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走到有些晃神的李然身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慢慢學吧。」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當初我也是這麼煎熬,你也能熬過來的。」
說完,林楓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機,點開了單排。
李然僵硬的身體動了一下,他看著林楓的背影,又看了看門口那個男人。
連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都經歷過這種「煎熬」嗎?
他沒有再猶豫,攥緊了手中的礦泉水瓶,轉身走回訓練室,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場席捲整個SG基地的備戰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距離與ACG的比賽還剩最後一天,SG基地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備戰狀態。
清晨,當保潔阿姨推著車走進訓練室時,被裡面的景象嚇了一跳。
鍵盤和滑鼠的敲擊聲像是密集的暴雨,沒有一刻停歇。
每個隊員的臉上都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雙眼布滿血絲,但精神卻處在一種奇異的亢奮之中。
最詭異的,是中單李然。
他不再像往常一樣,選出妖姬、辛德拉這類操作華麗的英雄在rank里大殺四方。
他的屏幕上,翻來覆去只有加里奧、發條、甚至璐璐這種功能性中單。
「又死了。」高德從自己屏幕前探出頭,看了一眼李然灰掉的屏幕,「然哥,你這是在練什麼?怎麼一直在死?」
李然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等待覆活,然後操控著英雄,再次走到中路,用身體去卡一個危險的兵線位置。
很快,想像中的「敵方打野」從河道出現,他被「擊殺」。
他只是盯著屏幕,嘴裡念念有詞。
「這次死亡,換了對面打野五秒鐘的位置暴露,為下路爭取了推線時間,值。」
「這次死亡,逼出了對面中單的閃現,不虧。」
「這次死亡,沒有換到任何東西,純屬白給,愚蠢。」
高德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哥們兒,你魔怔了?」
李然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專注讓高德心裡咯噔一下。
「我不是在練習怎麼不死。」李然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是在計算,每一次死亡的價值。」
不追求華麗的操作,不執著於對線單殺。
兵線控制,視野布置,以及,如何在被數人包夾的絕境中,用自己的陣亡,為團隊換來最大的利益。
這,成了他唯一的訓練目標。
另一邊,戰術分析室已經變成了蘇陽和教練陳默的專屬領域。
房間裡瀰漫著濃郁的咖啡因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桌上堆滿了東倒西歪的速食餐盒。
巨大的電子屏上,ACG的比賽錄像被分解成了無數個片段,畫面以0.25倍速緩慢播放。
「停!」陳默指著屏幕,鏡片下的眼睛亮得嚇人,「就是這裡!你看Tarza的動向!」
屏幕上,Tarza的盲僧在打完自己的紅buff後,沒有選擇去刷石甲蟲,而是直接穿過河道,走向了藍色方的藍buff野區。
「這個時間點,他怎麼敢肯定對面打野不在?」陳默百思不解。
蘇陽盯著屏幕,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調出了另一場比賽的錄像。
同樣的時間點,面對不同的對手,Tarza的皇子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選擇。
「他不是肯定,他是預判。」蘇陽開口,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低沉。
「你看這兩局的共同點,ACG的下路都處在推線狀態,中路都拿到了線權。Tarza在賭,賭對面的打野會因為中下失勢,優先去處理上半區的野怪。」
「他在用隊友的優勢,為自己的入侵行為做擔保。」
陳默恍然大悟,連忙在筆記本上記下。
「根據我們分析的一百二十七場錄像,當滿足『中下同時擁有線權』、『遊戲時間在三分鐘到四分鐘之間』這兩個條件時,Tarza入侵對方上半野區的概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二!」
蘇陽沒有說話,只是又點開了一段錄像。
「把這個概率,再提高一點。」
「加上一個條件:當他使用的是盲僧、皇子、趙信這類前期強勢英雄時。」
蘇陽和陳默,就像兩個最精密的科學家,將ACG所有的比賽錄像分解到每一幀,分析Tarza在不同時間點、不同經濟狀況、不同英雄選擇下的決策概率。
他們要做的,就是將那個神一樣的打野,徹底數據化,找到他神性外衣下的行為邏輯。
訓練室的下路雙人組,也正在進行著地獄式的訓練。
「來了來了!四個!對面四個!」高德的聲音在隊內語音里大喊。
訓練賽里,對手的中野輔加上單,四個人氣勢洶洶地沖向SG的下路一塔。
「別跑。」簡吾狄的聲音異常冷靜,「守塔。」
「守個屁啊!四個人怎麼守?」高德快哭了。
「我先手,你接控制,換一個,我們就算賺。」簡吾狄的燼架起了狙擊槍。
「換掉對面ADC,他就沒法吃這波塔皮。」
這是蘇陽給他們布置的任務。
在「風暴眼」戰術里,他這個打野會長時間消失在地圖上,下路將面臨最殘酷的抗壓環境。
二打三,甚至二打四,都會成為常態。
簡吾狄和高德要練習的,不是如何逃生,而是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如何用兩個人的操作,延緩對手的進攻節奏,為上路的林楓和發育的李然爭取時間。
「砰!」
槍聲響起,訓練賽的屏幕上跳出擊殺信息。
簡吾狄的燼和對面的ADC一換一,高德的布隆殘血逃生。
塔雖然掉了,但他們成功阻止了對方滾起更大的雪球。
「漂亮!」簡吾狄低吼一聲,額頭上全是汗。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讓他找回了一絲久違的興奮。
角落裡,林楓的臉色很難看。
他看著自己屏幕上那個笨重的熔岩巨獸,感覺渾身難受。
「我討厭這個英雄。」他對著旁邊的教練陳默抱怨,「沒有操作空間,像個傻大個。」
「這個英雄能贏。」陳默推了推眼鏡,遞給他一份資料。
「ACG的上單Zika,打法風格和你很像,崇尚進攻。你如果選劍姬、銳雯,正中他下懷。」
「但如果你選奧恩,選石頭人,他會比你還難受。」
「蘇陽的戰術里,上路是我們的後期保障。他不需要你在線上打出單殺,他需要你在團戰里,放出一個完美的大招。」
林楓撇了撇嘴,沒再反駁。
他曾經信奉「個人操作決定一切」,但蘇陽和這場備戰,讓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堅持的東西。
他還是不屑於玩這些坦克,但為了勝利,他願意嘗試。
全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即將到來的戰爭,打磨著兵器。
就在這時,訓練室的門被推開。
沈薇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沒有廢話,直接將一個黑色的U盤拍在了蘇陽面前的桌子上。
「ACG最近和QBG打的一場訓練賽錄像。」
沈薇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訓練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蘇陽將U盤插進電腦,點開視頻。
畫面里,ACG果然祭出了一套中野聯動的體系,打野Tarza的蠍子,在遊戲前期瘋狂針對中路。
而QBG的打野,選的恰恰是一個和蘇陽風格很像的入侵型英雄——豹女。
ACG的戰術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們就是在演練,如何掐死「反圈循環」這個戰術的發起點!
「臥槽……」高德看得目瞪口呆,他扭頭看向蘇陽,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陽哥……你……你是怎麼猜到的?」
蘇陽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錄像。
這份情報,如同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它印證了蘇陽所有的猜測。
那個所謂的「陷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推演,而是真實存在的,即將降臨的危機。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李然,在看到錄像的那一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既然獵人已經布好了陷阱,那他這個「誘餌」,也就有了登台的價值。
全隊對於蘇陽的預判,徹底變成了五體投地的佩服。
如果說之前還有人對這個瘋狂的「風暴眼」計劃心存疑慮,那麼現在,所有人都堅信不疑。
比賽前夜。
蘇陽罕見地沒有再安排任何高強度訓練。
「都去放鬆一下,睡個好覺。」
隊員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離開了訓練室。
蘇陽獨自一人,走上了基地的天台。
晚風微涼,吹散了連日來的疲憊。他看著腳下城市的萬家燈火,點燃了一根煙。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簡吾狄走了上來,遞給蘇陽一罐冰鎮啤酒。
「啪嗒。」
拉環被打開的聲音在夜色中很清脆。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著,看著遠方。
過了許久,簡吾狄才開口,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有幾成把握?」
蘇陽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笑了笑,轉頭看向自己的摯友,眼神在城市的霓虹下,清澈又堅定。
「五五開。」
簡吾狄的心沉了一下。
「勝負手,」蘇陽的聲音頓了頓,「在李然。」
簡吾狄看著蘇陽篤定的眼神,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讓他心中的擔憂也放下不少。
他知道,蘇陽從不做沒有準備的豪賭。
他既然敢把最重要的勝負手壓在李然身上,就說明,他已經看到了那個孩子破繭成蝶的可能。
「好。」簡吾狄也舉起啤酒,碰了一下蘇陽的罐子,「那就信他一次。」
也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