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吾狄的聲音還在在休息室里迴蕩,他說的每一個字似乎在在點醒李然,雖然還有些精神恍惚,但他的眼神似乎恢復了一些清明。
他緩緩抬頭,視線穿過簡吾狄寬厚的肩膀,望向那個站在戰術板前,只留給他一個冰冷背影的蘇陽。
一個白臉,用最直接的方式擊碎他所有可悲的自尊。
一個紅臉,用最溫柔的方式,講述一段更痛苦的過往,為他重塑搖搖欲墜的信念。
這齣雙簧,演給所有人看,更是演給他一個人看。
李然的眼神,在短短十幾秒內,經歷了數次變化。
從最初的絕望和痛苦,到被簡吾狄的故事所觸動,再到看透一切後的不甘。
最後,所有情緒匯聚在一起,在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倔強的火焰。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坐得太久,加上情緒劇烈波動,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然哥!」
旁邊的高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搖晃的肩膀。
李然沒有道謝,甚至沒有看高德一眼。
他甩開高德的手,徑直走向角落的飲水機。
沒有用杯子,他按下冷水開關,將頭湊了過去。
冰冷刺骨的水流,從他雜亂的頭髮上傾瀉而下,順著臉頰,滑過脖頸,浸濕了胸前的隊服。
整個休息室,只能聽見「嘩嘩」的水流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個用最原始的方式喚醒自己的年輕人。
幾秒後,他關掉水,直起身。
滿是水珠的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冷水。
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臉,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到蘇陽面前。
陳默下意識地想上前攔住,卻被簡吾吾用眼神制止了。
李然站定,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陽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面具。
「陽哥。」
他的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下一把,我還能上嗎?」
蘇陽終於有了反應。
他沒有低頭,只是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李然,反問道:「想好了?」
他沒有給出答案,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
「下一把,可能會輸得更慘。你可能會死十次,二十次,被對面當成全圖移動的提款機,成為LPL歷史上最恥辱的中單。」
蘇陽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極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我想好了。」
李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異常堅定,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就算是輸,我也要站著輸!」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死在衝鋒的路上,而不是死在逃跑的廁所里!」
話音落下,整個休息室一片死寂。
高德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兄弟,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林楓靠在角落,原本漠不關心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動容。
簡吾狄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讚許的弧度。
蘇陽看著李然眼中那團重新燃起的火,那張冰封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點了點頭,像是對一件還算堪用的工具,給予了最後的認可。
「去準備吧。」
「還有五分鐘BP。別把這狼狽的樣子帶到賽場上。」
李然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冰冷的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水印。
他的背影依舊單薄,甚至因為濕透的隊服而顯得有些可笑。
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根仿佛已經被打斷的脊梁骨,正在用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重新接合。
距離第二局BP只剩最後三分鐘。
休息室的門關得死死的,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門內,氣氛卻比剛剛李然崩潰時,更加凝重。
李然的狀態是回來了,但上一局那場24分鐘的慘敗,像一記重拳,將SG全隊都打懵了。
尤其是主教練,陳默。
他拿著一塊小小的戰術板,手心全是汗,白板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卻始終定不下一個明確的思路。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可裡面除了一片混亂,什麼都沒有。
他習慣了在蘇陽畫好的框架里,去做那些精細的補充和數據分析。
現在,蘇陽親手搭建的「風暴眼」戰術框架,被ACG用最野蠻的方式直接砸碎。
地基塌了,他這個裝修師傅,徹底慌了神。
「那個……陽哥,吾狄……」
陳默的聲音有些發虛,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一些。
「我覺得,下一把我們應該求穩。」
他指著戰術板上一個孤零零的英雄頭像。
「讓李然拿璐璐或者卡爾瑪,打一個功能性中單,主打保護。我們圍繞下路來打,把寶全壓在吾狄身上,儘量把比賽拖到後期。」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沒有想像力的方案。
一個典型的「四保一」戰術,LPL的隊伍玩了快十年了。
「我同意。」高德第一個點頭,「現在穩住最重要,不能再給對面機會了。」
簡吾狄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對他而言,只要能贏,拿什麼英雄都無所謂。更何況,這確實是目前看來,風險最低的選擇。
一直沉默的林楓,只是皺了皺眉,沒有發表意見。
讓他去當一個純粹的前排工具人,他不喜歡,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蘇陽,等待他做最後的決定。
然而,蘇陽只是搖了搖頭。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直接否決了陳默的提議。
「為什麼?」陳默急了,「這是現在最……」
「最懦弱的打法。」蘇陽接過了他的話,「用這種方法贏了,李然的心氣就徹底斷了。他會永遠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需要保護吾狄的掛件。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工具人,是一個能扛起中路大旗的戰士。」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卻無法反駁。
他知道蘇陽說的是對的,但……
「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幾乎是哀求的語氣,「ACG現在的氣勢太盛了,跟他們硬碰硬,我們……」
「誰說沒有選擇?」
蘇陽打斷了他。
在BP開始前的最後一分鐘,他忽然轉過身,將手中的馬克筆,「啪」的一聲,按在了陳默面前的戰術板上。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陽看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語氣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陳教練。」
他叫的不是「老陳」,而是「陳教練」。
「你是SG的主帥。」
陳默茫然地抬起頭,對上蘇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現在,隊伍陷入絕境。你的戰術儲備比我豐富,你看過的比賽,研究過的數據,比我們所有人都多。」
「告訴我們,下一把,該怎麼打?」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響。
什麼?
讓我來決定?
簡吾狄,高德,甚至是角落裡的林楓,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蘇陽。
他們都習慣了蘇陽是這支隊伍的絕對大腦,習慣了在賽場上聽從他的每一個指令。
可現在,在這個最關鍵的,決定生死的時刻,蘇陽卻選擇了放手。
他將BP的全部權力,將這支隊伍的命運,完全交到了這個一直活在他光環之下的「理論大師」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被猛地推到懸崖邊的陳默身上。
他的手在抖,呼吸急促,大腦一片空白。
牆上的倒計時,已經跳到了最後一分鐘。
是選擇最穩妥的保守戰術,保住自己的飯碗?
還是……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去回應蘇陽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信任?