有快進,也沒有指責。
他只是將下午每一局訓練賽里,李然被擊殺的片段,一個一個地剪輯出來,反覆播放。
「這裡,你為什麼會死?」蘇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李然看著屏幕上自己拙劣的表演,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我想演得像要去支援你,但是走位太靠前了,被他們中單控住,然後……」
「這裡呢?」蘇陽切換到下一個片段。
「這裡……我是真的上頭了。被殺了兩次,心態崩了,想單殺回來,結果被他打野反蹲了。」
「還有這裡……」
一個又一個失敗的片段,像一記記耳光,抽在李然的臉上。
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演戲的天賦,自己就是一個笑話。
就在李然快要被這種公開處刑的羞恥感壓垮時,蘇陽突然關掉了錄像。
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李然,我問你一個問題。」
蘇陽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害怕的是什麼?」
「是被殺,還是讓隊友失望?」
李然愣住了。
他沒想到蘇陽會問這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都怕。」
黑暗中,蘇陽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李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
「那就對了。」
蘇陽重新打開燈,室內的光線讓所有人都眯了眯眼。
「我從來沒要你表演『不怕』。」
「我要你學會的,是在恐懼中,控制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點擊。」
蘇陽走到李然面前,神情不再是白天的冷酷,而是一種教練般的嚴肅。
「你以為,我讓你做的是演戲?」
他搖了搖頭。
「我讓你做的,是『極限壓力下的決策訓練』。」
「這個戰術,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你去『演』一個上頭的中單。因為我知道,在那種壓力下,你一定會真的上頭,真的會慌。」
蘇陽的話,讓李然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我要的,不是你去表演,而是讓你在真正的風暴中心,在被gank,即將死亡的那一瞬間,學會思考。」
蘇陽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我的計劃,不是讓你不死。而是讓你的每一次死亡,都變得有價值。」
他點開其中一個錄像片段,畫面定格在李然被蔚和維克托包夾的瞬間。
「你看這裡,你被抓了,必死無疑。你下意識的操作是交閃現逃跑,但失敗了,你死了,對面什麼都沒付出。」
「但如果你在那一刻,想的不是『我要活』,而是『我怎麼死得更有價值』呢?」
蘇陽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
「如果你把你的所有技能,全部砸在維克托臉上,逼出他的閃現或者護臂,再死。那你的這次死亡,就為我們下一波的團戰,賺到了一個巨大的優勢。」
「如果你的死亡,能為拿下小龍爭取十秒鐘的時間,那你的死亡,就是勝利。」
「如果你的死亡,能換掉Tarza一個關鍵的閃現,那你的死亡,就是血賺。」
「我不是要你表演上頭,我是要你在真正的風暴中心,學會控制你的呼吸。冷靜地判斷,用你的死亡,去換取對團隊最有價值的東西。」
「這,才是『風暴眼』戰術的真正核心。」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
李然呆呆地坐在原地,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蘇陽不是在折磨他,不是在逼他演戲。
他是在用最極端,最殘酷的方式,教他學會如何在逆境中,成為一個真正的「團隊型中單」。
恐懼、慌亂、上頭……這些都不是他要克服的。
他要學會的,是在這些情緒的包圍下,做出最理性的判斷。
角落裡,一直閉目養神的林楓,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對蘇陽的……敬畏。
個人操作才是一切?
單殺才是王道?
林楓回想起自己過去那些華麗卻對戰局毫無幫助的個人秀,再對比蘇陽口中那「充滿價值的死亡」。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對這個遊戲的理解,是如此的淺薄。
這個叫蘇陽的傢伙……他不是在打遊戲,他是在解構遊戲。
他是在教人,怎麼用腦子去贏。
李然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迷茫和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和堅定。
他對著蘇陽,深深地鞠了一躬。
「陽哥,我明白了。」
說完,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走出了分析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其他人跟了出去,只見李然已經戴上了耳機,點開了自定義模式。
他沒有再選擇辛德拉或者妖姬。
他選了一個英雄,加里奧。
一個最需要和隊友配合,最能體現團隊價值的英雄。
然後,他開始一個人,在訓練模式里,反覆地模擬著被gank的場景。
走位,被包夾,判斷,然後選擇最有價值的死亡方式。
看著他專注的背影,高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簡吾狄按住了肩膀。
「讓他自己待著。」簡吾狄的聲音很輕。
蘇陽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重新燃起鬥志的身影,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通往山頂的路,沒有坦途。
但現在,這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條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